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章 君临(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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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北府军主朱景符为延安五等侯!”

“封秃发保周……封姜亥……封垣护之………封沈叔仁………”

“…………………”

“谢吾皇隆恩!!!”继左文后,右武伏拜道。

“诸卿平身!”

如群臣所料,四征、四镇之将军号无有再擢拔的余地,如车骑、骠骑、大将军等,除却宗亲戚族,无假于外人的道理,至于改将为官,今日却极少敕命。

探得宫闱风讯,应当是天子欲改官制,此刻不动位置,怕是要留得来岁朝会定夺。

敕封擢拔过后,天子以內帑,从宫库调拨,以折算钱币,以一品赏九十贯为例,依次跌进。

休憩垂首之间隙,沉寂多时未发一言的天子清嗓,以微笑逡巡左右。

“诸卿莫要嫌朕赏赐寡少……天下初平,府库亏缺,大赦天下赏民,今岁秋收有减税赋,明岁更甚,朕欲效太祖皇帝,以身奉俭,宫内一切用度如旧,四季常服备八套足矣…………”

天子肺腑说了良久,虽多是时局所限等等,总结二字,不过‘苦穷’。

细究,即是为民苦穷,如上所言,莫说寻常黎庶,些许豪强方伯,如新制之里长等,家境如李方,些许殷实的吏掾,日子也实不好过,犹是河北,战乱重整秩序,不是一朝一夕可行的。

天子诏有曰以往的欠款租赋一概免去,看似宽仁大度,实际却是……无稽之谈。

如南方安定州郡,鲜有租欠,如北方动荡之际,租欠更是无从征收,前朝乃是拓跋魏,这如何收?

籍册、账册紊乱,即便设立三长,深入基层编户齐民,也是需时间的,边塞之地,更是无从顾忌。

这也是为何天高皇帝远,自古迄今,愈是离庙堂遥远之地,譬如三吴,多是土家宗望之家独揽一方。

征收的上赋税的地方没多少,征收不上的本就无用。

而孤寡残缺者得谷五石,实则也是少,极少数,判定的标准极为广泛,向来都是逮着比较显目的群体,譬如闾、市之民。

那为何不每人五石?

便说天下还无千万丁,即是在册胡汉相合有七八百万之数,五石,哈……

因此,大赦明面是天下,实则也就那么一撮人。

自然,减免田租户调,才是士庶百姓最为希冀之事,但前有诏书颁布,划分南北减免,声势小了些,估摸今岁国库吃紧,减不得太多,待秋后明岁方能大减。

再者,天下并非天子一言堂,即是汉文,也不肯能初继位掌权时便得以三十税一,如今要减,当逐年递减,如从十税一至十五税一至二十税一,及至三十税一,维持收支平衡。

而如若执意三十税一,结果便是在役军队失衡,十余万京畿兵、州郡地方兵大肆裁撤,闹不好是要生兵乱的,况且地方也需要常备军来应付动乱,维持治安,清理贼寇。

连年征战,兵强马壮之盛时,此刻不比隋唐,募兵制是主流,如云戎府、北塞五镇仅是小部分罢了。

刘义符自有思量,国朝不同,建制也当不合,无有长短优缺,唯有适宜。

文制上并无需大改,也幸亏府兵浅尝辄止,边塞外虏够西北府军可持续的竭泽而渔,绰绰有余。

来后等老成的募兵军士退役归乡,操事稼穑,整体的赋税便能得以削减。

总而言之,要做的事太多,需分得清次序先后。

“朕以继位,此下虽疲累,诸卿操劳多时,今又顶着赤日随驾,更是身心具乏,然天下事重,朕需借此时,与诸卿议定。”刘义符望睐左右,平和说道。

“臣等恭听圣言。”谢晦率首作揖道。

“好。”刘义符一笑,理了理裘袂,道。

“其一,太祖在时,多有商议,今毛修之、法仁受为将作大匠,修缮洛阳宫城,加之行在诸卿留北,便是为迁都绸缪,诸卿亦是早有动迁,朕知晓,也未阻拦卿等携丁北迁,然……佃户长耕于江淮,安居乐业,稻田良亩甚多,不宜变迁远行。”

众臣闻言,当即面面相觑,轻声低语。

只须领家丁北渡,不由佃户?

换句话说,便是允操桑、乃是对纺织、冶铁等工户不加以限制,及至茶业、纸业等。

工可动,农不可动。

如若不能迁渡佃农,那便要从地方重新招揽流民、亡人以夯实祖地家业。

而流民亡人是需赡养的,在不能操农时便是……吃白食,倒贴钱粮,此一来成本骤增,却是……

还不待众臣思绪劝谏,刘义符又徐徐说道。

“河北之流亡甚多,收纳之酋胡诸部也甚多,譬如氐、羌之民,世代农耕,可从关西迁入中原诸州安置,加之河北纷乱时,南迁之民数不胜数,朕欲以三长,以丁征纳租调,均分田亩,佃户亦有所得。”

