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清明(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五年,秋七月初一。
自新君于南郊即位登基,文武进位、官爵晋迁之事初歇。
京畿内外,因得太平大赦而欢愉,却又因丧月未过,孝天子为先皇守灵故事,浅尝辙止七日则罢,复归安宁。
然民庶因入秋稻黄而喜,与寻常百姓家不同,乌衣巷间乃至吴地一带却不安生。
首当是北迁之事,即便即位临朝时天子有所奉告,盖因彼时忙碌燥热不堪,肱骨老臣难以消受,待至夕落时,体力有所不支,草草应罢。
翌日三公揩尚书、中书四品及上臣僚入太极东殿奏议,却也是无有定论,不了了之。
与大赦天下封赏一般,欲北渡的已在中原诸州安家经略,不愿走的,又碍于离庙堂甚远,百般央求,企图同关西设行台之事,册立南京尚书。
无错,建康亦是京都,陪都的身份乃是本土大家竭力争取。
吴郡之四姓顾、陆、朱、张。
会稽之四姓虞、魏、谢、孔。
现如今,吴郡后二者最为显耀,文武并济,通姻扶持,前两者次之,唯有吴地有所建树,朝中分量不及。
至于会稽,虞氏夷族,仅剩三姓,而谢、魏更是‘次等土家’,往前江左为京畿,天下不曾有关西、河北,此下抡出来,过于微末,实则也是尊孔氏为首。
再者便是吴兴。
沈氏为主,周氏为副,互为表里也,然后者功勋寡淡,实为掣肘前者而立,若朝堂不以侧重,吴兴一郡则为一家私地。
诚然,为免受侨族指斥,三吴土家,常常是各荐自家子弟交错赴地方任官,命其名曰公正廉洁,不为亲族,实则也是互为邻里,相互照拂。
此也是孙吴所遗传,土家根深蒂固,天子也不愿动,但若欲入庙堂主事,还是需让些利。
总归来说,能上案登天子堂议事的,仅有张、朱、孔、沈四姓得以谈判,而沈、朱主武事,涉政不深,主事人又在河北中州,说白了无非是张、孔争议。
然而孔季恭病逝,孔琳之卧榻,能得名号者,无非侍中璩之等臣,主还是张邵支愣着,极其保守的讨价还价,不见得能改变多少。
而范、徐二人,一家居范阳,中州江左之间地,无需变迁,一家居东海,与泰山羊、琅琊王、乃至北海王。
首是东海徐,祖地郯县,以北乃是琅琊临沂,再往北有东西之分,西为泰山羊、东为北海王。
追溯汉末,甚有北海孔氏,今却彻底落寞,无名无籍。
诚然魏武灭其门,但依是有残余于地方,只不过未能兴复家业,连寒门贵族且算不上,与会稽孔更是天壤之别。
北渡还祖,山东士党在朝野,应当是别于颍川陈郡、关中京兆、河北太原、平原、幽蓟之士。
若根据地势,谢王北迁,如若能维持士臣高位,倒不乏,就怕数代后渐渐落寞,不得不切割。
当然,这些皆是后话,谢王姻亲血脉纽扣太深,年轻俊彦谈婚论嫁,都要好生翻阅族谱,以免三代间亲,乱了伦理纲常。
此即是开元以来的政局划分,可见天子对士族依有芥蒂,或是为权衡,或是为掣肘,又或是为中庸,总之天下士人奇多,若抱团一众,实是祸患。
与汉武推恩令故事,但新天子却无意削藩削宗,而意在削士。
自然,初时不见成效,待国祚迁移,四方士人入朝,一家家被迫扣上党士的‘标签’,再缉拿些族间蠢人,保不齐便要开刀放血,对此众士臣深以为然,且严加迅捷子弟,莫要赴徐佩之父子事,伏诛枭首。
事实上,子弟众多,纨绔庸碌之辈亦不在少数,若天子真欲纠察,上纲上线,以甚服散为罪,不知要牵连多少。
初步划分归属后,轮次三批北渡,以家丁、部分佃户为首,已在筹谋运调船只,着手安排。
实则也无需规矩非要等到年后,若能在开元前将基数最大的一众士民运入中原栖居便足矣了。
而黎庶,尤其是农户,基本没有牵连,反倒是些工户,如茶、织布工、船工、匠师,乃至纸工,免其一年赋税,每户补贴十石粮谷,由地方官署兴筑屋舍,留以安居。
