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归客(1 / 2)花天酒地丶
无常寺的风是老的。
风里头总有一股被日头晒了千百年的黄沙味儿,刮进人的口鼻,要把五脏六腑里最后那点水汽都拧干了。
沙海与天穹接壤的地方,起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如哪位画师无意间滴落在宣纸上的一滴墨。墨点慢慢晕开,近了才看得清,是一辆在沙上颠簸的马车。
逍遥站在无常寺的入口,伸长了脖子,眯缝起那双常年都懒得睁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睡眼惺忪的窟窿:“赌一把?”
他侧了侧头,看着身旁两个绝世美人,嗓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这辈子就没真正醒过。
红姨斜斜倚着那根早就被风沙磨秃了漆皮的门柱,闻言只是拿那双能把男人魂儿勾走的眸子,轻轻瞥了他一眼,就这一眼,眼角眉梢便漾开了笑意,像是春水皱起一池波澜。
她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
今天恐怕是她一年来心情最好的一天。
就在半个时辰前,残月递了信,说那位曹家少爷和那个叫桃子的小丫头,进了屋就没下过床。
两天两夜了。
“好啊。”
一个清冷声音自身后的阴影里响起,青凤走了出来,一袭青衣,不染纤尘。
她那张脸仍然像昆仑山巅那块终年不化的寒玉,被匠人一刀一刀小心翼翼雕琢出来,脸上瞧不见半点多余的神气:“赌什么?”
“就赌这小子回来,第一眼是先看谁。”
逍遥终于找到了一件能让自己打起兴趣来的事情,眼睛骤然睁大。
红姨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在自己饱满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动作不快,却自有风情:“赌注?”
“这个月的月钱。”
逍遥伸出了一根手指。
地藏的月钱,是一百两黄金。
青凤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径直越了过去,落在了远处黄沙漫漫的方向。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起波澜:“朱珂。”
逍遥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又望向红姨,用眼神告诉她,该你了。
红姨的目光却投向了寺庙最深处的千佛殿,那个地方,寻常人去不得,只有佛祖能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干燥的风里,有些飘忽:“佛祖。”
逍遥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整个人弯下腰去,笑得浑身乱颤几乎要岔了气。
笑声毫不遮掩,在空旷无垠的沙海里滚出去老远,惊得远处几只沙蜥都停下了步子。
“你们两个婆娘,学人家打赌,道行还是浅了些。”
他猛地直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发出一道与他这副懒散模样截然不同的精光,亮得有些灼人:“我赌,是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一只寻着了猎物的大鹰冲天而起。
脚尖在那根不知立了多少年的门柱上轻轻一点,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身形便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朝着那辆仍在急奔的马车笔直掠去。
他稳稳落在那匹拉车的劣马背上,身形不起半分摇晃,仿佛生来就该长在那儿。
逍遥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伸手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布帘。
帘后空空如也。
别说人影,就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闻不见。
逍遥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在了嘴角,被腊月的寒风给冻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一寸一寸回过头。
来时的路上空无一人。
寺庙门口,那个一向不爱挪窝的青凤已经不在了。
而红姨依旧倚在那根旧门柱上,正笑意盈盈地冲他招了招手。
只是她的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段窈窕,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正饶有兴味地瞧着他。
是沈寄欢。
逍遥只觉得一股子血气轰的一声,直冲天灵盖。
他气得手脚都在发抖,指着那道越走越远、压根不搭理他的青色背影,又指着那笑得花枝乱颤的红色身影,用尽了憋了一辈子的力气,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怒吼。
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老牛:“妈了个蛋的!你们两个婆娘,合起伙来算计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他娘的什么意思!”
