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登基(2 / 2)孙笑川一世
诚然,有些是为做活,有些是为‘务公’,仅有少数是为作戏。
领军府内,曹氏于榻前,为夫妆点之余,不免欢笑。
“今虽是国丧之时,然夫君平日就好着素白,倒是极为相衬。”
“着绛纱、明铠时何如?”谢晦一笑,道。
“自也是俊美玉人……”
毕竟是劝进之日,谢晦今日比往前兴起,戏谑道。
“吾与巷北王公孰美耶?”
“是王倩玉,还是王……令明?”
“令明回来了?”谢晦诧异道。
“他随世子及早,偏是不与旁争,放任吴郡也有三载了……”
“何人替其职?”
“听是给事中傅伯祚,门下旧臣甚多,东宫属官又多,应当是要裁换了些阕位……”曹氏思索道。
“各家皆在往北迁,乌衣巷都十户三空,伯祚不是季友之亲?”
“远旁的,叔公之子。”
谢晦颔首,笑了笑,道:“亏你记得清楚。”
莫论是文贞丞相,各家各脉繁多参杂,乃是血脉涵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人人记得名也就罢,连字也记得,显是为人情往来多下了功夫。
草草用了早食,谢晦步履出外,见得街道中已是车水马龙,官列居前,成行伍状,声势极为浩大。
傅亮侯在道侧,见得谢晦,招手唤了声。
“在此!勿要瞟了。”
谢晦闻声近前,却见何承天、骆达二人皆在,往后观之,皆是熟面孔,顿时心安。
“诏书何在?”
傅亮自宽大袖袍间一指,尽在不言中。
“郑公又何在?”
“郑太常申时末便起了,礼官齐备南坛,唯待新君即位告天。”
“好。”
……………………=
自大宋太祖高皇帝离世,日匆匆过,及戊戌(二十七)辰时,大司马门阕之外,京畿官吏云涌而聚,皆披白麻,将偌大天街分化为二,乃至堵塞街市。
建康有户五万,口逾三十四万,单吏员便占去大数千,此刻随着文武官员充作声势,惹得宫廷禁卫娑娑奔走阻拦,忙碌不已。
刘粹居中,虽也愿一并劝进,却不敢失职纵乱。
门下省诸侍中俨然就位,中书令傅亮也以公务为名入内,携揩吏掾,而东宫官员,更是早已就位等候,奔赴太祖灵殿。
宫阕范泰、徐羡之、张邵三公为首,以后长龙队伍,不见首尾。
虎贲中郎兼冗从仆射丁旿‘迟迟’赶来,面作严怒之色,先是向刘粹宣令,后率部及门前,笼络秩序之余,悄然向为首三公瞥眼。
张邵反应最为迅速,他知范泰腿脚不便,令其子晔搀扶随后,便与徐羡之作首入宫。
‘群龙’无首之际,见得三公及一众大员步履入宫,数以千计的官吏却是沉寂下来,不再喧哗私语,而是沉寂恭候,理洁衣冠,生怕落得污秽尘土,染了龙气。
………………
西殿正中,刘义符跪坐其间,身着无非白麻粗衣、顶巾帻、踏木屐,全然是农舍郎之状。
直至三公匆匆赶进,天阶之下,百余逼宫‘逆臣’悬心落安,稍作整饬,互通有无后,方才起身进劝。
为首,乃临沮伯尚书令张邵、太子太傅左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范泰,中书令,建城县公傅亮。
宜都王义隆、长沙嗣王义欣。
第二重,太子左卫率王球、太子中庶子康乐县侯谢灵运、新晋御史中臣蔡廓、吏部尚书王敬弘、太史令骆达、代兼度支尚书王惠、左民尚书江夷。
继任护军将军刘荣祖、少府监刘兴祖、羽林监萧思话、长沙国司马檀和之、袭檀韶县公爵之宜阳县侯(原为公)嗣子绪,祗子西昌县侯檀献,太医令葛仲、监刘涓子。
第三重散骑常侍顾嶷之、黄门侍郎殷景仁、薛谨、谢方明。
越骑校尉都亭侯王纲、给事中臣孔璩之、散骑侍郎刘思考、员外散骑侍郎潘盛、中书侍郎臣何尚之、仪曹郎中臣徐长琳、仓部郎中臣庾俊之、都官郎中臣袁洵……………………
这百余官吏,且多是宫内近侍,若要纵大司马门外之臣,怕是要自西殿排列至太极东堂。
然兵贵精不贵多,臣亦在贤良。
此皆是江左故党,莫论是侨士、土士,至少衣冠北渡以前,皆是‘一家’之士。
傅亮从袖中取出表诏,递交于等候多时的刘虑之,后者匆匆而进,奉于阴室‘塑像’之后。
“殿下……此乃百官奉表。”
“诵。”
须臾,刘义符摆手,静心凝神,窥不出喜怒。
“臣等闻否泰相革,数穷则变,天道所以不谄,卜世所以灵长。
是以征祥杂沓,符瑞???,祥云降世,麟凤昌鸣,宗庙神灵,乃眷西顾,万邦黎献,望景托生。
赖基厚德深,人神同奖,社稷以宁,有生获乂。
九服之命,靡所适归,太祖之业,将坠于地。
伏惟陛下君德自然,圣明在御,孝悌箸于家邦,风猷宣于蕃牧,开太和于二朝,征四方以平天下,光复旧都以主神州。
国无君则乱,臣等忝荷朝列,豫充将命,复集休明之运,再睹太平之业。
谨诣门拜表以闻!”
