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师徒(2 / 2)花天酒地丶
没有想象中,机括咬合时那清脆的“咔哒”声。
钥匙在锁孔里,只转了半圈,便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赵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试着反向转动。
依旧不行。
他又试着将钥匙往里推了推再转。
还是不行。
那把看起来与锁孔天造地设的钥匙,就像一个固执的客人,无论如何都不愿走进那扇仿佛专为它敞开的门。
赵九叹了口气,将箱子重新塞到床榻下,转身点燃了烛光。
他的手上没有灰,身上也没有灰,屋子里的味道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皂角的清香。
屋子被人打扫过。
桌子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木头本来的纹路。
就在这时。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个同样圆滚滚的身子。
是杨患儿。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满脸堆笑的女人。
徐彩娥。
她还是那般知书达理的模样,宛如一个王府内院里最称职的管家,从容走进来的步伐带着些拘谨,可脸上笑就像是最贴心的知己,无论是谁都不愿意将这样的人从自己的房间里赶出去。
“九爷。”
她恭敬地做了个万福:“看这边的灯亮了,患儿就急着要进来,您可千万别怪他,这些日子您不在,临走时您也没有交代过屋子该如何,旁人都不敢进来,只有患儿念着您,怕您哪天回来看着屋子里脏不舒服,这才自己做了主要进来。”
她的话从来都是密不透风,似乎也是抓住了赵九不善言辞的短板,可心思却从未想过要压这位新上任的判官爷,一把拽着患儿:“若是您不高兴,我便让他记住,以后不来就是了。”
杨患儿不管那些大人的规矩。
他一看到赵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痴傻有些浑浊的眸子瞬间就亮了起来,像是夜里点燃了两盏小小的灯笼。
他挣脱开徐彩娥的手,像一头撒欢的小狗,噔噔噔地就跑了进来,震得桌子嗡嗡直叫。
他跑到赵九面前,仰着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嘿嘿地傻笑着,然后将手里那串还沾着他些许口水的糖葫芦,不由分说地高高举到了赵九的面前。
“给……给九爷……九爷吃……”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孩童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喜悦。
徐彩娥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但她那副胸襟似乎就是用来压住这乱飞的魂儿的,深吸了口气,眼里仍然含着笑,声音很轻地对着患儿说:“患儿,来娘这里,你吃过的东西不要给别人,娘不是教过你了么?”
杨患儿似乎听出自己犯了错,笑意一扫而空,两只手刷得就将糖葫芦藏在了背后,肉大的脑袋一垂,便向后跑去。
可赵九却拽住了他。
徐彩娥攥紧了手里的彩扇,心里咯噔一声。
可她却没在赵九的脸上看到丝毫的杀意。
赵九只是抓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山楂果子裹着糖稀的糖葫芦上,又缓缓移开,落在了杨患儿那张因为瘪住兴奋而涨得通红的小脸上。
他松开了手,从那串糖葫芦上摘下了最顶上的一颗放进了嘴里。
这是他第一次吃糖葫芦。
很甜。
甜得有些发腻。
但真的很好吃。
杨患儿见他吃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口水顺着嘴角就流了下来也浑然不觉。
赵九摸了摸杨患儿的脑袋:“这屋子是你打扫的?”
徐彩娥从未想过无常寺里竟然有人能容得下这个痴儿,心里酸酸的。
即便她已是苦窑的总管,即便她已经是朱不二的心腹,可无论是谁见到患儿,还是要踢上一脚,啐上一口。
赵九的目光,依旧看着杨患儿,仿佛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杨患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像一只正在啄米的小鸡。
“你看到那个箱子了?”赵九指了指床底。
那上面本该有灰尘。
杨患儿又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顶要紧的事情,从自己那脏兮兮的衣兜里摸索了半天。
他累的满头大汗,拿出了吃了一半的馒头,拿出了脏兮兮的手帕,又拿出了还没来得及换上的尿布,最后,摸出了一根被磨得光溜溜,小指粗细的木棍。
赵九不解地看着他。
杨患儿却嘿嘿一笑,一头钻到了床底下,学着赵九方才的样子将那木箱拖了出来。
他拿着那根小木棍,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锁上比划了起来。
他将木棍的一头插进锁孔旁一个若不细看绝难发现的小孔里,轻轻一捅。
又将另一头,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那副认真的模样,像一个正在拆解着世间最精密机关的老手。
赵九目不转睛地看着患儿。
他明白了。
这是钥匙。
这是打开这个箱子的钥匙。
他趴在地上,像是患儿的玩伴,笑了起来:“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杨患儿笑的更开心了,看向赵九的眼神,已彻底把他当做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他如同一个想要得到表扬的孩子,用力擦去汗水,转身跑到屋外,从墙角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带着棱角的石头。
他拿着那块石头在玉石铺成的地板上来来回回地比划着,摩擦着。
嘴里还模仿着石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呲啦……呲啦……”
赵九看着他那副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模样。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自己磨出来的?”
杨患儿高兴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笑着。
他指了指赵九,又指了指自己,嘴里支支吾吾地,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几个不成调的字。
“你……好……”
“我……帮……你……”
他说完,便将那根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小木棍,郑重地递到了赵九的手里。
他在乎的不是木棍也不是箱子。
而是赵九的笑容。
赵九接过那根还带着孩子体温的小木棍。
重量很轻,却又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