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章 初宁(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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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五年,七月二十日。

丧月终末,先皇出殡之启,迎临新君,绸缪北渡之事暂且搁置在旁,京畿官吏自卯时末起便侯在阊阖门阕,恭首等候。

式乾殿内,刘义符双臂开怀,任由左右侍婢更着斩衰,即是粗麻布衣。

《尚书》:‘五服,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之服也,尊卑形章各异,所以命有德。’

新君着斩衰(cui),宗室、百官着齐衰,以次递降。

辗转月旬而过,长身铜镜之中,刘义符对望,时有朦胧不真切之感。

老父逝去,继作天子,也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至于祖母、娘亲二后,留得先皇‘遗诏’,宫闱不得干政,大宋权柄悉于一人,确实要比那传国玉玺雕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更为沉重。

诚然,此下还差些,待到庙堂北迁中州,控弦四方,方是皇权大盛之时,欲作甚便作甚,只需不触动士族根本,任由己为。

然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此二句,又揭示天下百姓尚未从乱世彻底剥离的忧郁,尤是河北动荡,男丁死伤遁亡众多。

莫说河北,先皇归殡之事,也是将掀起轩然大波,讯息传昭至西北间,并非安然一片,只不过庙堂高远,天子及诸公卿见不着罢了。

就譬如蠕蠕将寇沃州、云中之事,又如部分不愿迁徙的代郡魏人启乱,又如陇凉‘擦枪走火’,番商悉数,又如河州诸部征召实多,关西军回戍缓慢,慕容土谷浑袭扰边塞,试探迂回等等……

此间天下,还未真正太平。

但也却是边塞少数之地,居中、局内之州,除却贼盗、流民、亡人之外,天灾鲜有,可称得清明二字。

“陛下,诸公已侯在阊阖两刻……”

新晋式乾‘房帅’芩芸款身喃喃道。

如今宫闱女官制无有定数,毕竟刘义符也无能一一牢记另位‘宋太宗’所思想。

房帅名乍听甚以为是将官,实则便是一殿宫长之职。

至于彻底改制,应当是连同尚书一并改制。

最为知悉且完善的唐制作样,三省六部为引,内外更迭。

当然,亦可遵从汉制设女官,但因是太后临朝制治,太过粗略,职能也不大好划分。

再者,便是已逝之魏,宗爱弑君之后,孝文亦是大肆改宫闱制,以女官代替阉党主事。

历朝历代的教训,刘义符自是深有体会。

宦官确实是双刃剑,可若以此类党派分割朝堂,本质便是君主无能,好走蹊径小道,打破天子与士大夫共治之局,若逢霍乱,更是天灾。

如此一来,固是易滋生权臣,但起码宫闱得以清净。

当然,如侍寝宫女、太官署厨夫,哺育皇嗣之乳妇,皆是‘忌讳’之阕,人员擢拔,需慎之又慎。

往后宫闱嫔妃繁多,若无规制,多半是‘阖睦义仁’,亲如一家。

而引入士门庶枝、寒门、良家之女,做不得中衡,起码可以看住自家娘子,莫要滋生事端。

“好了吗?”

思绪间,刘义符收揽丧袍,回望寝间,见大儿又是闹腾抗拒,眉头一皱。

目光望来,大妇又不由亲自下场,代过侍婢,为其更丧麻孝服。

“今是送你阿翁的日子,莫要胡闹了。”司马茂英轻啐了口,蹙眉横视。

犬奴听之,停了风车摆手,愣愣问道。

“阿翁……要去哪?”

“幽都。”

“阿耶?是……幽州吗?”

刘义符再而回首看了眼,笑了笑,叠步回至榻前,道:“且认得九州?”

犬奴垂头之余,连连颔首。

“是你教的?”

“不然呢?”司马茂英义正言辞道:“天下共主,若连天下都认不得……”

刘义符不愿定论,也无心拂了大妇,乃至渐明些许事理的大儿,令其背诵一番。

“雍、冀、相、幽……扬……湘……”

虽有些艰难,断断续续的,发音也是迥异,但且算是有备奏答。

末了,刘义符颔首间,笑问道。

“还有一州,忘了?”

“儿……儿……记起了!”犬奴蹦跳起来,呼道:“是二弟家!是……是平州!!”

刘义符怔了片刻,先是瞥了眼大妇,后大笑喝彩。

“那你的家,又在何处?”

也不知为何,偏偏是一句父亲戏问之言,殿内却有些沉闷,大妇本是欲提醒,后又面露忧色,自也有些抉择。

若答河内……

“是…是……”

犬奴拂着青黑垂髫,先是应了建康,后是应了东殿,皆为刘义符所否。

待至后来,刘义符也未强求,毕竟大儿尚幼,能蹦出这般多‘名讳’,俨然是不易,至今来看,并非如所担忧,像似遗传了娘祖,诚恳而言,却是要比寻常孩提聪慧些许。

“是彭!”

“彭城?”刘义符一笑,抚了抚顶,否认苦笑,道:“现今,应当是你四叔的‘家’,也是祖地。”

比起父亲的否决惋惜,作娘亲的却是欣然万分,抬口便亲上白嫩脸颊。

“好罢,犬奴还未及四岁呢……认得这般多,你做阿耶的还不知足?”

