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定都(1 / 2)孙笑川一世
临近暮春时节,御舰驶入洛水,相隔一载,赤阳复临。
然祖龙已逝,相及彼时二龙夹舫同归江左,今顶爵龙纛依在,而不见另杆降龙。
因衣冠北迁之列伍恢宏,为彰威仪,留戍于洛阳的行台文武未于宣和、平昌门所在护城河岸待侯,自巳时揩同洛阳士庶百姓,齐进永桥。
王弘、谢瞻、王镇恶、朱龄石、毛德祖等肱骨翘首前列。
“司马懿谋杀曹爽,篡位犯上,即是兵屯永桥……在此间迎圣,也不知尔等是如何作想………”
毛德祖捋着灰白髭须,轻言喃喃了一声。
言虽微,却如惊涛骇浪,惹得左右同僚纷纷侧望,眼眸微沉。
不为其他,那顶间赤阳明耀,顶爵龙纛、华盖之下,通天冠一侧,显然‘坐落’着另一朝旭。
天子其侧即乃司马皇后、嫡子皇嗣,口出此言,莫要待来时,若有混杂麟卫通禀,毛修之这副口舌,怕是要牢牢塞住了。
论这位大宋土木公的才能,自是不缺,可为官为人,不单看才,事实上,就凭其往昔肆意妄言,居功善惩麾下,也就是治治吏掾,若是将兵,尤其是老卒,安知得以何下场。
要可知道,另世土木公攀上山坡,眼见便得逃脱夏虏追捕,安知溃乱之中,竟有不顾逃命之士以戟掷之,摔落坡下,受俘作阶下囚。
但是戟或还不够,兴许还有心善者填补几脚……
毛法仁胆颤心惊,赶忙为老父辩驳解围。
“洛南桥梁多矣,也未必是此座永桥。”
“高平陵之变,遗老者多矣,司马老贼若不囤兵在此浮桥屯扎,其余深纵之地,何屯重兵耶?”
话到来后,意味却是变了,毛德祖拍抚其肩,道:“昔晋已亡,往事如烟云,迎驾在即,论此事作甚?”
毛修之嚅了嚅嘴,遂即借坡下驴的收敛了三分,转而看向谢瞻,后者眉眼一皱,欲言又止。
终是王弘清嗓咳了声,止罢争论。
天子登基以来居南实久,虽是为北迁稳妥安定,可已临三月,若非天下遍布疮痕,河北无力复反,未必有今时的风平浪静。
拖延持久,中、北之士庶怎会不作议论?
尤是此下罢免了零陵王,听闻又那司马皇后之妹,甚有宠遇,种种如此,冠以妖媚祸上,如何辩驳开脱?
此般谣言,几乎是一点就激,好在野间还是有些分寸,未敢作谶谣,滋事不算大。
可说实话,关西、河北,地方留守之文武将官,总是会对诸多封赏、调遣以及拖迟而不满,真正端过水,乃至秉掌权柄者皆知,一碗水是端不平的。
先帝尚武从征,打下偌大的江山基业,无人敢指斥,今朝天子乃百世难见之圣王、明仁之君,更无能指斥。
稍稍作想,也唯有司马氏者最好攻谏,积水怨言过多,总是需要出口的,尤其是刮风之时,极易燃火。
好罢,皇后且算有运,得以生嫡长,母凭子贵,废后之言无从说起。
事实上,也是为与天子角斗擢利,对晋封升迁之事有所不满者多矣。
谢宣明、刘湛、王华等自觉不受重用者,是其一。
即将裁撤的西台士官是其二。
受轻旁落却要为大宋朝廷奔波劳累的河北士人是其三。
戍守边塞得胜之诸军将卒是其四。
天子居安俨有大半年,太久了……对江左士人的宽宏优待也令旁的心嫉,权柄不容空落。
非是王弘、谢瞻、王镇恶等肱骨操持顾理,或不会滋生动乱,但地方上世家豪强便会愈发猖獗,以及收降招安的大量河北酋胡,皆是隐患。
酌情忧思之余,御舰愈发临近。
桥梁南北两岸矗立着的岸矗立着的一对凤凰表柱于璀璨明光下分外烈艳,说来这二柱还是毛修之遣役所筑,于先皇初入洛时备天子驾般,深得奉上之道,出得妄言,怪哉。
随着楼舰渐渐缓速,沿着桥岸津口处停摆,刘义符正欲将肩背上的大儿放了下来,顿然又停下,笑问道。
“今可知家在何处?”
犬奴刚欲指向洛阳,却见旁侧的娘亲微微摆首,仅此一作,教得刘义符瞥眼横眉。
大儿再过一月半旬便四岁了,比及同龄聪慧些,也不往前那般贪玩,且算乖巧。
这样的孩提固然不如二儿善动讨喜,但任君与养宠儿不同,就如往昔老父亲喜好老二,却依任己为世子,公私分的明。
既为天下之主,当先天下之忧而忧,进来有奏己阕者,如沃州边屯之故,且不论对错,他一应赏赐。
身侧敢言实谏者着实太少,有的是为清名不染,少生‘事端’,有的是自惭于上,无胆无面驳谏,宫闱间亦然如是,也就是孩儿心志纯澈,又是幼童,旁人教诲也不见得明白。
踏板噗通落地时,犬奴茫然的指向那一对凤凰表柱。
刘义符随目望去,见两岸满是官吏士庶,双手颤了颤。
还未开口询问,司马茂英便率先夺人,笑道:“告诉娘亲,可是指‘民’呐?”