言罢,骆达登阶而上,一一述说着各地祥瑞。
如最为经典的林间祥云,麒麟乃出,又如地长五彩之稻,奉之献上。
待至后来,何承天遂进,谈及星象之说,尤是紫微帝星,烁明无暗诸如此类。
一刻钟后,王偃持诏而出,立于殿阕,振声一字一句诵道。
“上诏曰:天下堪定,四海清平,仰惟崇基,感寻盛治,永慕躬,悲慨交集。
赖七百祚永,股肱忠贤,故能休否以泰,天人式序。
猥以不德,功寡疏仁,谬降大命,顾巳兢悸,何以克堪?”
先莫说大宋传颂的七百国祚,就凭那那猥以不德,功寡疏仁八字而言,不乏有宫婢武士,乃至年轻侍臣窃笑。
若连刘义符之功、德、仁、名都是寡薄的话,往朝诸君,谁堪德行圣明?
诚然,这不过是自谦之言,若是寻常储君继位,众臣或还不觉有甚,耐不住,盖因实是割裂。
“伏惟大宋以仁孝治天下,国祚永长,乃在代代传承,君居高守灵,朝野悲丧,是为缅怀先皇,然命数有变,神器乾坤有移,国无君上,弊乱丛生,臣等惶恐,欲以请命奉上,移驾南郊,祭天即位。”
徐羡之言罢,遂匍匐叩首,率领百官高呼。
“臣等请命奉上!移驾南郊!祭天即位!”
“臣等请命奉上!!移驾南郊!!祭天即位!!”
呼声愈发高亢恳切,乃至宫闱之外接连起伏,及至大司马门阕,声浪贯天。
“臣等请命奉上!!!移驾南郊!!!祭天即位!!!”
朗朗呼声之中,刘义符缓缓起身,先是出外告诫,于梓宫前抚梭片刻,苦笑长叹。
“卿等实害苦朕也!”
听此,不待刘、王呼唤,当即便有女官持裘冕而进。
“先至式乾更衣,勿要扰了父亲。”
“喏。”
见得何承天、骆达喜笑而返,然却不见刘义符身影,百官愕然。
“新君何在也?”
“祭祀告天,需沐浴更衣,诸君且随我至太极殿阕等候。”
听得太子应承,其间有人喊道。
“彩!!”
话音落下,众臣欣然悦色,互道喜悦,把臂同欢,结伴而行。
………………
太极殿中,已然身着沉闷的十二章纹裘袍,十二琉帘之玄冕的刘义符,不免有些沉闷,额顶间隐隐浮现细丝汗珠。
“陛……陛下可落座……”
芩芸理着长裘,言语分外支吾,看似比他还要局促。
刘义符拿起安御案上的传国玉玺,落在龙榻间,轻抚着底纹。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喃喃一声后,他又放了回去。
“娘亲、祖母可备好了?”
“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三辆法驾,皆备齐了,就待陛下呢。”
褚华月笑颜自寝后出,与众多宫嫔女官同色。
其后,即是头顶八雀九华十二金钿,纯青褕翟华袍的司马茂英。
刘义符踏入赤舄,于前怔怔观量片刻,抚了抚容颜,转而又回榻入座,问道。
“薛娘、赵娘可备好了?”
司马茂英莞尔一笑,方近龙榻,本是下意识落座依偎,却顿在半间,肃立述说着。
“就仅他二人,四位皇嗣,妾难道还能疏忽不成?”
“法驾齐备,是该启程,走罢。”
“嗯。”
挽住了袍袖下略有闷热的柔荑,待至天阶之上,却又松了开。
司马茂英也知意,落在侧后,微微垂首,缓步遂进
百官侯在阶下本是熙熙攘攘,此刻见得新君,纷纷闭口莫言,退至六马金根车外,互换首尾。
待至两名车士挥扬长鞭,马鸣声迭起,车轮徐徐滚动,一路驰骋出大司马门,停于官吏士庶之前。
很快,责任京畿防务的三把手,臧焘、谢晦、刘粹纷纷疏散驰道,号令内兵万军列于左右,随御驾并进。
其间,又以虎贲、羽林、麒麟三军为里外三重,既作仪仗队。
在此,甲骑大马纵列驰行,虎贲勇士班剑踏步而列,瑞兽层叠,万万士庶观之,无不抚掌喝彩,好不兴哉!
