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74章 比试(1 / 2)花天酒地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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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门开了。

是被人推开的。

那两扇浸饱了血渍和雨水的厚门,发出一长串嘎吱的呻吟,像是某个老伙计临死前的最后一口叹息,又长又凉。

山里的风,也像是被这声音吓着了,一下子就停了。

龙山寨聚义厅前,百十号汉子,人人攥着刀,刀柄却被手心里的冷汗浸得又湿又滑,几乎要握不住。

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血战,官兵涌进来,人头滚下去,没什么好说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可门开了,涌进来的不是官兵,甚至不是喊杀声。

是一片死寂。

死寂里,站着一个人。

过江龙。

他没死。

可他又像是已经死了。

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浪荡的脸,此刻白得像山下溪水里泡了三天的死人,不见半点活气。

那双总爱眯起来打量女眷的桃花眼,如今像是被人拿炭火烧过,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再亮的日头照进去也映不出半点光。

被人抽走了里头供奉香火的一尊泥塑。

赵云川的心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过江龙望着赵云川,脸上的自责和羞愧尽数展现了出来,默然的脸上咬紧了牙,那种战栗是演不出来的,赵云川知道他见到了谁。

能让一个江湖人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权力,而是强大。

云先生。

淮上会的劫境。

不等众人想明白这桩怪事,一阵马蹄声不急不缓地响了起来。

蹄子落在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响,像是庙里的和尚在敲木鱼。

一驾马车慢悠悠地驶进了山寨。

车是寻常的黑布马车,可拉车的那匹马,却神骏得不像凡物。

是北地才有的高头大马,一身油亮的黑毛,四蹄踏地,却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悄无声息。

牵马的人更让一众山匪把眼珠子都瞪圆了。

陈什长。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位官爷还拿脚踩着过江龙的头,用铜钱往他脸上砸,鼻孔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可眼下,他那张脸笑得像是揉皱了的草纸,谄媚得让人恶心。

他弯着腰,那腰杆子像是被自家老娘打断了,一路小跑着牵着马缰,比伺候亲爹还要殷勤。

他一阵风似的冲进聚义厅,不由分说地搬了里头最好的一把太师椅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马车前。

然后他撩起自己的官袍袖子,仔仔细细地将那椅子擦了三遍,连个木刺儿都不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躬着身子像个庙祝似的,对着车帘子轻声禀报:

“王爷,云先生,到了。”

这一幕比一千个官兵拿着刀冲进来,更让龙山寨的汉子们觉得脖子后头有冷风在吹。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那只手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个会拿刀的手。

先下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一身灰蓝色的锦袍,看着不起眼,懂行的人却知道,那是蜀中最上等的料子,一匹就够寻常人家吃用一年。

男人面容清癯,下巴上三缕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笑意,可那目光不重,却像山里的溪水,凉丝丝的,能一直流到人心里去。

正是淮上会,云先生。

云先生站定后,才从车厢里走出另一个人。

这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袍子。

他一走出来,就好像这山里的光线、风声、鸟叫声,一下子都有了主心骨,全都汇到了他一个人身上。旁的人和物,都成了墙上褪了色的壁画。

楚国南王,马希范。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攥着刀的山匪,径直走到那张太师椅前,拂了拂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坐下了。

那姿态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坐下喝杯茶,而不是身处一个随时可能溅他一身血的土匪窝。

坐稳了他才抬起眼皮,眸子里带着一股善意的笑容,淡淡扫过赵云川,又扫过他身后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的脸。

末了,这位念过二十的王爷嘴角竟挑起一个弧度:“云先生,这就是你说的……英雄地?”

龙山寨全部人的命,商队所有人的命,似乎在他看来,都像是可以打趣的玩物。

他并不在乎。

云先生微微躬身,站在他身侧,姿态恭敬,却不显半分卑微:“王爷,这世道能拉起一帮兄弟占山为王,护着点香火,不让一方水土的百姓饿死,无论如何,都担得起能人二字。”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沉如水的赵云川:“赶尽杀绝可惜了。王爷仁德,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纳为己用,也算是我大楚江山多添一份气力。”

这话一出,那些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山匪,都愣住了。

招安?

归顺朝廷?

这是说书先生才敢讲的故事。

可那点错愕,很快就变成了更深的鄙夷。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匪,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他们是匪,是官府眼里的贼。

可他们也知道,如今楚国朝堂上坐着的那些官老爷,刮地皮的手段比他们这些当土匪的还狠。

与那些人为伍?