此番圣言,有重于三。

一是需调遣部分汉化较深的酋胡之民南渡中原,并非指关西,主是幽、代,往前的魏郡国人,弥留在河北乃至边塞,实是有隐患。

这批人不多,将各酋部打散,分化部民,概莫有三五万户之数,也就十余万口。

此举与魏武安置南匈奴大同小异,但思绪今一概视为宋民,来后交融更为繁盛,面对胡民归沐,无非迟早之事。

大可看作收藩入京,潜移默化的消去顽性。

自然,水土不服、长途迁徙,即便是以舟师难进,本就会折损一批人,但却是不得已为之。

是,虽然魏人皆以招安,可胡汉士庶就是有分,尤其是代郡国人,留在边疆有害无利,中原又缺人,缺生产力、劳动力。

无论胡汉,首先作为的是人,是宋之子民

二即是堂堂正正,持续有近一甲子的河北‘土著’流民,此在元嘉南北对峙时屡见不鲜,就如后世之侨民(润人),‘东’‘北’之分也。

有富有贫,多是以佛狸穷兵黩武,乃至魏制八部大人制缺漏实多,直至孝文、冯太后施三长,加之均田制改革,方得以转圜。

事实上,从两制普及以来,北朝国力便压过承受前晋积弊的南朝,除去元嘉。

为甚?

首是魏晋弥留之九品中正制,朝野玄说怠政之风气未变,士人依靠门第入仕升迁,毫无压力可言,自不会勉励进取。

且彼时因佛学大兴而多了数不胜数的寺庙、僧人,这些都是顶着宗教名义的‘贼寇’,莫说征纳赋税了,还会施仰佛法纳众,导致征收者愈少,实是毒瘤。

而在此,佛狸文治之功,也仅是灭佛了。

但总归有漏网之鱼,魏大肆灭佛,佛却一并逃窜南朝,对于流民、亡人、胡汉甚都吸纳的老三来说,自是一概收纳,直至梁齐之盛。

次即为户调制,赋税乃是统称,南朝赋税一脉相称魏晋,一成不变,近乎腐朽,岂能抵御北朝?

从元嘉所出现的积弊,至梁、陈方有更易,实是晚矣。

今赋税有三分,一为田租,汉初所传,无需撼易,二为调,以户征,晋时普及,当丁男为户主,每岁纳绢三匹、绵(非棉)三斤,以次丁(女、幼、老)为户主,征收减半。

而因运转入京有所折损,如田租收征粮谷后,愈偏远,纳入京畿太仓愈少,边塞纷乱之地,更是无需纳入庙堂,全数自给。

与田租一般,户调亦是如此,就以建康为中心,江淮一带全纳,中原青兖纳七成,蜀地交州只需纳三成。

此倒无错,错在以户纳。

户调本质是免去劳役,可纳可不纳,要么出钱,要么出人力,自己选择。

令百姓缴纳财货,再令地方官署以此雇佣劳役。

举例,南朝京州有户十万,口八十万,北朝京州有户十万,口四十万,足足一倍的人口,若是以户征,收上的布匹悉数相当。

别于谷物,布匹乃是衡量钱币的硬通货,乃是南北朝以来铁打的‘黄金’。

也因此,北魏改革国强,有部分功劳归咎于改粟为桑。

士庶受苦纷捞,负担重是不假,可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为了躲避户调,尤其是乡里,索性合家。

因此,若官吏乃至君王常下乡里,便能窥见两家人乃至三家人,居住在村头村尾,却是一户人家……

江左南方必须别于‘同仇敌忾’的职吏、散吏,别设三长,加之彻底改除户调,以丁调,如男丁征一匹、一斤,次丁及半,以丁划分。

不过,对于现下而来,此举无非是在损民力,河北方归纳可施,南方趋于安定,为考虑生计,兴许便有人家不生孩童,人口上不去,改制也无用,但未雨绸缪却是必要。

三来便是‘苛捐杂税’了,如丁口钱,男丁次丁缴百二十钱、六十钱,皆是小数目,又如过二十不娶,十八不嫁,晚婚者罚钱二百等等,占比过小,时有时无。

对于改丁制,对于三长制,即便有些损利,可对于百官而言,官员的俸田未动,佃户的赋税未动,那便不是伤筋动骨,是可以割舍的。

但均田……实不好说。

都官郎中袁洵踏步而出,进谏道。

“陛下允士家收纳流亡者为丁佃庄客,又是如何均分授田,如何……纳收?”

以往,佃农亦是算作在内,但极为广泛,在士人们的羽翼下,因缴纳者非其本人,却要比自耕农更为‘偷税漏税’。

数十人为一户,百人为一户皆是常见。

佃农因是‘家奴’,田租概是寻常人户三分其一,如旁十税一,佃户即十五税一,但皆是向主家纳,官署清点丁口后,一并支取,且算是轻易便捷。

因此,大多数流亡本是不愿做佃户的,忙碌下来能得的太少,但赶上灾祸,又不得不保全性命,实是无可奈何。

刘义符见之,正色说道。

“农户以丁均田,一户丁男永业田二十亩,得以世袭,再之授田八十亩,次丁及半,佃户亦是以丁授,但无永业世袭之田,丁男授五十亩,次丁及半,来后征纳赋税,一并如农户。”

此一均田,若非痴傻,谁愿入奴世家为佃户?

