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佛殿的门虚掩着，只留了一道缝。

赵九就站在那道门缝外。

风从大漠深处来，裹挟着能刮掉人一层油皮的沙砾，贴着他的后背吹拂。当他一只脚踏入殿门门槛，那呼啸的风，漫天的沙，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高墙，被隔绝在了身后，万般声响戛然而止。

殿内很静。

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赵九不禁有些感慨。

像是每一次踏足这里，都要用尽了全力，拼劲了身家性命。

殿宇还是那么高，那么阔，也那么空。

头顶的穹庐上斑驳褪色的九重天阙图还在那里悬挂着，天光从某处云层后不知名的破口漏下，穿过高窗，在殿内照出亿万上下浮沉的微尘，光柱如柱，尘埃如星，凝固成了一条静止不动的漫长星河。

和上次一样，同样只有他一个人。

赵九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脚下的靴底踩在冰冷而光滑的金砖上，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赵九的心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地悬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会是夸奖吗？还是谩骂？

他没来由的想起了父母。

赵九从未从他们的嘴里得到过夸奖。

他走到了榻前三尺之地，站定，双膝直直跪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可原本在榻上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赵九的面前，他的两只手正好抓住了赵九两侧的胳膊。

赵九立刻反应过来，却不知佛祖要做什么，他茫然地目光仰起时，得到的是一个拥抱。

“哈哈哈哈！”

殿中回荡着一阵让人心潮澎湃的狂笑。

高大的无常佛像是一座山，将他填入了自己的川流沟壑之中，跳动分明且有力的心脏紧紧地贴在赵九的胸口。

那远在天边却又近在耳畔的声音，回荡在赵九的脑海之中。

“好孩子，做得好！做得好……”

赵九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杀人如麻，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常寺佛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如鲠在喉。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标枪般地站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无常佛松开他，露出了笑容，他干瘪的嘴角从面具下的缝隙里露出来，半张哭脸显得极为阴森，可那半张笑脸，似乎透着真诚。

结实地手臂拍了拍赵九的肩膀：“回来就好。”

无常佛看着他，看了很久。

“伤着了？”

“没有。”

“杀人了？”

“杀了。”

“被人追杀了？”

“是。”

“怕吗？”

“不怕。”

“疼不疼？”

“不疼。”

“累不累。”

“不累。”

一问一答干净利落，像铁匠铺子里淬火的铁，砸不出半点多余的火星。

“不错。”

无常佛拿一枚通体漆黑不知何种材质的腰牌，亲手系在了赵九的腰间，系好后又结结实实地拽了两下，这才满意点头：“为师言出必行，你既回来，便将无常寺左判官之职，交给你了。”

“从今日起，寺中所有无常卒，任你调遣。”

“四地藏殿，阴阳菩萨，见你如见我。”

赵九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触动。

那触动，本该是爹娘给他的，可不知为何竟从面前这个说不上熟悉的老人身上感觉到了。

这触动十分真切，让赵九的手都开始抖了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似乎他若是疼了，累了，怕了，就有人会去替他讨一个公道回来。

无常佛又笑了，他又袖中拿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是一张飞钱。

“买卖的尾款。”

“三十万贯。”

“已经尽数入了苦窑的账。”

他将那张足以让天下九成九的江湖人、王侯将相都为之疯狂的纸，结结实实地放在了赵九的手中。

他的目光是赏识，是欣慰，是难以遮掩的偏爱。

赵九感觉到陌生。

他从未接受过这样的情感：“师父……”

无常佛伸出手，轻轻的拉起他的手腕，四指并拢，探入脉息，随着一股温柔的气息灌入其中，无常佛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身上的气变了。原本只知一味霸道横冲的真气，如今像是被圈进了河道的野马，收敛了不少。这是好事，却也，还不够。”

“从明日起你去后山闭关，何时能将那股子气，使得如臂使指收放自如，何时再出来。”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好。”

“明日，我等你。”

无常佛负手而立：“走吧，去将琐事处理干净。”

……

赵九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没有点灯。

他喜欢黑暗，黑暗能让他的念头沉淀得更慢也更清晰。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属于他的黑铁箱子。

他已见识过里面东西的可怕。

可他知道，那本《天下太平录》已是完全的全本，所以这箱子里到底装着的是什么？

是同样的《天下太平录》？还是其他的秘法？

他从怀里摸出了当日沈寄欢亲手交给他的那把钥匙。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缓缓插进了锁孔里。

尺寸严丝合缝。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微微提了起来。

他捻动手指，缓缓转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