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6章 此去经年(1 / 2)花天酒地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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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姨觉得自个儿快要死了。

被她亲手点燃的奇毒梦还乡,名字起得温婉,毒性却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的魂魄死死缠住,越挣扎,便勒得越紧。

红姨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想动弹可四肢百骸却像是被灌满了沉重的水银,重得不听使唤。她引以为傲、流转如意,整个无常寺里最深的内力,此刻也像一滩被朔风冻住的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幻觉。

从头到尾,一切都是幻觉。

真正让她如坠冰窟的,不是赵九。

是她自己亲手点燃,亲手散播在这片空气里的梦还乡。

那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红姨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上。

触手处一片冰凉滑腻。

可在红姨自己的感知里,这一只手却重如山岳,带着足以扼断她所有生机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收紧。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那双圆睁的凤眼里,终于透出属于一个将死之人的惊恐与骇然。

她想不通。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她明明看见他中了毒,看见他吐了血,看见他心神失守,看见他道心即将崩溃。

那一切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她没有生出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可为何,这瓮中之鳖一转眼就成了那个坐山观虎斗的猎人?

“你的毒,很有意思。”

赵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更像是一种讥讽。

“它会放大人的心魔。”

那些尸山血海,那些冷漠面孔,于他而言,早已算不得什么心魔,不过是早已习惯了的,窗外的风声雨声罢了。

听得惯了,便不再是魔。

执念是毒,亦是药。

在那场足以焚毁他所有理智的心火轰然燃起的一瞬间,他没有去压制,也没有去抗拒。

他只是顺着那股火,将自己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意志,连同那股在他体内肆虐的毒素,一并点燃了。

以身饲毒,以念为火。

他用自己的执念,作为最精纯的薪柴,将梦还乡的毒性,催发到了一个连制毒者红姨都无法想象的极致。

然后,他再将这股被催发到极致的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它的主人。

这次他赢了。

但这不是赌。

而是大盘在手下的局。

当一个人掌控了一切时,这就不是赌。

“你输了。”

赵九淡淡说道,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

掐着红姨脖颈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幻象,也随之如退潮般散去。

红姨的身子猛地一软,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靠着身后的冰冷石壁缓缓滑倒在地。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慵懒媚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与骇然。

她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赵九。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自己最擅长的手段逼入这般狼狈不堪的绝境。

更未想过,将她逼入绝境的,会是这么一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过的,毛都还没长齐的少年。

赵九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走到那尊三足铜香炉前,看着炉中那支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截香灰的藏香。

“时辰,到了。”

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片密不透风、令人眼花缭乱的铃林中,随意地,指向了其中一只。

一只最不起眼,也最寻常的铜铃。

“是它。”

红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仿佛停了。

她看着赵九指着的那只铃。

那正是她敲响的那只唯一的毒源。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石窟里,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崖下那永不停歇的风,仍在呜呜咽咽地吹着。

像是在为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奏响最后的挽歌。

也像是在为一个新生的、不知名的怪物降临于世,献上最惊惧的礼赞。

许久。

红姨发现自己的气息已经顺了,体内那股几乎要命的毒,已在慢慢褪去。

当她再睁开眼时。

没有凶神恶煞,面色惨白如灰的少年。

赵九的脸上露出了关心的神色。

汗从他削减的下颚滴落在自己汹涌起伏的胸口上。

她发现自己浑身已湿透,强烈的呼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生命还存在过的痕迹。

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

赵九看到那双勾人的眸子直勾勾望着他时,松了口气。

“你看着我干什么?”

红姨阖上了眼:“还没看够么?”

赵九退开。

他发现这些他遇到的女人和男人最大的区别,就是不讲道理。

自己明明方才救了她,可却像是自己做了什么极大的错事一般。

她理了理自己那身有些凌乱的素白衣衫,伸手拂去鬓角的乱发,那张苍白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抹熟悉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淡然笑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轻慢。

“你比曹观起,要聪明得多。也……狠得多。”

她看着赵九,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才确认,并且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梦还乡无法用内力破开,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很想知道答案。

赵九看着自己的手,他不想把《归元经》的事情告诉红姨,这个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看不透的。

不能说出《归元经》,但是可以讲方法。

赵九凝视着她:“我将这毒气吸入了体内,按照它进入身体的办法,用内力破开一道超过毒素侵入血脉的路线,以此来引导它穿过身体,以身体为媒介,再从另一个方向将毒引出去。”

“引出去的同时,便记住了它进入身体的规则,所以我才能按照这个方法,将它从你的身上排出去。”

大概是这个方式,但细节一定更加艰难。

红姨注视着这个挠着头一本正经的少年良久,转过身不再看他,迈步朝着洞口走去。

窈窕的背影,在幽暗的石窟里竟透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萧索。

“走吧。”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了过来,有些渺远:“你的下一场试炼,已经等着你了。”

……

千佛殿内,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高坐莲台的无常佛,手里捻着一串色泽深沉如墨的念珠,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不发出半点声响。

那张一半哭一半笑的骇人面具下,看不出是何神情。

他身侧蹲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嘴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从赵九被毒素侵蚀,心神失守,再到他以身饲毒,绝地反击。

从红姨自以为胜券在握,智珠在握,再到她坠入幻境,狼狈倒地。

一幕幕,一桩桩,都清晰无比地倒映在这面诡异的铜镜之中,分毫不差。

当他听到赵九那根手指,精准无比地指向那只作为毒源的铜铃时。

无常佛捻动念珠的动作,停了。

那双藏在面具之后,深邃得如同亘古黑夜的眸子里,泛起了堪称剧烈的波澜。

那波澜里,有惊,有喜,更多的,是一种寻觅多年终得绝世瑰宝的炽热。

他以为自己派逍遥去,已是高看了这少年几分。

可不曾想,那小子竟能将逍遥那个老滑头,逼到道心崩溃,主动认输。

他又让红姨出手,设下这场他看来近乎必死的毒局。

他本以为,这已是这赵九所能达到的极限。

能在那梦还乡的毒性下,撑过半柱香,便已是心性、毅力、天赋皆为顶尖的奇才,值得他倾力栽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少年,非但撑过来了。

甚至还以一种他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疯狂方式,反客为主,将了红姨一军。

那不是一场试炼。

那是真正的,只差一线的生死搏杀。

而这个少年,赢了。

赢了那个在用毒一道上,连他自己都要忌惮三分的红姨。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狂笑声,在这座死寂的殿堂里,轰然响起,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落。

笑声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得意与狂喜。

像一个孤注一掷、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终于等来了那场能让他赢下整个天下的豪赌开牌的时刻。

“好!好一个以身饲毒,好一个以念为火!”

“好一个……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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