稍稍回味过来,大妇亦是有忧虑。

大人公若在,听此必然欣慰大笑,反观,某人的眼光实是太高……却与三岁孩童为难。

这也非是隔辈亲所能解释的,对于嫡长、或是说皇储的要求,两朝天子之间,相隔‘太行’。

草草整饬拾掇后,及与父亲分别乘车,犬奴依在吃手思忖,在此年岁,展露出不该有的虑色,着实骇人。

“娘……娘可知道?”

司马茂英登上羽盖华车,将其拥了上去,笑道:“你阿耶思重……听娘的,回去将那些州治重镇皆默背下来,待阿耶回宫再问,一应道出,便能答中了。”

犬奴愣了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其实若要答,大妇自然知晓,无非是洛阳、沛、长安诸如此类,她要是为大儿‘背书’,过于拙劣,答上了,也失了原有的意义。

见着太后、太皇太后及旧嫔、皇儿女一众的车辇随在金根车后,犬奴喃喃问道。

“那,阿翁是去幽州了吗?”

“算是罢。”司马茂英轻叹道。

大人公算是不大看好,可要论领路人,依是前者主婚促成。

自然,人非圣贤,功高如宋祖,又岂能分毫不会错,不会悔悟?

实际上,若非有世子、太子在侧辅航,大宋基业这艘船,也不知该飘往何处。

诚如文贞公所言,二龙夹舫以成霸业,若仅有一龙,保不齐还当侧翻沉海。

史间所载之答案,无需多言。

“那为何……阿翁还住在那木舍间?”

犬奴抬手指向那白魂大幡之前的载着梓宫,披着黑布帷幔的辒辌车。

“他们都在唤阿翁……阿翁没走,是阿耶、娘亲骗我……”

听此,司马茂英不知该作何解释,只得搂着大儿,遥看丧队龙首处,静静望着。

辒辌车辚辚驰出阊阖,天子手持魂幡,居于车辕处,于驾马‘车兵’之后坐乘。

仪队行的极慢,方过门阕,依稀有礼官劝谏,尤是新任的御史中臣蔡廓,直言不讳大违礼制,隐有不孝等等。

天子拒谏曰:‘朕之字,从于父,既为车兵,当得车兵事’。

劝谏三番无用,群臣也便罢了,随步于梓宫辒辌车左右首,垂首步进之,过端门及东华门,出建康。

哀乐骤然迭起,哭泣声先是窸窣微末,随着歌乐齐奏,白纸漫天,愈发哀鸣。

太医署众紧紧随在太皇太后法驾左右,生怕老妇人悲痛愈甚,病症急重。

新皇登基月余来,随去的‘老人’太多了,以至于建康内外,依然撇不开闷沉阴郁。

趔趄而又有条不紊过得青溪,自桥东北进。

钟山轮廓越发清晰可见,孙权墓亦在此山间,只不过蒙尘太久,也已失盗多时,比及坐居正中之初宁陵,难免黯淡无光。

“司隶、京兆便是皇陵,若无了那孙仲谋,父亲便能独据此山了……”刘义符喃喃笑道。

实则亦是有晋室帝陵的,但其中棺木、尸骸、陪葬之物留存多少,唯有老卒们知晓。

也无怪乎当年有人号老爹为魏武,除却美色、功名,心术相合,是英雄,亦当得枭雄。

古有二王三恪之礼,简而言之便是厚待前朝。

连司马家都无能灭俗,诚然晋室有失天德,但夷灭其族,有弊无利。

单论‘枭’一字,恐曹操不及也。

丧队直至钟山之下,那些随进的吏员、士庶也为禁军阻隔在野,唯得天家、百官临近山阕,暂于陵前庙堂暂作休憩。

帝陵规制冗杂,为便捷后人祭祀,亦或为便捷后君谒拜,裸露在地上的宫宇、神道,乃至雕塑,甚至要比地室还要巍峨宽宏。

不多时,武敬皇后臧氏勒停的梓宫法驾徐徐驰来,正宫太后见之,撇了撇手,却也无怨言,协和着礼官编排祔葬之事。

初宁陵比及西北帝陵,着实不大,甚至有些小,但上好节俭素名,论排帝王,也从来不是由陵墓规制,而是由功德,小便是小了。

偏殿内,一后二嫔照拂儿女之余,刘义符同老三出外,于山阕散步逡巡。

沉寂走了半晌,他指着那神道首口处,栩栩如生的麒麟塑像。

“江左自古尚麒麟之说,此间……本该是朕守着父亲,来后北去,便交由你了。”刘义符缓声道。

“太庙、太社迁移,兄……陛下难道以后便不拜祭了?”

刘义符微微一笑,叹声道:“神主牌位,与梓宫身躯所在,何能相比?父亲葬在此,朕本是不愿,欲同行在诸臣于洛阳寻一盘龙之所……父亲却是不愿呐。”

往后定都洛阳,谒陵时自然无能,只得于太庙供奉祭祀,终归差了许多。

“陛下不该答应的。”刘义隆苦叹道:“譬如汉高,也未见于中原沛祖筑陵,反之,为扼制七国贵公,于长陵…………”

待老三论说一通,刘义符道:“父亲听为兄之事多矣,临至终暮,从一次,无妨。”

见刘义隆欲言又止,他又笑道:“民力不足,待国祚安平,仓廪富余,朕便在洛阳择一处,届时移驾北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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