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明(2 / 2)孙笑川一世
“七日过,庙堂敕封可能及长安?”
“即是八百里加急……臣以为,月末洛阳诸公、诸将定当谢皇隆恩。”
听此,刘义符沉眉作叹。
“看看,龙蟠虎踞之地,传令中州尚且如此不便,定都在此,何以治控天下?”
“陛下所言极是。”王偃一应附和道。
刘义符思忖片刻,偏首审视其,目见憔悴,戏谑道。
“听闻阿姐好鞭挞,南归多时,你这番憔悴模样,可需朕特赦休沐两日?”
闻之,王偃似如行尸还魂,险些惊呼瞪眺,旋即半屈作揖。
“新朝初开,生民疲敝,臣虽为传诏奉上之侍臣…………”
刘义符摆手,撇去其长篇大义。
“卿兄恢可是尚书任职?”
“是,然臣兄……不过尚书郎。”
“恢卿奏疏递上,指斥阿姐虐夫,你说,朕当如何论处?”刘义符笑问道。
“这……”
王偃尤为煎熬,今朝驸马着实不好做,固然,也是因他中了卢,为面貌所蛊,来后愈发不可收拾。
何况北伐随征年余,相隔两地,多有责怨,更是雪上加霜,往前还是留有寸度,无非夫妻兴乐,今下……唉。
“脱了衣衫,朕可了断。”
听之,王偃鼻尖一酸,但也仅有顷刻,若令天子为难降罪于亲,也非臣子之道。
酝酿沉吟许久,他喃喃道:“臣既受驸马之贵……公主有瑕,也当耐受……”
“拿何物抽?马鞭?藤荆?”
一众女官、武卫纷纷望去,抬首片刻,又赶忙正视其中。
“臣……臣……”
不知怎的,王偃脸颊顿然绯红,泪水不争气的往外淌。
“罢了罢了,晚间朕令阿姐入宫,择一偏宇就寝,好生劝诫,卿且归家休沐三日,莫要伤了亲阖。”
“陛下圣仁……臣……拜谢隆恩!”
…………………
建春门以东,青溪河畔。
国子学之内,读书声涌起,多是少童,鲜有青年对奏师长博士,问答如流、如淤,笑声骤起,又迅捷遮下。
武学府之外,一名名身姿矫健的英武骑士于青葱草地间纵马奔驰,于刘荣祖代教喝令之下,屡番兜首迂回,骑射草靶。
与国子学府间相并,时有抚掌喝彩,时有奚落嘲笑。
隆隆蹄声,朗朗诵声,文德,武德彰露其间。
十余名骑士之中,一少年郎赤马英姿,虽不及左右壮硕修长,然张弓驰射间,宛若流水飘行,朱砂靶心,一应具中。
登时,惹得那暂作副教的赤麟右骁卫柳元景笑喝。
“果是陛下天目所及,少年英雄,吾往不及也!”
莫看刘荣祖今方四十八……与年方十九,誉有‘小荣祖’之称的柳元景,身量相近,眉眼间气色也近。
按理说,相去两代,隔阂深厚,然武人间,尤是弓马之间,倒不如经学大家们的长少尊卑,大都随和的多。
因从武之事,主还是要看天赋,如龙阳……北海郡公子灵福,便不太出彩,即便天子令各学子、将官多有照拂,也不过中规中矩,勉强落得乙等定绩。
相较之下,河东与凉地那二人,着实一马当先,鹤立鸡群。
“天子视才,便如你柳孝仁,鲜有过错,即是那崔浩……唉。”刘荣祖稍叹,亦是有所犹豫。
用不用,虽是天子决断,但碍于朝野风向,连关陇士党皆有所排斥,说甚出仕姚秦昔年与魏相争结下的梁子……
总而言之,阻力极大,若非未有定都洛阳,河北数百万生民确实需主事人,崔浩在南士中,对于酋胡算是‘熟人’了,更易做实事。
可饶是如此,辅佐魏廷强征丁民于邺,运转粮草,此先功在今朝皆是过,皆是弹劾阕处,天子亦是松了口,欲迁都事罢,可暂遣其归乡休沐。
说白了,无非是欲令其在老家做活,别来洛阳纳官要饭了。
朝野有分,地方可任,中枢不可任,就是令其居江湖之远,而忧江湖之忧。
“嘚嘚嘚————”
休憩未有多时的少年郎再度返转奔驰,拔弓秒射。
“嗖!”箭矢脱弦,牢牢命中砂点。
“好射!!”
