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恩怨(2 / 2)花天酒地丶
他想起了很多事。
在无常寺的炼狱里,被逼入绝境,九死一生,他没有抖。
亲手划定七个无常使生死时,他也没有抖。
为了赵九站在石敬瑭面前时,他还是没有抖。
可现在。
他却抖得控制不住自己。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火气,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烧起,沿着四肢百骸,烧得每一寸骨头都在作痛。
“我真想……亲眼看看你现在这张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因为极致的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一个往外蹦。
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已气得吐血。
“姜东樾!”
他吼出了那个,本该烂在尘埃里、永世不见天日的名字。
“我真想问问你,后不后悔!”
瘫在地上的那滩烂泥动了一下。
姜东樾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他那张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脸上,左眼已经完全肿成了一条紫黑色的缝。
他用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望着曹观起。
那眼神里,没了算计,没了阴鸷。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恐惧。
“大人……”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我错了……我错了……”
“你不是错了!”
曹观起猛地一脚,再次将他踹翻在地,然后一步上前,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只修长的手,此刻青筋毕露,像一只烧红的铁钳。
“如果你现在是地藏,而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无常卒,你会觉得你错了吗?”
“如果今天是我跪在你的面前,你会不会觉得,你错得还不够多?”
窒息像冰冷的潮水般涌来。
姜东樾的脸涨成了猪肝,眼珠因为缺氧而向外凸起。
他忽然明白了。
他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算计,在这个瞎子面前,都像是一场可笑至极,小孩子自以为是的过家家。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人心,看透了寺里的规矩。
可他看到的,不过是这个瞎子,想让他看到的东西罢了。
当他知道曹观起活着回到无常寺,并且一步登天,成了南宫新任地藏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在那一刻,找一根干净的绳子,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曹观起猛地松开了手。
那股支撑着他身体的狂怒,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他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给你……”
他喘着气,声音依旧嘶哑。
“给你一条……活路。”
姜东樾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满是死里逃生的难以置信。
“如果你能做到。”
曹观起的声音渐渐平复,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
“我不但不杀你,还给你……给你一场富贵。”
姜东樾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那条快要断了的命,直挺挺地跪在了曹观起的面前。
他知道这或许是一场更残酷的折磨。
他想好死,已经不可能了。
这是一场自己绝不可能想象到的折磨。
他哑着嗓子问:“大人……要我怎么死?”
“把夜龙……”
曹观起仰起头,那块蒙着眼的黑布,正对着屋顶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给我……找回来。”
“找得回来,你,就是我曹观起的第一个地藏使!”
地藏使。
一人之下,三百人之上,掌南宫无常卒生杀大权。
姜东樾愣住了。
他像一尊被雷劈傻了的石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曹观起会让他去送死,会让他去做一件九死一生的脏活。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曹观起会给他这样一条,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通天路。
那一瞬间。
他心中所有残留的算计,所有不甘的怨恨,所有自以为是的聪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被彻底地折服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瞎子之间的差距到底在哪里。
那不是武功,不是计谋。
是格局。
是那种视人心如草芥,视生死如等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正的枭雄手段。
没有人有这样的格局。
他们会认为这个人是傻子。
这一刻,只有姜东樾知道。
他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他的了。
他哭了。
眼泪混着血水,从那张早已不成样子的脸上,肆意地流淌下来。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石砖上。
一下。
又一下。
无比虔诚,像是在拜神。
“定不辱命!”
当姜东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时。
残月终于忍不住,走到了曹观起的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
“大人,为何不杀了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谁都可以去把九爷接回来,为何偏偏是他?”
曹观起抓着残月的手,任由她将自己扶到那张落满灰尘的椅子上坐下。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股狂暴的怒火,已经彻底平息。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如兽的人不是他。
“总得有自己的人,不是么?”
他顿了顿,那张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像你。”
“也一定会把今天这屋子里发生的所有事,一字不落地告诉红姨的。”
“……”
残月与一直像影子般站在角落里的群星,两人身子同时一僵。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齐齐跪倒在地。
那两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冷漠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彻骨的惊骇。
她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瞎子,比寺里的佛祖,更像佛祖。
因为,他比佛祖,更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