中原荒田极多,即便倍分也远远足矣,此来看,倒像是令各家北渡去做善事,利润太少了。

且主是难寻丁源,州郡官吏授田以流民百亩,谁还愿入佃,偏偏又不得携江左之民,着实难堪。

诸如此类,还不及大肆雇佣庄客更为简易。

袁洵等臣听之,不知何言,只觉北渡的晚了,早先遣亲族北上,或许能赶上末班船,现今天子决然不予,实是无利可图。

自然,朝是朝,野是野,要想揽利自是有的,但不得与以往般明目张胆,整体来看,确是下坡。

但官田未动,一品大员,如三公,俸田有百顷万亩,等于两百户食邑了。

而爵位食邑看似多,国朝取利半数,封地又不得自制,五千户食邑落到实处,有两千户便不错了。

西晋时,三分食一,至东晋,九分食一,足见动迁之大。

但前者乃是实封,后者乃虚封,插手不得。

诚然宋室宽宏,二分食一,刘义符可更为西晋初再捞一笔。

可今朝文武乃是开国勋贵!

宋室江山何来也?!

后几代削减甚的便不说了毕竟也没真正卖过命,赴汤蹈火里走一遭。

但开国元勋,掺不得水分,少得千户食邑不能以国朝昌盛,刘义符也没必要做羹颉侯,过于吝啬了。

毕竟分封乃是亲王,食邑皆逾五千户及上。

再者,老父分封诸子皆是二字王,虽是亲王,实则也是等同郡王。

而一字王,譬如秦、齐、楚等。

还是因为八王乱,大封特封隐患太大,即便一字王也是虚封,但名义不同,法理封国大,可操作空间就不仅是郡地。

“陛下,迁都之事臣等一应遵从,然举族迁徙,实难从也……”

“经略中原,多是亲族无官无职,揽收佃户庄客尚困乏,难也……”

在一声声叹息之中,天子却是迫不得已松了口。

“安居乌衣巷之族,需半数北渡,朕允诸家携家佃齐并,暂免一年租调,如何?”

此言,乃是指谢、王、袁三大家,至多加一萧氏,其余如陈氏、荀氏、褚氏,次落不少,而三吴土家,动不了,也没必要动。

侨族与土家齐分扬州,亦是江左的基本盘,拆一处,另一处势大,留半数本家于南,半数族中俊彦,乃至于庙堂为官的士子北渡,方是上策。

这一点,各家早便在做了,今岁,便如谢景仁之子恂,已然领着妹谢氏于陈郡阳夏落居,听闻筑了三处庄园、坞堡等,加之其余族亲、耆老,家丁部曲概莫两千余数,亦不小了。

而阳夏县内齐心开垦的荒田,两载以来,概有百余顷,三千余亩,虽是不多,但人口渐渐滋长,流民有所归附,譬如昔日之彭城,陈郡三家(谢、袁、殷)的协立下,年年回络。

你可以质疑世家大族中饱私囊,剥削丁农,揽断仕途,但经过两晋摧残以来,活下来且未落寞的士家,在作为方伯,经略地方一点,确是要比郡县官署更为精善。

天下士家党同伐异,大都是分两派,一派是入朝野为官,一派留族经营家业,最为典型的便是吴地各家了,因更侧重后者,因此高位皆被侨族占去。

但你要说差了,却也未必,至少眼下族利夯实,即是迁都,令沈林子、庆之等脉子弟北迁即可,无需似侨族对半劈砍,天子动不到头上,祸不及身。

“迁都之事,诸卿乏累,朕也不愿多言,大可分为三番,以调动江淮舰船运载入北,九月秋后,首番渡江过河,岁旦后二番,朕自作表率,庙堂并迁及洛,三番,来年春时,便是族中子弟迁徙,此令丁佃先行,是为莫误农事,诸卿意觉如何?”

短短两刻间,所需思忖完善之事太多,偏偏百官天未亮便起,忙碌上午至南坛祭天,午后又及此,盛夏之际,头晕目眩,尤是一众肱骨老臣,也不好此时作应答,只得含糊其辞的应下,来后再作商榷。

况且,百官皆在,七嘴八舌,牵扯太多,此等大事不好议断。

“陛下圣明!臣等无有异议!!”

又是谢晦作首,其次徐、傅、张并进,群臣伏首作揖,悠长之日,终是得以告终。

“善。”

百官文武累煞不已,方前献祭时又鲜有进食的间隙,加之口干舌燥,满身是汗,黏在新色绛纱、玄袍之间,更为难耐。

刘义符见群臣窘迫之态,缓缓起身,拂袖于龙榻前。

“散朝罢。”

“臣等恭送陛下!!!”

及天子拖着大裘衮袍步至殿后,众臣方齐齐正身,怨苦哀哉间,匆匆退罢出殿。

刘义符于殿后垂听了半刻,末了,讪讪一笑离罢。

一人行于悠然负手,步行宫道之间。

方及夕落余晖倾洒,刘义符蓦然回首,遥望太极,念念呢喃,似在歌颂,似在梦呓,似在慨叹。

“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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