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朝野(1 / 2)孙笑川一世
正月二十一日,圣驾北巡及汝阴,休憩二日,于末旬,进至寿阳。
自扬州入洛,最近迅捷的即是此路,幸甚数月以来接连迁移,此进人数不多,加之春暖水位渐涨,不徐不疾进至陈郡郡治项城,驶入狼汤渠。
狼汤渠自荥阳北引黄河水东流,经中牟、开封后改道,南至淮阳连接颍水。
魏晋以来,陈留以北称之汴水,以南称之蔡水。
二月初七,圣驾临至陈留,暂歇,迁陈留郡郡治于浚仪(原小黄县),即往昔魏都大梁。
因往前为安置侨民,另设小黄、浚仪二县,上闻之苛责,即令行台中书拟诏,一应更去南号等州称,及侨置郡县,皆复以汉时名,避免混淆错乱。
后又罢陈留之名,与南置开封互替,以开封县名陈留,复汉时开封之名,更陈留郡以汴字替,并归纳梁(睢阳商丘)、济阳(移治封丘)、荥阳、颍川(罢南颍川,治许昌)、襄城五郡。
此划了部分兖州疆土,割去硕大豫州北境半壁山河,以名汴州。
自然,陈留县尚在,陈留王曹虔秀食邑依然不动。
如此用意,也非是刘义符为听顺耳,实是别于豫州别于兖、济、青而言,过于辽阔了。
豫州尤为临近司隶,卡在直通荆淮的咽喉,又是侨族颍川士人倾扎之地,以一州任职,权柄过甚,倒不如趁此下时机分治两州。
平衡之余,亦是为来后开渠修河作奠基,好尽早绸缪路线。
“朕一路巡来,尤是陈郡诸县,坞堡林立、庄园遍地,人丁教比以往兴盛,今下四方无贼寇,汴州、豫州、兖州之坞,是当拆去了。”
官署内,谢晦、谢密二人居前躬身,不动声色。
“臣不敢诓瞒陛下,豫州乃至中原,往前乃是秦地,与晋交攘抗庭,增设坞堡,及往前晋,胡酋接乱袭入繁多,不谈其他,阳夏有户九百余,坞三十二座,今若一并拆去,士庶恐无舍可住……”
刘义符看向谢晦,也不知后者是在怄气,还是为甚。
“朕是令拆坞墙,而非坞舍,汴州居天子足下,但有霍乱,外兵出虎牢,纵马驰骋,三日可平叛,寻常盗贼袭扰,以地方兵、吏卒治患,他们既是拿着朝廷的粮俸,当做实事。”
谢晦哑然,且还想思绪如何劝谏,谢密作揖道:“陛下欲拆中原坞堡,可今下收拢流民、亡人,乃至河北侨民,单是以官署所置之乡闾,实难收纳……再者,编户齐民之事未罢,中原人丁稀疏不假,然收复至此,将近九载。”
编户齐民可做,土断实无必要。
以来往昔皆是中原人士往南侨迁,鲜有从南及北,再者天子昭告北迁之宋民,皆能免一岁白籍,无需交服租调,等是另拨一笔安家费。
北渡、北迁的船只、沿路吃食,皆是朝堂供给,待至中州,又有官署所筑的屋舍,亦或分配的乡闾、县坞,粗略算下来,不乘着此时还于中原,来后可无这般好时节,食宿一应承包,远赴近万里。
再者,便是朝堂新颁的均田令,江左间的良田地亩为大家所占,佃户冗多,若非有左民、度支以府库收购,断然是难与大户抗衡的。
方伯豪强土地兼并,或者比作对地方的掌控力,极难动摇,历朝历代如是。
扬州可开荒的田亩多吗?
自是多,若真要大肆发展,江左一代百万顷绝非难事,但不可否认的是,从上至下传播政令,待至均田,必然有所阻力,尤其是吴地土家。
到头来东扯西拉一番,远不及中原荒凉之地更为善治。
侨族北迁,与农户流民再而安居相差不大,又离司隶极近,刘义符亲自督工,均田之事定是能得落实。
商议末了,刘义符见谢晦俨有忧郁之色,轻叹道。
“又非是仅你阳夏一家,阳翟褚氏、荥阳郑氏、毛氏,还有袁氏,在阳夏、扶乐、汝阴皆有分家,朕令司使探查,他家倒是不衷于人丁敛财,又如殷氏(长平,周口及北),是士族大家,便非得圈地自治一方堪得强盛?”