还不如挨上一刀来得痛快。

“呵。”

一声冷笑,从赵云川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往前站了一步,直视着那位南王爷的眼睛,脸上没半点怕,只有讥讽:“原来淮上会已经打断了脊梁骨。怎么,江湖上的侠义事做腻了,想来尝尝官老爷赏的骨头是什么滋味?”

周围的山匪听得心头一热,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一个个拿眼睛瞪着云先生,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几块肉来。

云先生却不恼。

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

“赵大当家什么都好,就是这眼界还只看得到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道理:“这世道,英雄好汉的命,最不值钱。靠着一腔血勇就想活?那是三岁孩子才做的梦。”

他眼神陡然一厉,像两把锥子,扎在赵云川心口:“你以为,要踏平你这龙山寨,需要多久?”

云先生伸出一根手指。

“一炷香。”

“一炷香我楚国的大军,就能让你这山头,血流成河寸草不生。”

赵云川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吓唬人。

这是实话。

看着那张年轻却倔得像头牛的脸,云先生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像个教书先生在劝顽劣的学生“赵大当家,我们来不是为了杀人。”

他指了指那群被吓得缩成一团的商队众人:“只为他们。”

“王爷爱才,我云某也敬重江湖上的好汉。真刀真枪地打,死了谁都是我大楚的损失。”

云先生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高深莫测:“不如,咱们按江湖规矩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三局两胜。”

“我们赢了,商队的人和货我们带走。”

“你们赢了……”

云先生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浓,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赏赐:“我们立刻下山,绝不再踏入龙山寨半步。南王殿下还可亲笔手书,保你们龙山寨,十年平安。”

此言一出,马希范的脸上立刻来了笑意,这似乎是他们商量好的对策。

聚义厅前,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赵云川身上。

他们的目光里都带着炽热。

如果几百对几百,他们毫无胜算。

可一对一,这帮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赵云川也笑了起来。

“好啊。”

……

龙山寨,聚义厅前。

两拨人隔着一大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黄土地坐着。

像是河两岸的人,中间隔着一条没船也没桥的宽河,只能这么远远看着,各自的心思都藏在水面底下。

左手边,是龙山寨。

几十张粗木凳子,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坐着几十个汉子,多是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和五花八门的疤。

他们身后,黑压压站着几百号弟兄,手里都攥着家伙。

刀枪剑戟,什么都有,像是从哪个官家军械库里零零散散偷出来的,又像是自家铁匠铺里胡乱打的,可那一张张被日子逼到墙角的脸上,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却是一模一样的。

像一群被围在绝路上的野狼,牙都龇着,喉咙里压着低吼。

只等一个眼神,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用最锋利的牙,去咬断对面那些人的脖颈,哪怕下一刻自己就要被乱刀分尸也认了。

为首那张椅子,最大也最空,只坐了一个人。

赵云川。

那张脸像是被北地的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唯一的一只左手,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着,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不大,像庙里老和尚敲的木鱼,敲在身后几百号兄弟的心坎上。

他不说话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就成了一座看不见的山,沉甸甸地压住了身后那群快要炸开锅的火药桶。

右手边,是淮上会和南王。

人少。

少得可怜。

就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一张小茶几,也是紫檀的。

几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小巧玲珑。

旁边一个红泥小火炉,炉火正旺,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冒着白汽。

云先生身后只站了两个丫鬟。

一个低头拨弄着炭火煮茶。

一个闭目养神手里捏着香。

没了。

可就这么几个人,这么一股子与周遭喊打喊杀的江湖气格格不入的雅致,却比对面那几百把明晃晃的刀子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们不像来剿匪的,倒像是来听曲儿的。

龙山寨这几百条汉子的性命,怕也只是这出戏开锣前,垫个场子的响儿。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上那轮太阳,懒洋洋地躲进了云里,天色一下子就闷了下来。

空气里那股子土腥味、汗臭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搅和在一起,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药,吸进肺里,堵得人心慌。

死一样的寂静里有人站了起来。

过江龙。

他没去看自家大当家,也没去看对面那个笑眯眯的年轻人。

汉子走到场子正中间,把自己那柄擦得雪亮的佩刀,锵的一声,狠狠扎进了脚下的黄土里。

刀是好刀,插得也深,刀柄还在嗡嗡地抖。

“这事是我惹出来的。”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我爹娘从小就教我,自家的屁股自家擦。江湖上的道道我也明白。”

