第173章 南王马希范(1 / 2)花天酒地丶
风停了。
说停就停,像是天上管着风的那位神仙,忽然不干了。
先前还像是野狗乱窜,刮得人脸皮子生疼的山风,就这么没了。
一丝儿声响也无。
龙山寨聚义厅里那股混着血腥气、汗臭味和劣酒酸气的浑浊空气,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随着这个人的出现成了块沉甸甸的铁疙瘩,压在每个人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赵九的心也跟着这片死寂,一寸一寸往下沉。
像是掉进了一口没底的深渊。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人身上。
那道身影先是逆着光,像一截被墨染过的枯木。
等走近了,那张脸就算是被风沙刻满了沟壑,就算是被岁月磨掉了所有少年气,就算烧成了灰,赵九也认得。
赵云川。
他的大哥。
可他又觉得,不认得了。
赵九记忆里的大哥,腰杆子永远挺得像一杆不倒的枪,眼神比三伏天的日头还要亮,能把人心里的阴霾都给照得一干二净。
而不是眼前这个。
眼神阴沉得像深潭底下,几百年不见光的石头。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近则死的戾气。
甚至……
赵九的目光,落在了那条空荡荡的右边袖管上。
袖管随着他走路的微风,轻轻打着摆子。
他像是这山寨里的皇帝。
一个断了臂的皇帝。
聚义厅里,方才还慌得像是被捅了窝的狼崽子的山匪,一瞧见他,脸上的悍戾与惊惶,瞬间就化作了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敬畏。
像是迷途的羊,终于见到了头羊。
他们不约而同地躬下身子,挺直的腰杆弯成了虾米,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出奇地整齐。
“大当家。”
赵云川没看他们中任何一个。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扎在了那个满脸愧疚与不甘的过江龙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赵九以为会有的愤怒,也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早已看穿了所有结局的漠然。
“过江龙。”
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我让你守好寨子。”
顿了顿,他才问出第二句:“你就是这么守的?”
又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里的力道,一分一分地攒足:“你要救人,我不拦你。可你为何要把他们带回龙山寨?”
“你知不知道,你带回来的不是几十条人命,是几十口早就给你我备好的棺材?”
“是能把咱们这几百号,跟着你我只为混口饭吃的兄弟,一个不落地全拉下去陪葬的催命符!”
过江龙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江湖浪子洒脱气的脸,此刻血色尽褪,白得像张纸。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分说,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
错了。
错得没边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学那说书先生嘴里的侠客,为这不公道的世道,留一点可笑的暖意。
可他忘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站着几百号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兄弟。
他的一时心软,可能要让所有人都跟着他,死无葬身之地。
“大当家……我……”
过江龙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这个平日里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汉子,此刻却把头深深地磕进了地上的尘土里。
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哭:“我错了。可他们……他们不该死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亮得像有星星在里头的眸子,此刻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盛满了泪水。
“大当家,你去看看他们,那些个老人,那些个女人,那些个连路都还走不稳的娃娃……”
“他们就是想活下去,想吃一口饱饭,想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活着……他们只想活,他们有什么错?”
“天下不该让他们死,这老天爷……不该这么欺负老实人!”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低沉呜咽,到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咆哮。
他想起了爹娘是怎么死的。
他们只想活命。
为什么,就是错的呢?
一个人如果连想活下去都是错的,那什么是对的?
他年幼的时候,爹娘死在面前的时候,他渴望的就是从天而降的大侠。
现在,他要做这个大侠。
喉咙里的悲鸣撞在厅堂的梁柱上又弹回来,撞在人的心坎上,撞得人生疼。
赵九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抽。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那冰冷的铁器触感,让他那颗因重逢与惊变而滚烫的心稍稍定了定神。
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只会把这锅本就浑浊的粥搅得更糊。
他甚至不知道,大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断了一条手臂,又为何成了这山大王。
他更不知道,外面那些所谓的官兵究竟是什么来路。
贸然相认于事无补,只会多一个送死的。
赵云川沉默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这个如同孩子般嚎啕痛哭的兄弟。
那双阴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是失望,是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被世事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片羽毛,飘飘忽忽地落下,却又重得像座山。
“现在说这些晚了。”
他缓缓走到过江龙面前,声音恢复了让所有人都能够信服信任的浑厚嗓音:“外面那些人,要的是个交代,既然是你惹出的祸,那便由你去了结。”
过江龙猛地止住哭声,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有一种近乎于解脱的决然。
“大当家要我怎么做?”
赵云川看着他一字一顿,像是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再用舌头磨去所有温度:“用你一个人的命,换他们所有人的命。也换我们龙山寨,几百号兄弟的命。”
过江龙笑了。
在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竟绽放出了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像是大雨初晴后的日头,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好!”
他想都没想,一口应下。
仿佛死亡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可怕的终结,而是一场早就该赴的约会,一场卸下千斤重担的远行。
赵云川没有再看他,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牌子。
牌子不知是用什么兽骨打磨而成,通体黝黑,上面用朱砂刻着一个狰狞的龙头,透着一股子邪性。
他将那块牌子,塞进了过江龙的手里。
“去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所有人一个萧索而决绝的背影:“寨门外,他们见到了这块牌子,自然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过江龙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赵云川体温的骨牌,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谁也没看,只是深深地朝着赵云川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聚义厅外走去。
那背影没有半分赴死的悲壮,反倒带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洒脱与轻松,像一个终于可以回家歇脚的旅人。
“龙哥!”
“哥!”
厅内那些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发出一片撕心裂肺的呼喊,疯了一般地想要冲上去拦住他。
可他们刚刚迈出一步,便被一道冰冷的目光生生钉在了原地。
过江龙攥紧了手里的刀。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阴冷的眸子,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谁敢拦。”
“我便先杀谁。”
“兄弟要走,别让我走之前,不念旧情。”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笑着说“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兄弟们”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
像一滴水,汇入了名为死亡的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赵九的心沉了下去。
这年头,从不缺死人。
可即便他再目睹如何多的生死,当他看到有一个人即将去死的时候,心还是会不安的跳动。
身旁的兰花,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脸上,此刻也满是动容。
“这……”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可她看到的,却是赵九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震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审视,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冷静地观察着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只有赵九自己知道。
他那看似平静的皮囊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
聚义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一群等待着秋后问斩的囚徒。
也不知过了多久。
“嗤——”
一声尖锐到让人耳膜生疼的破风声,毫无征兆地从寨门的方向传来。
像一支无形的箭,射穿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下一刻。
一道黑影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决绝,电射而入,不偏不倚,咄的一声闷响,死死钉在了赵云川脚前半寸的青石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