……
赵九的步子很快。
他的靴子踩在苦窑那松软的地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没人敢拦他。
那些向来凶神恶煞、视人命如草芥的无常卒,在瞥见那道玄色身影时,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去,顺手再把苦窑赌场破烂的门给带上。
总是投怀送抱的婢女们也都老老实实地缩在墙角里,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这位爷到底是谁,但他们知道,平日里杀人连眼睛都不眨的苦窑之主,就连地藏来了苦窑都要让三分的朱爷,方才看到这人打开苦窑大门时,整个人像个被踹了一脚的土豆,翻滚着回到了自己的窝里,再没出来。
赵九走得极快,目不斜视,直指书院。
朱不二的屋子里,一股脂粉和汗水混杂在一起的酸腐气味,浓得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门缝上,一双小豆眼死死盯着外头那条路。
当那道玄色的身影如一阵风般从他门口一闪而过的瞬间,朱不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赵九这次能回来,对于整个无常寺,对于无常佛,甚至无常寺的未来,代表着什么。
曹观起和赵九,已绝不是普通的无常使了。
一旁那个眼里都是精明的徐彩娥看到朱不二那张蜡黄色的老脸,心里暗自笑了笑,她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胳膊:“老爷,您不去送送?”
朱不二叹了口气,撇了一眼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苦窑总管:“你他娘的闲得慌是吧?滚蛋!”
徐彩娥却不恼,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九爷这下,可是板上钉钉的判官了。”
她意有所指:“老爷您待小姐那么好,这份香火情,想必他一定会念着您的好的。”
朱不二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屁股瘫坐在那张一动就吱呀乱响的破床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了往日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像是身为父亲最纯粹也最卑微的无力感。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屋子里的鬼神说话。
“我只求……”
“我只求珂儿那丫头安安稳稳的,别跟着他去外头闯什么江湖。”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轻得像一声梦呓。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求了。”
……
书院的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这扇门没人能进来。
就连朱不二要进来,都得先敲个门。
赵九却已经按耐不住思念,颤抖的手轻轻搭在门板上。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一声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叹息,终于得以吐露。
他推开了门。
屋子里被打扫的一尘不染,淡淡的暖香冲入心口。
三个人。
两个少女侍奉在书桌左右,她们中间一张书桌上,趴着一个正在读书的少女。
左右两边的少女,生得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生花。
此刻的双生花,却都已愤怒。
其中一个,当即扬起了声音,嗓音清脆,即便她的声音软糯细语,但骨子里还是透露出一种责备:“你是哪里来的奴才,我怎没有见过你?你可知此地是何处?无常寺中这么大,你怎如此不长眼跑到这里来,快走!否则你会后悔的!”
“谁准你进来的!”
另一个少女的反应更快。
她一言不发,只是身形微动,便将中间那个被她们护着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那双与姐姐如出一辙的眸子里,满是如临大敌的警惕,右手已经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横于身前。
“你若再往前走一步,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的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佛祖有令,全无常寺上下,不得擅自靠近此地半步,你不知道吗!”
赵九像是没有听见她们的威胁。
也像是没有看见那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能映出人影的匕首。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落在了她们身后,那个被护得严严实实、显得有些纤细的轮廓上。
他的声音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杏娃儿……”
就这三个字。
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那一刻,被两个孪生姐姐护在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女全身猛地一颤。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她魂魄最深处轰然炸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她呆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停驻。
门口的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只是风沙与血,在他脸上刻下了几道比同龄人更深的痕迹,那双眼睛里也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深不见底。
可那张脸那副轮廓,是她闭上眼睛,在每一个被梦惊醒的深夜里都能在心里一笔一划清晰描摹出的模样。
她也长高了,也长漂亮了,褪去了儿时的青涩。
一张小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有几分雪崖上独自开着的一朵花的意思,干净也孤单。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顺着那张清秀的脸颊滚落下来。
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砸也砸不完。
赵九的杏娃儿,还是那个杏娃儿。
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跑了起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之路跌跌撞撞的乳燕,朝着那道让她思念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身影,直直地扑了过去。
她扑进了赵九的怀里。
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将这些时日里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孤单无助,所有的辗转反侧,都尽数倾泻了出来。
她死死地抱着赵九,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头缝里再也不分开。
“九哥……你终于……终于回来了……”
“我好想你啊……”
“我天天都在想你……天天都在想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