他缓缓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眼珠子通红的弟兄们,那张粗粝的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

笑里有光棍气,也有点说不清的悲凉:“今天,我过江龙,给弟兄们打这个头阵。”

话音一落,他猛地回头,一双熬红了的眼睛,像两团烧红的炭死死钉在了对面那个云先生脸上:“你们那边,哪个来?”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朝天咆哮。

他心里有底。

只要对面那个瞧着就不是善茬的云先生不动手,这淮上会,来一个他打一个,来一双他宰一双。

他要用这条命,给身后的弟兄们,给那些被他牵连的寨子里的老弱妇孺挣回一条命来。

云先生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

他像是听了个顶有趣的笑话,不急不忙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凑到嘴边,斯斯文文地呷了一小口。

然后他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过江龙身上溜达了一圈,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趁手的家什。

他没说话,只对着身后轻轻招了招手。

一个少年,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一个瞧着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子骨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带着点乡下孩子常见的怯生生的木讷。

他手里没刀也没剑。

就扛着一把铁锹。

田间地头最常见的那种,用来翻土挖沟的铁锹,锹头上还沾着半干不湿的新泥。

少年走到场子中央,在那柄杀气腾腾的长刀对面站住,有点手足无措地低着头,像个上课走神被先生拎出来罚站的蒙童。

整个龙山寨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像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压抑不住的哄笑声炸开了。

“他娘的,淮上会是没人了?派个挖地的娃娃上来送死?”

“这小身板,怕是不够龙哥一刀劈的!”

兰花倚在赵九身边,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凑到赵九耳边,压着嗓子,温热的吐气像小猫的尾巴尖儿,轻轻扫过他的耳垂:“九爷瞧见没,这头一阵,咱们赢定了。这小屁孩,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

赵九没笑。

他的眉头从那少年一出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眼神像两把锥子,死死钉在那个少年身上,一寸一寸地刮。

从那双踩着破草鞋、脚趾下意识蜷缩的脚,看到那双握着铁锹、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厚茧的手,最后落在他那张看似木讷、实则眼底深处一片死寂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条冰凉的小蛇,顺着他的脊梁骨,一点点往上爬。

这股味道,他很熟悉。

“不。”

赵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了口气,却让兰花心头猛地一颤:“这一场,输了。”

兰花一愣,不可思议地望着赵九。

她想问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全被自己生生吞了下去。

九爷没有错。

但问题……怎么输?

过江龙他想过对面会出来个成名的高手,他准备好了一场血溅五步的死战。

却没想过,淮上会竟如此作践他,送上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

被小瞧、被羞辱的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杂种!”

他咆哮一声,懒得再多说半个字,右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出长刀,整个人如饿虎下山,卷着一股恶风,朝着那少年当头就劈了下去!

刀还没到,刀风已经扑面。

凌厉的风刮得少年脚下的尘土都扬起了一层。

可那少年像是被吓傻了,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那雪亮的刀锋,离他脑门只有一尺不到的瞬间。

他动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身法,也没有石破天惊的招式。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里的铁锹,往身前那么一横。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过江龙只觉得一股山洪般的大力从刀锋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血都渗了出来,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而那少年,只是顺着这股力道,身子像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后滑出三尺,不多不少,正好躲开了他后续所有要命的后招。

一时间,场中刀光卷着尘土,锹影叠着人影。

过江龙红了眼,状若疯魔,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把他这十几年在刀口上吃饭的本事,全使了出来。

劈、砍、撩、刺、抹……

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带着把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可那个扛着铁锹的少年,却像一块被江水冲了千百年的礁石。

他不言不语,不急不躁。

只是一味地守。

守得密不透风。

那把寻常的铁锹,在他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魂。

时而化作一面盾,挡住雷霆万钧的重劈;

时而变成一条蛇,缠住羚羊挂角的诡刺;

时而又轻得像根羽毛,轻轻一带,便将那千钧力道引向空处。

他总是在最要命的关头,用最小的动作,最省的力气,躲开最致命的杀招。

每当过江龙觉得下一刀就能见血,下一招就能分出胜负时,那少年却总像一条沾了水的泥鳅,从他布下的杀局里滑溜溜地钻了出去。

一炷香的工夫,说长不长。

过江龙的额角,汗珠子已经连成了串,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呼吸乱了,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那股子凭着血勇和屈辱提起来的悍气,正在飞快地从他四肢百骸里流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他娘的!你是个只会躲的老鼠吗!”

