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将军府(1 / 2)花天酒地丶
一豆烛火,在这间屋子里已经燃了很久。
火苗子不安分地跳,墙上的人影就跟着摇,像是两个没根的鬼。
“啪。”
一声脆响,利落得很。
像是腊月里冻硬了的树枝,被人一脚踩断。
浸了清水的牛皮长鞭,破开沉闷的空气,在男人背上炸开一道血印子。
先是白,再转红,然后才缓缓渗出血珠。
百花穿一身素净衣裳。
她人也素净。
汗水渗透了那身单薄透明的衣衫,紧紧贴着身体,勾出一条直直的脊线,像是她此刻握鞭的手臂,也像是她这个人。
每一次鞭子扬起落下,都用足了气力。
稳,且准。
她若是不用力,这道鞭子就会抽到她的身上。
她不敢不用力。
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长得美,是一种罪过。
那张总是在想办法将男人涌入怀里的脸上,已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虽然她在打人,可她的心里早已千疮百孔,疲惫不堪。
她好像不是在抽打一个人,而是在打磨一块顽石。
她身前跪着一个男人。
桑维翰。
他上身没有衣服,汗水混着血水,顺着紧绷的肌肉沟壑往下淌。
那身子骨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兴奋。
可他那双总藏着无数算计的眸子,这会儿却亮得吓人,有一种烧起来的光。
那光,比背上的疼还要烫。
又是一鞭。
桑维翰的身子猛地往下一弓,像只被烫熟的虾。
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这声里有疼,但更多的是舒坦。
他喜欢这种疼。
纯粹的疼。
疼到了骨头缝里,他那个被家国天下、阴谋阳谋塞得太满的脑子,才能被清空一小会儿,得片刻安宁。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那些平日里被他用道理、用规矩死死压在心底的念头,才敢像受了惊的蛇,一条条探出头来。
那些念头大多疯狂,也大多要命。
鞭声停了。
百花随手将鞭子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她走到墙角,端来一盆温水,盆沿上搭着块干净的棉布。
她将棉布浸湿,拧干,然后蹲下身,仔仔细细地为桑维翰擦拭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痕。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每次擦拭都伴随着一次身体的抽动,可这每一次的抽动,都是百花心里的折磨。
她几乎要疯了。
桑维翰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百花为他穿上一件特制的内衫。
那衫子是丝的,瞧着薄,却不晓得用了多少名贵药材,泡了多少个日夜。
贴身穿着,伤口好得快不说,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气钻进皮肉里,能让那根时刻紧绷的弦,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清醒。
人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太松,会误事;
太紧,会断。
桑维翰穿好外袍,又变回了那个瞧着有几分文弱、笑起来人畜无害的谋士。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百花那张仍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一下子就软了,像是春日里化开的溪水。
“多亏了你。”
他笑了,那笑意钻进眼底,带着点儿外人瞧不懂的黏糊劲儿:“我想通了一步好棋。”
桑维翰发觉自己好像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她不是他身上的一件物,倒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肉,连着他的念头。
无论去哪,做什么,都得带着。
闻着她身上那股独有的淡淡香气,他那颗转得快要烧起来的脑子才能找到个落脚的地儿,不至于飘到天上去。
今天他要去个地方。
将军府。
石敬瑭的府邸。
马车在将军府那两扇能跑马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桑维翰没让百花下车,抚摸着她的脸,手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为她缕好发丝:“等我。”
他整了整衣袍,脸上那点温情和疲惫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恭敬谦卑的神情,这才迈步,走进了那座能吃人的府邸。
书房里,点了上好的龙涎香,说是能安神,可闻着却压不住那股子焦躁和戾气。
石敬瑭像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饿狼,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的西域地毯被他踩得没了声息。
他胸口那道被叫赵九的少年人留下的伤疤,皮肉早就长好了,可那份耻辱,却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每次心跳,都带着一下一下的疼,提醒着他那天的狼狈。
瞧见桑维翰进来,他那双阴沉的狼眼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有进展了?”
桑维翰躬身,长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嘴角却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大将军。”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绣花针,不偏不倚,扎进了石敬瑭的耳朵里:“北边,来信了。”
石敬瑭的步子猛地停住。
他豁然转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钩子死死地钉在桑维翰脸上。
“诺儿驰?”
“正是。”
桑维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仿佛深了那么一丝。
“他们的人递了话。说若是将军想谈,今夜子时,洛阳城外十二里,那座废了的观音庙会有人候着。”
石敬瑭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那双被仇恨烧得有些发疯的眸子里,迸出骇人的光:“问清楚他们要什么,告诉他们我们要什么。”
桑维翰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秘事:“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要,只要将军您点个头,那个叫赵九的便无处遁形。”
他顿了顿,像个高明的说书先生,在最要紧的关头停了一下:“不单是寻出来,还能让您亲手炮制。”
石敬瑭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咯咯”作响,像是炒豆子。
“好。”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他们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
桑维翰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大将军,此事体大,契丹人向来是狼子野心,维翰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万一……”
“没有万一!”
石敬呈粗暴地打断他,那张脸因为急不可耐而显得有些扭曲:“你必须去!告诉他们,但凡他们想要的,只要能把赵九那个杂种带到我面前,我石敬瑭给得起!”
桑维翰心底,一声冷笑。
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肝脑涂地的模样。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既是大将军将令,维翰万死不辞。”
他缓缓退出书房。
转身的那一刻,那张谦卑的脸上,所有惶恐和为难都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
像个手艺高超的匠人,看着一件即将派上用场、也注定会崩坏的器具。
夜色渐浓。
桑维翰走出将军府,坐回那辆始终静候的马车。
百花像只找到了窝的猫,无声无息地依偎过来。
桑维翰将她揽进怀里,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独有的、清冷的香气。
心头因算计而生出的那最后一丝疲惫也散了。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朝着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未知驶去。
车厢里,桑维翰的手指在百花光洁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像是在落子。
落在一盘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棋盘上。
一盘关乎权谋,关乎生死,也关乎一个新国旧朝的棋局。
今夜,那座破庙里,等着他的又哪里只是一个诺儿驰的探子那么简单。
……
子时。
天上没月亮,风倒是挺大。
洛阳城外十二里,官道旁有座观音庙。
老辈人说前朝香火旺得很,不知为何,如今只剩个黑漆漆的空架子。
屋顶塌了半边,是个大窟窿,抬头能看见几颗零落的星子,冷得像冰碴。
庙里那尊观音像脸也花了,风吹雨淋的,早没了慈悲相,只剩下一双黑洞洞的眼窝子,不知在看谁。
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家回不去的人,聚在这儿哭。
桑维翰一个人走进破庙。
百花已被送回了府邸,等着入夜。
每每想起这个女人,他都精神抖擞。
他脚步轻,踩在厚厚的尘土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