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定都(2 / 2)孙笑川一世
而尚书、中书,乃至门下省不一般,天子再番定调,及迁都安平后需大幅迁官,譬如棋盘洗子,必是要动些不做实事的老人。
自己好歹也是兴半太学,兼(主)任国子祭酒,倒无需与关西、河北士人操劳费心,二儿任给事中,小儿任秘书郎擢修晋史,与实权也无甚牵连,得过且过,休养精心便是。
御队驶过全然一新,院署林立之铜驼天街,直至御辇入及阊阖,天子遥望中宫殿宇时,龙颜大悦。
然亲唤毛修之父子二人及前赏赐勉励时,褚淡之叠步而进,轻声进谏了番,遂便赏了些宫廷玉器作罢。
未有于宫中闲散多久,为体谅老臣们身子骨,以及长途跋涉,还不曾进午膳,即入太极,开举大宴。
“庐陵王镇关中、后迁洛阳,施惠民仁政,以黄老治之,堪称大宋贤王矣!”
刘义符抬樽,敬向在乐姬花团间,劳苦功高大的老二。
“兄……陛下过誉了,臣弟既为宗亲,理当奉效,为宋……陛下着镇一方。”
说罢,兄弟二人酣然对饮。
百官文武齐聚太极,刘义真今身姿渐长,心智也与两三载前有所不同,起码庐陵王傅王昙生甚是心满,鲜有再出声提醒。
待酒过二巡,乐歌舞声大作,渐迷人眼间,刘义真却是红了眼,轻声哭泣。
“兄长……往前弟最受父亲宠溺……今父亲去了……弟……弟始未能临终躬逢……大不孝也……殡葬守丧………”
见此一幕,左右臣僚皆是顿住了,但瞬时后天子目光望来,却又随作往常,以视不见。
殿后,稍作休憩间,刘义符抚拍老二脊背,叹声道。
“此下为兄回来,你欲愿回南祭初宁陵,北迁事今日已罢,国都庙堂定罢,天下不如以往,处处满张弓弦,随时可去……”
看着神色有些生疏的兄长,刘义真渐渐止住了哽咽。
“弟若去了……还能回来吗?”
“你想回哪?”
“京都……”
“不愿与老三待在建康了?”
“弟阿娘不也来了?”刘义真苦笑道。
刘义符沉吟了片刻,正色道:“你不愿镇地方,今朝便欲作‘闲’王了?”
刘义真有些纠结,思来想去,还是留于京都好些,镇地方,必当无有来后的洛阳、中州繁华,同样,兄长在上看着,有所掣肘,也不见得顺心。
“好些想罢,不用急,去问你娘亲,亦或谢娘子。”
拍搡安抚了一番,刘义符笑了笑,遂回前殿宴中。
刘义真望着那长袍之下,总觉与往常不同,也不太似是生分……
为天子,也不见得纵乐舒怡,安享江山。
父亲如是操劳一生,天下初平,民生又凋零,兄长该当亦是。
念及王昙生所言,叹息之余,暗自摇首。
………………
长安。
王府内,奴仆匆匆步入书房。
“主人,洛阳……下诏了。”
王尚合上纸章,置笔于其中,双目微阖,作释然之态,道。
“是去是留耶?”
“去。”
“哦?”
听之,老脸登时眉开眼笑。
“西台五品及上,皆赴洛阳,以待官阕擢拔。”
话近乎是敞开了说,但王尚却半眯着眼,煞有沉思。
“悦之可知晓了?”
“梁公任作雍州刺史,王郎(修)与杜大郎,还有韦郎,还有……便不动了……”奴仆垂首低声道。
“任何职也?”
“左右长史、从事中郎。”奴仆一应答道。
韦华前岁便支不住,寿终正寝而去,其子玄人如其名,谈玄尚可,治政平庸,堪承父荫,留得京兆任副长,且算好的了。
比起长子玄,孙子祖征于襄阳定居,是甚任县令一职,未有北迁,比之其父中年出仕,年方弱冠余,却是要强。
至于王修、杜家兄弟,也是故旧老臣了,能不动则不动,其余的,如帝师颜延之,政绩斐然的左民尚书江秉之,还有那绩册出采的俊彦,杜仲文、赵彦二人,皆是稳当的。
这些人倒不用忧愁官阕,中枢再如何拥挤,恰如海绵,挤一挤总会有位置的。
现如今,需王尚瞩目的,也不过尚书右仆射,及那还未敕封的中书监。
王惠的任命未落到实处,现今中书有令无监,傅亮一人权柄过甚,天子不择江左士,那多半便是留于自己的,而杜二郎,至多谋得四品及下,从三及三品莫要多想了。
兴起之余,王尚遂出书房,于庭院中踱步着思。
不多时,其女王氏闻言,煞献殷勤的前来拂问。
“阿耶花甲之年了,陛下……还会用举用吗?”