谈及士族之事,众臣向来隐晦,此刻听得天子敞开明言,更是有些怔然。
“大宋武德昌盛,军卒居边不假,京畿有精军步骑三万数,莫论汴州,出关(虎牢)中原皆可平,此些坞墙衡化百姓,不及设乡。”
要说河北未复,这些城市化抵御胡夷的新老坞堡确实当留着,毕竟佛狸南征时即是靠坞堡群坚壁清野,迫使其攻伐及江北,却不得因后勤无功而返。
现如今,坞堡倒是成了圈地滋养隐户的温床,两晋南北之分止,前朝的遗物便毋需再留了。
“陛下,冯跋遣使至蓟县,欲送质子翼入洛,奉宋为主,争得异姓王之爵。”王昙首持信而入,作揖道。
刘义符闻之,哼笑了声,逡巡左右。
“当以为朕乃周天子,又或彼时汉初、晋初,仅有李歆,乃是昔日河北未定,时势所致,今朝势必要收回来的。”
听得又欲起征,诸臣面色皆有所变。
又要起征?
遣何将复凉?亦或伐燕?
任由李歆、冯跋束手就擒,几乎无可能,此下又不愿诚心归降投顺,前者与慕容氏相连,后者则是蠕蠕的老拥趸了,每逢寇边,必有其居侧应援。
“去岁蠕蠕犯边,李氏、慕容氏会盟以求自保,冯跋屡屡遣使,畏惧河北雄师,沈、胡、将军屯辽西重兵,于边操练演武,燕境内人心漂浮,或可招安纳降义士,以作应援。”
“如何招安?”刘粹迟疑道:“其国朝内外,皆是任用诸弟宗亲,同一冯氏,如何策应。”
谢密一笑,道。
“昔王师伐秦,伪陈留公姚洸、徐州刺史姚掌望风得降,强兵所至,粮草沛济,则燕国可定。”
听着族弟高谈阔论,谢晦心情有些陈杂。
论出谋划策,当己之长,说些场面亮话,满堂诸公谁不会说?
无非是态度立场罢了,主休主战择一。
“燕国贫瘠寒凉,河北未实得安平,方休养半载,臣以为,陛下毋庸顾及冯跋,且令幽、冀诸将军厉兵秣马,待来年风调雨顺,州郡仓廪富余,集重兵摧之,燕弹丸之侯国,无能敌也。”谢晦徐徐说道。
“是当如此,是朕情急了些。”
刘义符审视着谢氏兄弟,摆了摆手,缓缓起身,转而说道。
“朕原以为不徐不疾,至洛阳需月旬,安知缓行而进,二十日已至汴城,如前休憩两日,则出汴口,入洛。”
“唯。”
众臣见天子起,便知朝议就此散罢,一应持笏板而立,行拜礼恭送。
出得官署,刘义符先是旁府再番探望了老母及诸弟妹,确切无有水土不服的异样后,方才得以安心。
“虫儿,是汝阿耶来了。”
薛玉瑶牵着鲤儿邯郸学步时,见刘义符来,遂向大儿唤了声,窥其满面泥泞,不免蹙眉严色相对。
“怎与泥人一般?”刘义符笑着俯身,接过巾帕,擦拭白嫩脸颊、衣襟。
薛蝉在旁,面有些红,垂首应道:“昨日淋漓落雨,殿下喜踏水洼……”
“踩水洼作甚?”薛玉瑶诧异道。
“孩童皆这般,习惯便是了。”刘义符倒是善解儿意,道:“污水多垢,染了衣裳无甚,莫要入口,是会生病,可记住了?”
“儿记住了。”小虫波浪般点着头。
“去玩罢。”
语毕,刘义符又令薛蝉及七八名宫人随侧看护,三言两语打发了二儿。
方洁净面容衣裳,出外半晌,又是湿漉漉。
此刻夫妇二人正卿卿我我,却也不由勒马悬停,惹得刘义符甚是恼怒。
“怎又一生污?”
“殿下方才在塘间捉鱼……”
说是塘,其实也不过是大些的盆洼,捉了些鱼苗入间,供二儿嬉玩。
待更了新衣,小虫却是不走了,静静冲进两团人肉之间,挽着娘亲的手,愣是不动。
“这孩子是玩累,早间是要睡半时辰的……”薛玉瑶浅笑着,也顺其自然将腰肢间的大手撒了去。
直至细微鼾声响起,彻底熄停了二儿,作阿耶得方得进位。
然此刻刘义符却失了兴致,问起旁事。
“你阿耶镇平阳久矣,王公故旧李方病榻辞官,陕中有阕,可需调及近些。”
“夫君……是要收回平州?”
大娘子乍听会意,也不愿遮掩,直言道。
刘义符目光从二儿面上收回,正坐身姿,道:“王公东征,刺史之顺落,汝伯父(辩)、阿耶久镇平州,裴、柳二族还家,有奏上书弹劾,称是汝家部曲跋扈居功……你说,朕当如何料理?”
薛帛的脾性倒还好,主是薛辩,往前他作世子入芮城时便是傲然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