其中技术壁垒最高的便是纸张、冶铁两工行。
东晋以来,江左官私纸坊大兴,朝野鲜有用简牍,一应用黄纸、白纸。
文艺兴盛的第一生产需求便是纸张。
其二乃是身处乱世,纷争不断,甲胄、兵器改良制造,冶铁大有寸进,在天子往日于关西的经略,江左也逐渐以煤炭冶铁,而非用木炭。
煤炭也并非就近发掘,只不过未能大肆普及,八九成皆是用于木炭。
而此一风,却是由陕地吹往荆州,再至江淮。
为甚,盖因大军伐秦阻塞潼关,林木稀缺,平定陇右时,刘义符就曾迁移工户入关,以及今开通西域丝绸之路,经营番商。
诸多治策,往往都是需要岁月发酵、灌溉得以茁壮,煮茶、沏茶之别,以木炭冶铁无有煤炭精炼之高温,材质有别,加之炒菜朱楼铺设、曲辕犁、马政、牧政之制。
不知不觉中,安定稍有富余的地方,寻常人家的生活不说富裕,起码有所改善。
治天下的进程若要从今时开启,宋之国力、骑军、军械甲胄、刀刃强弩,乃至火器妙用,不见得能如此顺遂。
要说决定胜局,扭转乾坤,却也是过于浮夸。
不论何如,首当是人丁,人口上不去是硬伤。
“陛下收复河北,灭魏编户,齐民得有……”
太极东堂内,刘虑之徐徐述说。
“相州有户十八万余,口九十七万余…………冀州有户八万余,口五十四万…………幽州户两万七千余,口十一万余……”
吟末,及至代州(魏司)、并州,合之云中,胡汉相合,笼共不过五万余,口三十万余。
零零总总相加,概近两百万。
“此乃行在诸公及邺、冀、并、代官吏、三长所计,臣已禀罢。”
刘虑之不过念及州、郡之户,而后奉呈细致及县的户籍,更是冗长沉疴,铺在御案间,如有小山高。
“初略编齐,定不乏疏漏,尤是酋胡,以部为县闾,定有隐瞒,加之河北各士家,臣以为……册中征收赋税有民二百万,实则…………”
“朕知晓。”刘义符稍作摆手,笑道:“莫论河北了,就是天子足下,京州之地,又岂能无有隐户?”
刘虑之哑然,稍作苦笑,亦不敢辩解。
谋私之事多矣,无非多寡,贪多贪少的区别,相比之下,河北无民二百万,实是扯卵。
魏能养骑三万余,边郡盖有三万府兵需朝堂接济,京畿内外、相、冀有步骑十万,加之一应征召十万民军辅兵,若从兵丁数量而言。
是,魏廷十户抽一不假,可这也是古朝统计学的魅力,但只算‘民’,在册之民。
割据的方伯、豪强、士卒、酋部不可计数,好生查阅,多出个十万户确真不难。
即使查登入户,这些钱,庙堂也拿不到。
为甚?
远矣!!
这也是为何百官文武不得不妥协,甚至半推半就付诸实行。
掌江左之权,还是掌九州天下之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既然朝堂公卿之位无有动迁,再不迁,自己也吃亏。
现实控弦百万,号令四方,实则北至徐彭、西至巴地、荆州,其余地方,鞭长莫及也。
且根据国制,离京畿愈远缴纳赋税减免,如三分之二、三分之一,财政都是问题,何谈立足?
各家自是愿多讨价还价,可究其根本,所谋之利比及四方赋税,太过寡淡,不值当。
因此,阻力确真不多,这在历朝历代迁都之间,算是平稳泰然的,而士人们对于衣冠北渡,也不知是缅怀昔年伤痛,还是与有荣焉,不论利,单从情义而言,还是尤为复杂的。
晋之天下,五胡乱华,衣冠南渡。
宋之天下,平壤四夷,衣冠北渡。
无论从何角度来看,那些‘保皇党’,或者说受儒玄思想深切的腐士,近来更是闭口假死,无人再敢指斥太祖高皇帝篡夺晋室。
若单归咎于史书乃胜者所撰,也是以点概面,有失偏颇。
功名是实质的,又非谶纬虚传,而论及先秦,律法完善,刑酷严苛也是真的,莫要说焚书坑儒污蔑秦室。
二世亡者,譬如隋,皆是百姓士庶忍无可忍,功过了然也。
纠过,天命偏移,相承正统,卯金刀之后,何不能担得太祖高帝?