于旁下马歇息的秃发破羌欢呼喝彩。
闻声,薛安都唇角微扬,渐渐缓勒马速,于其旁侧落地,解囊饮水。
“十箭九中,七发中定靶心,武学堪堪数十人,着实无趣,就当让那二位将官展露一番……”薛安都淡然间,惋惜道。
“额……刘公年及半百,多有伤病,若有健力,早便北上随征了。”
“唉,听陛下封汝阿姐为修仪……可是真?”薛安都诧异道。
“是真,圣诏岂有假的?”
此一轮,倒是轮着破墙扬鼻视人了。
天子临幸秃发姊妹早便非是甚隐晦,偏偏落得九嫔之封,若非是边戍有所建功,又无子嗣,岂有可能?
但薛安都常常以此事吹捧、贬低,今却是舒了口气。
“吾阿姐已够年长了,汝阿姐曾是……伪秦王后,多大年岁,可有五十了?”
话音落下,左右七八名学子瞠目结舌望来。
“五十?!”
太后方及四十……
“滚你娘!吾大姐方三十余,二姐方桃李,若是老妪!岂能入天子目?!”秃发破羌涨红叱道。
“唉!与你说笑!勿急勿急!”
薛安都一笑,拍了拍其高出半截的肩臂。
二人‘兄友弟恭’之间,落座于门阕一侧的安车缓缓东驰。
车轮声止断‘纷争’,二人相继望去,见是会……寿阳长公主车辇,愣了愣,赶忙相继作揖。
不多时,车帘掀开,刘惠媛向汗流浃背,面色赤红众多的武郎间匆匆一览,又遂即缩了回去。
“回宫罢……”
车间的女典令笑了笑,轻启帷幔,从那缝隙中指去。
“那即是柳郎……若公主不喜,冠军侯在此……”
轻轻两点人群之中,刘惠媛神色局促,瞥望了两番,却见众目纷纷聚焦于车间,顿时又止住了。
“此与选妃似的……你看那些学子袒胸露乳……成何体统?”
“那……”
“先回宫罢。”
“是。”
安车再次辚辚驰行,秃发破羌愣神回溯,偏首笑道。
“公主方是在看我!”
薛安都哼笑了声,虽无偏激之言,却惹得前者急切。
两人站在一齐,非吾即他,着实不好论说。
东华门阕外,御辇一侧,刘义符同大娘子坐于草地席间,左手以筒镜远眺,右手轻抚着柔荑,十指连扣。
“朕可未厚此薄彼,娘子看见了,乃令惠媛自择其夫。”
薛玉瑶浅浅一笑,道:“陛…夫君好长女,此间,攻守异形也。”
刘义符卸镜,凝视其一刻,遂而大笑。
“也未年长几何,区区三岁,桃奴若觉不适,便罢了。”刘义符洒笑道。
“适,怎不适了?”
虽是应答,但三,却是大妇长他之岁,大娘子今岁二五,长他……六载。
须臾,刘义符揩同薛玉瑶,倾躺着铺设席间的囊枕,仰遥青天幽云。
御辇身侧之外,两队骑士武士间距百余步,围裹二人其间,得以自在。
“吾若言,反长桃奴六岁,可信?”
大娘子神色一怔,桃眉微挑,不知何以。
“夫君是为……抚慰妾吗?”
“是也不是。”
言罢,刘义符双目微阖,揽玉入怀。
“需知吾长于你便足矣,余他,莫用多虑。”
秋波泛泛间,薛玉瑶轻哼应喏了声,不多时,犹豫问道。
“夫君……乃是天上人?”
“闾坊传闻?”刘义符轻笑道。
“世人皆传,妾不知虚实……”
刘义符偏首看了大娘子一眼,苦叹道。
“若真是仙人,得居天宫,与……天地齐寿,你又何须在意岁数、年华?”
不知多久,刘义符兀自喃喃道。
“回去罢,久不见娘亲,小虫该是又……”
听得细微鼾声,阖目怀间,刘义符笑了笑,轻揽过藕臂,背负其躯,起身时,且又稍稍托着硕圆磨盘提上。
回望来时,将近七载,姿貌不及昔年,但因儿女阖家而滋灌柔情,此非是甚天性欲求所能比拟,令他难以论说。
无有洪烈之曲曲波折,无有倾心归属之深倾,有的便是水到渠成。
有时甚也不做,便是两厢闲步,宛若岁月凝滞,别于天地,悠然安逸。
诸娘子中,着实是大娘子最为宽柔,身心皆是。
纤臂搂在脖间,先是缓缓缩紧,后又轻轻舒脱,时而桃眸微睁,莞尔浅笑,时而紧闭稍蹙,柔媚动人。
便如此,一人屈身,一人负背,骨肉相依间,轻盈步进车辇。
秋风拂拂,静谧谐和,日光沐下,温柔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