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官治(1 / 2)孙笑川一世
洛阳,太极东殿。
阕下,张邵、王镇恶、傅亮等二十余肱骨文武正身等候,轻语攀谈。
别于队列之外,自长安西台远赴而来,稍显格格不入的王尚、杜骥、赵彦、陈泽一等,自成‘方圆’,拘于其后。
上诏曰,令其一众归京述职,兴许是再作筹算,暂且还无阕位,今一并与庙堂(正廷)大员齐并入朝会议,境况大有不同。
比及正旦百官朝会,如悉数十余、二十余的绛纱官员登于偏堂,事态却是严峻的多。
王尚思来想去,愁眉之间,也不敢笃定天子是因他们这些旧臣而抉择难断,故而诏文武大臣相进论断。
阕位确实不多,但也未到令江左之士独揽的份上,再者,侨迁以来,地域划分严谨,要想令诸公于往前般沆瀣一气尤为艰难。
大事小议,小事大议。
今朝议不大不小……
稍稍扫一眼诸多同僚,便知处境。
未有恭候太久,先是有武士缓开殿门,刘虑之叠步而出,眼眉有些乏困,拔声诏令众臣。
“陛下至,诸公且入朝罢。”
窸窣的脚步声踏在青台阶上,赵彦、杜仲文并步而进,相觑了一眼。
“听洛阳宫乃依建康布局重筑,比之长安虽不见宽宏磅礴,却是便捷的多,官舍依在街口,三省居于宫城外重,来后入朝登殿,早起半时辰便来得及。”
赵彦听起口吻,望着清一色的绛纱三梁,及那紫绶金玉,回望身间玄袍,实是寒素不行,却无后者那般大底气。
可毕竟人阿爷就在前头,一路赶来父子相随,起码是通舒了底气。
而自己的阿爷久戍凉州,娘亲虽也是并迁至洛阳安居,然阿妹不大知政事,阿姐又因宫闱风声吃紧,鲜有往外传话,就连河东老家也稍有递信照面,妥妥一副‘割发断亲’的作态。
从仕多年,尤是入尚书三载余,赵彦虽年轻,却也非昔日无知小儿。
也该是知那些弥留在外的嫔妃纳入后,池汤渐渐浑浊。
大郎与二郎仅差月余,年岁是小,无奈于天子重视,朝野趋于安定后,伴随的时间多,常亲言教诲。
上行小效,先前江荆一代有蛟龙谶纬,闹得沸沸扬扬,却是不了了之,若应时势,当是他阿妹的子嗣,可惜是女儿……
诚然,不争也没什么不好,就依阿爷、娘亲、阿妹的心性,是男儿反倒妥妥的祸事。
“清远……”
杜仲文垂首嘟囔了一声,赵彦抬首,见左右甲士与侍臣盯着踌躇不进的自己,连忙快步跌进,步子方迈大些,又有女官横眉扫来,咳声示意。
赵彦涨红着脸,好生静心后,方沉呼一气,小步急进,随在伯父赵易之后列位。
宦官彻底罢出宫廷后,常侍、中常侍等职阕一应裁撤,就连往前的家奴刘士伍也赐了散勋,出宫闲养。
召进宫内的女官、宫人,迄今也不全是看身姿样貌,有得气力,亦是优择入选,而以士寒良家俏女擢入的官职,也多是文职,如典、令之类。
可以说除去建制不大完善,中宫帝寝之内足以做到天子、皇子之外再无男儿。
自然,如正殿朝会间,还是极少的,门下省侍臣并不少,为不免罢黜以往的江左俊彦,拢进东宫属官,侍中加员至四人,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各有增设。
简单来说便是部分职门扩招,便于纳征西北士人。
秉持着笏板,赵彦左右瞟望了番,方才移目龙榻之上。
天子未着裘冕,但毕竟是朝会,为端重,还是着以通天冠,玄纹袍。
两晋以来,金博山颜,黑介帻,绛纱裙,皂缘(黑)中衣是为标配。
及今不同,宋乃水德,尚玄黑,天子着绛纱也少了,多着玄,与以往赤戎之英姿有所出入,至少赵彦仰望时,略有些端倪不出。
颚下胡,唇间髭渐渐沉迷,他还依稀记得往前天子不喜蓄鬓须,喜好洁净,也或是难长茂密,不大威仪。
彼时年少,倒也不算犯忌讳。
待得诸公躬身作揖行拜,他的腰也随之屈了下来,只得望着前列的股后小腿,呼吸渐渐急促,动作却有些迟缓。
“诸卿平身。”
刘义符摆手后,逡巡殿中,待望后列的生熟面孔后,微微一笑,遂落目于前列。
“朕召诸卿商会,是为官制重事,今有门下、中书、尚书三省,吏部、五兵、左民、度支、都官、祠部诸尚部,又如九卿,自晋以来,社稷纷乱,时有时无,每逢阕职,以他员代任,有失妥帖,且不成章法。”
“秦统天下,书同文、路通轨,南北斤重有差,丈度有差,自朕即位以来,大都勘定,而庙堂南迁百载,天下士人离中廷远矣,各署清闲之官吏亦不少有,朕革官制,是为完善,而非罢黜篡改。”
说罢,还不待左右文武沉眉商榷,王偃便以携诏及前,摊开宣读道。
见此,还未念声,三公及王敬弘、范泰、张邵等一应有些错愕。
他们一言未发,半刻商榷未有,怎圣诏都拟好了?