论功,更是洋洋洒洒,一夜道之不尽。
也正因先皇功德,甚至不用朝野督促,感怀之民,自有论数,凡有违者,即便没有明令赏赐,依会有人自发检举。
无他,军户、民户累受隆恩。
“夏初时,水位大涨,淹没百余顷稻田,入秋后停辄缓降,皆是张公应力救灾……得以抚赈。”
见天子沉眉审视户册,刘虑之趁着收揽间隙进言道。
“茂宗之功,朕有定数,允他族家先走,可领……家丁、佃户三千,择弘农、濮阳落居,任其选。”
“陛下,土家便无需迁了罢,臣父生于京口,臣也长在京口,为朝官者举家门迁移即可……何须大部北渡?”
刘义符摇头轻叹,放下籍册,道:“中原无人丁,待采开荒,这天下有比吴地土家更善经营扎根、浇筑之氏?”
“河东、京兆、清河……”
“哈哈!”听之,刘义符大笑。
“朕令其家迁入中原神州,敢问庙堂之间,有几位卿甘愿不劝谏?”
刘虑之又一苦笑,嗫嚅三番,索性不再多言。
“中原自古富饶,比之江、吴善宜,朕将肥沃之地率先交予江左之士,又岂是轻薄了?”刘义符平和道:“汝家无甚好说,自由便是,侨族悉数应迁,你可至乌衣巷、石头津走一遭,看看有多少侨士踏行北渡,朕不可厚此薄彼,侨族留三分其一,土家留三分其二,难道还不够公平?”
一连三应,刘虑之语塞之间,也不禁感叹诸公劝谏之不易,原先说是土家半迁,来来回回争议才得三分其一,可天子本就知三吴士家不可能答应,即便诸公论定,也觉是中计吃亏。
与天子谋利,不似对弈,更似街市压价,也不知何来的商贾之术,颇为善用,屡试不爽。
刘义符自然不论另世家道中落,或是诸多‘圣贤’之论,权柄神器在手,他欲作明君,诸公也愿作贤臣,一唱一和,无非上演作戏。
来……不用来后,现今史官所载有起居录,却不记宫闱,而记类似于东堂较小朝会之事。
智足虚怀纳谏,‘冒死力争’、‘忠贞为国、为民而思虑’诸如此类。
史家风骨确实不比以往,可偏偏是皆从实记载,如之奈何也?
述说了半刻钟后,刘虑之退却休憩,刘义符阅览不久,粗略扫过后,令薛谨着诏,宣诏洛阳。
以庐陵王为首,命左仆射王弘、左尚丞谢瞻为辅,令行台诸臣接纳北渡之士,按庙堂政令栖居所在安置,不得篡改。
又一诏,则是至荆州,遣返诸多大族分房,不得倾扎,今天下已平,各返祖籍归属,另则,如已就官身者,无需动迁,单也仅限一门。
此下,如柳元景父凭,于郡官长,无需迁移,其余柳氏子弟,由官署稍作补贴,遣返归于河东,而如江左定迁裴氏、郑氏等,不归荆州之间,无需动辄。
而京兆韦、王等,便是‘各回各家’,莫要留在荆襄观望局势,‘割据一方’了。
荆州鱼龙混杂,难就在两地乃至三地士族云集,若欲大治经略,必当先将圈地、圈丁户之门剥离出去,从根敷药。
主是针对关陇士人,以及部分颍川士族。
了却今日事,刘义符伸延臂膀,缓缓起身,活动了番筋骨,方叠步出殿。
“陛下。”
“至……华林,且去徽音殿唤皇……罢了,去唤薛贵嫔。”
“可要……”王偃话及半,便顿住了。
丧月为过,不得嬉戏作乐,既是唤贵嫔,当只是舒心闲步,无旁事。
至于皇嗣儿女,他本是无需多问,可贵嫔亲自抚育,略有憔悴,该是不必领了。
天子除却明日三省向太后、太皇太后请安之外,便是拜谒(ye)先皇阴室,以待出殡,其次便是统揽政务,陪伴皇嗣了。
说来,刘义符也是愧疚,好在赶在儿女记事前平复天下,此后多作陪伴,定然是父慈子孝,阖家欢愉……
乘于御辇间,又不禁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