他气急败坏地骂,想用话激他,逼他露出破绽。

可少年充耳不闻,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木讷样子,埋着头只顾着闪、挡、退。

他像个最有耐心的老猎人,不急着下杀手,只是远远地缀着,等着那头已经中了陷阱的野兽,自己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轰然倒地。

龙山寨这边,所有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傻子都看得出来,龙哥已经占不到半点上风,甚至已经处处受制。

焦躁和不安像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在人群里迅速蔓延。

只有赵云川,还稳稳地坐着。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光在闪,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另一头,云先生脸上的笑意从头到尾,就没淡过一分。

仿佛眼前这场你死我活,于他而言,真就只是一出解闷的戏。

又过了半柱香。

过江龙的刀慢了。

他的脚也开始发虚,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一次挥刀,都像在跟自己过不去,那刀沉得像是绑了几百斤的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气,喉咙里都泛起一股甜腥味。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发黑。

他知道自己要到头了。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只守不攻的铁锹少年,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眼睛,第一次抬了起来,望向眼前这个大口喘气的汉子。

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没用了的死物。

他动了。

第一次,主动出手。

快得没有一点征兆。

第一下。

他手里的铁锹,从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角度,贴着地面闪电般撩起,不偏不倚,敲在了过江龙握刀的手腕上。

那不是劈砍,是敲。

力道不大,却巧得像是算好的一样。

过江龙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钻心的疼传来,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长刀,再也拿捏不住,飞了出去,斜插在远处的黄土里。

第二下。

少年一步上前,人已经到了过江龙怀里。

手里的铁锹顺势一横,沉重的锹头,带着一股闷响,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过江龙的小腹上。

“砰!”

那声音,像是有人拿大锤砸在了一面湿牛皮鼓上。

过江龙那山一样的身子,猛地向后弓起,像一只被烫熟了的大虾。

他双眼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眼里的光,像是被一阵风吹灭的油灯,一下子就没了。

随即那高大的身躯像一袋没了绳子捆的烂麻袋,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他惨叫着。

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少年缓缓走到了过江龙的面前,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望着他翻滚在地上疼痛不已的男人,叹了口气:“你不配习武,更不配拿刀,我便帮你废了这念头吧。”

废了?

场中安静了。

整个龙山寨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了穴,傻愣愣地看着场中那两个身影。

一个是趴在地上已成废人的过江龙。

一个是提着铁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乡下少年。

没人想得明白。

也没人看得懂。

在潭洲府地界,凭着一手刚猛刀法闯出名号的过江龙,怎么就……这么败了?

败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甚至败得这么……憋屈。

赵云川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看不懂那少年的路数。

但他看得懂,那少年最后那两下,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招式。

那不是寻常的武功,更不是淮上会的功夫。

他身后的那些头目,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或许看不懂门道,但他们看得懂结果。

他们心里那个战神一般的二当家,败了,败给了一个扛着铁锹的毛头小子。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让他们难受。

“我龙山寨,给你淮上会脸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悲愤和不甘的嘶吼,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既然给脸不要脸,就让咱们三当家的,教教你们怎么做人!”

这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所有人心里那点最后的血性。

“对!让三当家的上!”

“杀了那小杂种!给龙哥报仇!”

喊声,骂声,响成一片,像浪潮,拍打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赵云川没有回头。

那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比绝望更沉的疲惫。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不忍心再看下去。

风停了。

在山间打了几个野旋儿便不知疲倦,只管卯足了劲往人脸上吹的山风,吹得人脸皮子生疼。

可它说停就停,像是被山里某个看不见的老神仙随手掐住了脖颈。

聚义厅前,那片被血水和汗水来回浸泡,又被毒日头晒得发了白的黄土地上,一时间死寂得能听见人心跳。

过江龙被人抬了下去,左手臂上的经脉已被压断。

扛着铁锹的乡下少年,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木讷样子,仿佛方才那场几乎把人眼珠子都惊掉的胜负,跟他没有半分干系,他只是个被东家喊出来翻了两下地的长工,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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