王尚听此,面露不悦,侃侃而谈。
“梁喜作得一州之长,老夫执掌关西尚书多少载?自姚秦起,于凉州主事,受奸佞作祟,迫回长安,担得尚书数载,陛下率王师收复关中,老夫掌西台尚六载……”
王氏闷闷不乐,啐了声,道:“也不见阿耶做了甚大事,一爵不得,为‘旁人’呼之即去,女儿便是求嫁情郎都不得……”
王尚听闻面色潮红,唇舌蠕动,险些骂出了声来,遂将幼女轰开,即去唤梁喜、杜骥等人入府商榷。
………………
庙堂迁安俨有五日,洛阳效建康而建,继承内外三重宫墙不说,就连百官府舍所在,也与朱雀大街相应,还原的十分契合。
要论不同,除却宽敞了倍数之外,即是京畿士庶,还有那汇入司隶的浓烈吴腔,也当称是官话。
大幅北迁侨人,对河南土家生态也是一番打击。
十三日,太庙建成,移祖宗神主入其,天子百官行祭。
午后当归宫闱,理罢政务时,刘义符过中斋及西,至隆安殿,即秃发姊妹殿舍所在。
二女非同居一殿,婉容居隆兴,本是取陇安、陇兴之名,因是太过刻意,显得自己薄情冷待,方更了隆字。
秃发保周戍守云中,封得吾等侯,振威将军之号。
秃发破羌于武学毕,擢入赤麟军督护。
若说关西胡酋居高者,莫过于前凉王室。
而昔太子虎台,尚留长安恩养,其不善统兵,也无诸弟之勇略,兵权是百般碰不得,原先还有二女为其言说转圜,今下也并归了心,确是无足轻重。
当然,刘义符待其也不算吝啬,有得千户县侯食邑,亦然不差了,其又未有子嗣,来后也当是由弟继嗣,算不得滥封。
步入得殿堂后,却见大女于间静静织作妇功,小女则于旁侧哀声作叹,忧思不已。
“是陛下来了?!”
窥得殿门间,秃发婉蓉霎时奔走及近,将刘义符牵拉入座,她先是看了眼大姐,见其端敛着行礼,也随之效仿。
大女俨有三十三,半老徐娘,除却那一夜数日之外,战事起便鲜有临舍,一搁便是近三载,次女二十有五,亦是如此,刚回洛阳罢,恍如饿鬼,恨不得将己吃干抹。
至于如赫连氏三姊妹同寝,秃发王后实难应受,遂也不了了之。
二女不得孕,刘义符俨然是竭力以付,无可奈何。
而往前欲行‘入尔母’践诺的杜氏,今俨有三十了,后者自入洛阳,尤为崇佛,已然抵至废寝忘食的境地,其兄超佐任代州刺史府。
为王仲德掾府,其家也摇身一变为了京兆杜氏,追任杜预之孙乂为祖,入得族谱。
而往前生擒的诸魏将,如闾大肥、长孙翰、奚斤等擒囚魏将,甚至待不到秋后,与抵洛阳的翌日斩首于铜驼天街,昭示京畿士庶。
“朕便是顺道看看你二人。”
刘义符见秃发婉蓉的媚劲,不由有些抵触。
方不及三十,治宫闱在于雨露均沾,仅耕一亩无用。
“妾生养不得……阿姐也是……妾见那司马美人、谢氏……沈氏……”
秃发婉蓉情不自禁的苦诉衷肠,似在幽怨空寂太久,又在忧虑容华逝去,又忧愁无子,忐忑难安。
“要当如何?”
秃发婉蓉顿了顿,瞥了眼大姐,有些畏缩的摇了摇头。
“陛下……阿姐尚在呢……”
刘义符偏首看去,见大姐脖颈绯红,眸光局促望向他处,道。
“虎台安居长安,裹挟时日,保周率部至云中南归,修仪若念亲,朕可允喏还家……”
“破羌尚在洛阳……妾已是陛下人……”
话虽平和,却参杂着逼己就范之意。
须臾,刘义符不等应答,同秃发婉蓉先行至寝后,毫无顾忌可言。
秃发馨兰愣神间岿然站起。
不知怎的,她偏是移不动步,僵在堂间,优柔踱步了数刻,却又顾不得甚,款款步入屏风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