愕然之余,又纷纷侧目于傅亮,后者作苦笑摇头委脱。
“迄今,中书省,令更为二品,监从二品,其余依循旧制。门下省增起居郎四人,同侍中,间隔一日,交替侍侯,著作天子起居录,定官五品。”
起居郎也非是今日方有,先帝在时便已设立,但着属散官,未有实编,今纳入也无大妨碍。
“尚书省,令、左右仆射更为二品、从二品,裁五兵尚,设兵部,尚书一人,三品;侍郎二人,从三品,掌武选、地图、车马、甲械之军政,其属有曹四,一曰兵,二曰职方,三曰驾(车),四曰库,余下曹郎等掾吏依旧。”
“度支、左民并为户部,掌天下田亩、丁户、钱谷之政、税赋之差,其曹有四,一曰户部曹,二曰度支,三曰金部曹,四曰仓部。”
“祠部更礼部,尚书一员,三品,侍郎二员,从三品,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令。其属曹有四:一曰礼,二曰祠,三曰膳,四曰客。”
“都官更刑部,尚书一人……”
“并民曹、田曹为工部…………掌百工之籍,土木水利、屯田、官府工业之政令,其属曹有四:一曰工部,二曰屯田,三曰虞部,四曰水部。”
值此,诏书免罢,台下寂然数刻,遂即议论纷纭。
三省六部制虽本就是沿乘汉魏以来所立,改革创新,但变迁是有的,且不小,如五兵尚,原是统兵之权职,今却主大司马之事,与太尉、五兵大有差入。
武事之首,为选自然仅北海郡公一人,然太尉之职前任者乃长沙王道怜,再前,便是天纵太尉公了。
担得此位,非卯金刀者,难免犯了忌讳,譬如唐之秦王、天策上将,除去有适宜的宗室外,君臣思绪再三,还是空着位置为好。
至于掌军政而不间干兵权,便有些微妙了。
“陛下,臣有言奏。”王敬弘出列作揖道。
“卿言。”
“陛下将五兵尚裁去,五兵之权何去也?五校、京畿内外之军又当何去?”
五兵尚乃是官长,其下内外之分,五校、司隶守卒、左右卫将等,皆由其隶属。
臧焘神色复杂,正欲进言,却见天子缓声答道。
“复汉之中尉,依由臧公任之。”
“与诸尚相同,任三品,属官、吏掾依旧。”
王敬弘、张邵等臣听之,未有辩驳,相继颔首应诺。
“唯。”
此后争议最广的即是户部,两尚合一,尚书却仅有一人,依是三品,恰逢前任度支尚孔琳之病逝,且由江夷兼任,改制后,权盛以往,教得谢晦都有些心瞩。
往前为分权,有设左民,有设右民,以度支平权,设一尚,确是有些冒进。
可老旧的不代表是对的。
民部掌户籍人丁是为甚?
本质便是征调赋税劳役,两部分设,沟通效率低下,检阅务庶还需走动通禀长副,今下并为一尚,并非不可。
“兵部、户部尚书之选,卿等可有推举?”
见天子有意安抚,即便群臣知晓已有定员,依是随驾唱喝。
“既要就任兵部,便当卸任将军号,不知北海公……”
王镇恶却未多想,早有所料。
“臣年将垂朽,连年征伐,伤疾沉疴,愿就此辞罢,归田庄颐养……”
闻声,左右文武纷纷望来,目光惊奇。
是以退为进索讨太尉,还是当真要辞官归乡?
事实上,北塞柔然未除,凉、燕、西域之间大有可为,既掌兵部事,虽无能直辖统军,居于庙堂亦能运筹帷幄,再不济也是一部尚。
毛德祖、朱龄石二将瞟了眼,未有出言。
兵部权职是不小,然比及太尉、大司马,差之远矣。
贵为开国郡公,担得‘国公’之称,不得在外统军,只得纸上谈兵,确实不如归乡养老,安享富贵。
“卿年方至半百,中壮之时,加之塞外夷乱不止,朕实乃顺也。”
刘义符面露难色,苦口婆心的劝道。
说实话,大宋休养两载,以关西塞北之军,足以起征柔然,帅选无他,唯有王镇恶一人,交予朱龄石、王仲德二将,还是不大保守。
至于大宋长城公,还是罢了。
宋北伐败得起,但可以胜又为何要败?
非是刘义符轻薄诸将,实是柔然王庭太远,战线过长,又无能以水师漕运相辅,比之以往攻坚拔寨,大有出入。
北府军有所减员,关西军寸毫未动,反之河北收拢的鲜卑骑军,大宋在以后的军制,趋势便是往骑军侧重,水师操练止罢也无妨。
江左、荆淮若屯有精锐水师,来日变故叛乱,于蜀中相当,易守难攻,平反难度倍增。
这也是为何留江左军少,仅有北府五千卒。
王镇恶犹豫了会,再而请谏。
“恳请陛下,允臣告老归乡。”
张邵、范泰二人相视一眼,不由苦笑。
论功名,王镇恶比及他们更当值三公之位,太尉也非往前,亦是名职,若无诏令,鲜有亲自统兵的机遇,但总归比自降官阶从尚书要好。
刘义符本欲再三劝解,稍作思忖后,轻声一叹,自知不可再吝啬,出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