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行魔之事(2 / 2)花天酒地丶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整个地牢,都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成了琥珀。
然后。
“哈哈……”
“哈哈哈哈……”
一阵狂放至极的大笑声,从无常佛的喉咙深处轰然爆发。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世间所有虚妄与可笑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苍凉。
笑声回荡在地牢里,撞在墙壁上,久久不散。
当那笑声,终于渐渐平息时。
刑灭的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那个如同神魔般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把,静静地躺在地上,依旧散发着森森寒意的剔骨刀。
像一个,未完待续的,血腥的梦。
……
地牢的铁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红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提着食盒药箱的无常卒。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失魂落魄,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刑灭,便将目光落在了曹观起的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惊疑,有不解,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对于某种未知力量的敬畏。
曹观起没有看她。
他只是缓缓走到刑灭的面前,伸出手,将那把落在地上的剔骨刀,轻轻捡了起来。
刀身依旧冰冷,可那股仿佛能将人魂魄都冻结的死气,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又变回了一把,普普通通,杀猪宰羊的刀。
“给他松绑。”
曹观起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两个黑衣卫上前,动作麻利地解开了刑灭身上的铁链,面无表情地拔出了那两根早已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钢钉。
刑灭的身体,软了下去。
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进了身前那片混杂着血污与草屑的秽物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
那呜咽声,渐渐停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
“我错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曹观起将那把剔骨刀,重新插回了腰间。
他走到刑灭的面前,蹲下身子,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麻布与金疮药。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瓷器。
“其实,你没错。”
曹观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刑灭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刑灭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曹观起没有看他,那块黑布正对着伤口。
他只是专注地为他清理着伤口,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比这世上任何一双眼睛都看得更清楚。
“你设计,让七个无常使,死在了去洛阳的路上。”
“可你不知道。”
“那七个人里,有三个早已是狱水幽的人,也就是铁鹞的人。”
“我不能确定那三个人是谁,如果是我,我也一定会将那七个人全部杀了。”
曹观起的声音顿了顿,手上上药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清楚,这是一场清洗。
刑灭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他做了这场清洗,这也是无常佛最后会饶了他命的原因。
至少他在背叛的时候,还在想着寺里。
如果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就一定会有难言之隐。
无常佛绝不会去为难一个有难言之隐的兄弟。
但他一定要让这个兄弟清楚,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佛祖允许任何人犯错,也允许任何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但机会,只有一次。
“这件事,是逍遥告诉你的吧。”
刑灭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与坦然:“我早就不想再替影阁卖命了。”
“可我……”
他死死地咬着牙,健壮的身体颤抖着,眼里却流露出了一丝脆弱。
“我欠庞师古一条命。”
“当年若不是他,我全家上下,早已死在了朱温的屠刀之下。”
曹观起上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块蒙着眼的黑布,正对着刑灭的方向。
“现在,不欠了。”
刑灭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法了解他。
他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座他待了十几年的无常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本用血与火写成,永远也读不完,猜不透的书。
“可我欠了你一条命。”
刑灭看着曹观起,那双阴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曹观起笑了。
在那块黑布之下,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带着几分江湖草莽气的弧度。
“我不需要你还。”
他将最后一点伤药,敷在刑灭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麻布仔细地为他包扎好。
“我只需要你,记着这条命。”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刑灭,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比这大漠的星空更深邃也更遥远的浩瀚。
“往后若有哪天我要死了。”
“你恰好又能搭把手救我一次。”
“那到了黄泉路上,我一定请你喝一碗不掺水的酒。”
刑灭愣住了。
他看着曹观起,看着这个瞎子,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像书生的手,也像剑客的手。
更像一只能将他从无边地狱里重新拉回人间的手。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在颤抖。
他那双眸子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那早已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若有那一天。”
“我必先请你喝一碗。”
曹观起笑了笑,松开了手。
他转身,走向了地牢的门口。
他没有再回头。
“回影阁去吧。”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那幽深的地牢里飘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却又无比清晰的杀伐之意。
“影阁新主将立,但本质还是一盘散沙。”
“庞师古虽死,可他在影阁里还留下了不少不该留下的东西。”
“回去,替我把那些东西都清理干净。”
刑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曹观起的意思。
这是要他借着庞师古的余威,回去将影阁内部,来一次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这何止是狠?
“然后呢?”
刑灭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属于昔日北宫地藏的冷静与干练。
“然后……”
曹观起的声音,在门口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那块蒙着眼的黑布,正对着地牢里那片昏黄的灯火。
“影阁要和淮上会结盟。”
“楚国的水深,里面的王八也多。”
“而你,就是我丢进那潭深水里,最重要的一颗石子。”
“那些不愿结盟的,那些还想着替庞师古报仇的,那些对这个新主子不满的……”
曹观起的声音,陡然变冷,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刀锋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
“我要你帮我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找出来。”
“然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刑灭,已经懂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于狂热的光。
他知道这不仅是曹观起给他的机会。
这也是他,唯一能够活下去,并且活得比以前更好的机会。
“属下想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刑灭不解。
曹观起深吸了口气,皱了皱眉。
他似乎在斟酌一个刑灭能听得懂的方式讲给他:“这世界上的人每个人,都要自己想做的事,我也想做一件大事。”
“这件事的第一步,便是需要整个中原最大的情报机构。”
“而现在我能够轻而易举触摸到的情报机构,只有影阁的万影山。”
他拍了拍刑灭的肩膀:“越快越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的事情,和我想的事情,没有分别。”
刑灭在这一刻,已明白了曹观起的所有意思。
他闭上了眼,对着那个,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
“遵命!”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无常寺的刑灭地藏。
只有曹观起手中一把,被重新磨砺即将痛饮仇敌之血的刀。
他想做什么呢?
那是一个可笑的想法。
可现在这个想法,变得不可笑了。
他只是不想要这个世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