望着娘亲的笑颜,犬奴连连点头。
此番一闹,刘义符腾挪不出双手,气急之下,登时向大妇履上跺了脚。
“朕问犬奴,你答作甚?”
刘义符鲜有打骂大妇,此刻过激,也是情急了。
是真假仁主,就在这一问,偏偏为其袭扰。
大妇见其愠怒,愣了片刻,默然垂首,不敢再言。
须臾,刘义符甫一将犬奴放下,后者竟有样学样,笑嘻嘻地在自己赤舄踮了一脚,以为是父娘与以往独处时般玩乐打趣。
“唉……”刘义符叹了声,语重心长道:“是庸是贤,皆是你我之骨肉,有过则改,择以贤师,作戏出来的贤仁岂是真的?”
“那陛下是真仁善,还是作戏于世人?”
刘义符哑然了片刻,哼哧了声,亦有些面红,遂抬手指向洛水。
“晋之何来也?司马懿善伪,年将朽木,篡逆之心不灭,若随其,朕百年之后,这天下当如何?”
但指洛水,今又是真洛水,大妇顿然哑声了。
此世她还未上洛过,刘义符未提,她也无心顾忌,此时俯瞰舰下涌动的洛水,竟有些……哀戚。
稍顷,司马茂英见大儿贴颊在袍摆处,眸光闪烁,半屈着身,慰然笑抚着大儿玄顶,喃喃道。
“若伪作一世呢?”
言罢,刘义符偏身负手俯瞰舰下,又似回溯前昔岁月。
听得呼声愈发高欢,虎贲、赤麟二军皆以登岸着列
刘义符看了眼母子,笑了笑。
“有孝,且过得去。”
‘嘚嘚’作响的脚步声在楼梯、甲板之间娑娑作响,刘义符扶持着老母离船着陆,伴其登上法驾后,方才侧望留洛诸公。
方见面,他便稍露愧疚神色,道。
“朕于江左有所懈怠,非诸卿于中州持揽,兴有霍乱动辄,凡仕洛之官吏,皆当重赏!”
因为服丧,此又是从天家內帑拨赏,则由暂任少府监之谢密统筹,以功勋官品作赏赐,以王(弘、镇恶)、谢、毛等肱骨居首,折抵五百万钱。
其余官吏属僚,共分五百万。
与当初老父赏毛修之一人修洛之功,刘义符今一拨,即是千万,多是多,但也确是立竿见影,尤其是中下品官员,无不伏拜在地,叩首高呼,
“臣(仆)等谢陛下隆恩!!!”
“诸卿平身罢!”
刘义符大手一抬,又与臣、民同乐庆贺对奏了番,直至有耆老禀报祥瑞,进献瑰宝,方得入坐御辇,驰进洛阳。
宣阳以南之洛水算不得狭,但却难容舰师,又易堵塞驰道,永桥所在,离洛阳却远了些,概有四里,除去部分武官卫将策马,其余文士皆得圣恩,允乘安车随后。
其间,本是白眉不展的范泰终得开颜,与儿晏、晔对坐厢间。
“为父还未来过洛阳,今……仰望见之,却是要比建康恢宏,不愧号为中州神都。”范泰抚须而笑道。
“迄前修缮洛阳内外,先帝因毛公大治而丰赏,先帝拮据…公主出嫁时还未赏那般多,若非陛下拦着……”范晏撇去帷幔,遥望野地,却见两军铁骑环绕,此后乃是人山人海,摇头说道:“尚有那含嘉谷仓,称是可容粮谷五百万石,儿也不知真假。”
“陛下善治,司隶之大,来后有富余,不差这囤粮之地。”范泰慨然道。
范晔本是思索间无神飘忽在外,见得学府耸立,俨有儿郎诵声,急忙召呼老父看去。
“父亲看呐,以东即是太学二府。”
“为父看看,莫急。”
范泰依在窗边,在甲肉缝隙中游离,连啧作叹,又坐了回去,自作安慰道。
“有学府便好,便好。”
看着老父欣然模样,范晔却不由作叹。
“你叹声作甚?”
“古之司空,兴掌土木水利之事,父亲坐任三公,享得名誉,假其职,陛下常言欲革官制,废罢虚职、虚官,儿所叹,乃是为此。”
范泰顿了顿,倒也未因小儿年轻而轻贬,沉思片刻,看向二儿,道。
“砖儿言陛下要罢为父的司空之位,你如何看?”
范晏懵然之间,只觉弟弟是杞人忧天,未有之忧。
“三公之位,汉末以来多是虚职,如光禄大夫,从龙遗老多矣,才能不及,却是于社稷有功,虚职一应罢黜,绝无可能。”
思索片刻,范晏道:“要改,也是当改中、尚二书,部署杂乱纷纭,时有时立,不乏滥竽充数者。”
商论了许久,兄弟二人畅所欲言,范泰间于其中,并不怎上心。
自己不善治政,与徐羡之相当,他们这一司徒、司空,本就是作名职,随龙建功,资历年岁摆在这,往下挑,也没几人能替位,无甚好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