强军威仪,国之兴兆也。
今时既是祭天登基,亦是阅兵扬武,凯歌齐奏,盛极不已。
此刻,另首太平歌,方是展露破晓之际。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
“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万万军庶同歌,与其说是歌,倒不如说是诵。
胡夷归化、罢退,四海升平,天下亿兆生灵无不仰慕王风所至,开得太平之世。
就如此高歌猛进,仪仗自大司马入朱雀天街,待过太庙、太社,稍作休憩后,再而起行。
正午阳盛之极,御辇抵临祭台之下。
刘义符无需旁人搀扶,缓缓下车,居临坛下,往高台所望,赤阳所在也。
确真是好时辰。
微微颔首之余,刘义符展望左右数十万黎庶人海,又念想至此间乃老父登临九霄之旧路,大为触动。
然不待刘义符沉吟,郑鲜之俨然是大汗淋漓,迫切不及,亲自登前作揖道。
“陛下请随臣来。”
说罢,十余名礼官慌促又熟悉的簇拥旋进。
待步步登上祭天之阶,刘义符只觉尤为漫长。
可遥想七年峥嵘岁月,却又仅在瞬间,何其短促也。
阶中新君稳如泰进,阶下众肱骨感怀颇深,似如太后,更是泪眼朦胧,不知所言。
又如民庶之中,那累受隆恩刁姓农舍郎,此时更是抱起大儿至肩上,高臂指道。
“儿呐……看清了,那便是天子!咱家的圣人天子!”
见状,旁侧踮脚妇人轻轻一笑,搀着佝偻老叟,道。
“李公昔年……还曾进劝过…世天子。”
那李氏老叟苦笑作叹,摇了摇头。
“实是不堪回首,老夫劝的乃……乃是少年郎君……安知是世子……太子……天子……”
建康金陵所在,太多太多目望着纨绔世子一朝悟道,创下举世功业,堪称复走太祖所有旧途的新君。
同是迷途知返,‘大器晚成’,同是以武功问世,同是以征伐四方立民茁壮,区别于太祖皇帝,新君显然更善文治,也更在乎民生,嫉贪腐尸位如仇,斩除余孽污秽,澄清廓宇。
此乃大宋社稷之兴!万万黎庶之兴哉!!!
恍惚之间,刘义符已不知不觉登临坛首,随着酒水浇灌在地,礼官会意,他也缓缓回过神来,眷念此刻。
“陛下当拜。”
刘义符颔首,抚平裘衮,缓缓屈膝拜地。
“兴!”
甫一起身,留于祭台阕下的郑鲜之引领百官随拜。
“兴。”群臣起身。
须臾,刘义符遂在赤乌照拂之下,移步至南阶而定。
刘义符承过酒樽,跪敬于昊天上帝神座前。
“兴!”
刘义符复拜。
此些做后,礼官纷纷动员,继续整饬着亚献、终献之物,如奉玉壁、牲畜柴坛,搀扶着腿脚不便的范泰登阶,以及以待郑鲜之号令。
值此之余,刘义隆、惠媛等弟妹欣欣凝望,崇仰兄长之余,既是释然。
自父及后,宋室这一家,至今后,偏要彻底依靠在兄长一人之上。
往昔之嫡长,多有坎坷,安知今朝之弥合,此又何尝不是天命所归?
然比及宗亲,作为‘外家人’的张阕、司马茂英,亦是喜极而泣。
一是大儿荣登大典,贵为天子之母,来后有甚纷扰可言?
良家女子,比及先帝,她出身亦是异举孤范。
二是为夫,自从共驾乘车起,她怕便是期盼此时,以前朝宗女得以后位,情浓密切,相濡以沫,夫复何求哉?
此外便是徐、谢一等立下汗马功劳的肱骨大臣了。
新君即位,宋祚永昌,作为开国勋贵,一荣俱荣哉。
虽说有些虚伪做作,但他们这些人,也确确实实为刘氏江山着想万分,日夜难寐,社稷安定,襄文治世,大丈夫良臣所为也!
“哗!”火炬坠入柴炭之中,燥热之下,以点及面,熊熊燃烧。
刘义符手持祭天诏书,面南于山海。
“皇帝臣义符,僭用玄牡,昭告皇天后帝。”
“仰恊归运,景属与能,用集大命于兹。”
“辞德匪寡,至于累仍。”
“苍天眷命,无以固违,国朝亿兆,无以旷主.”
“幸得士庶并济,君臣齐协,得复河山,平安四海。”
“天眷既集,众望攸归。”
“鸿祚初展,盛治方启。”
“隆圣天保!永祚于宋!!!”
“惟明灵是飨!”
长诏合拢,刘义符展望穹顶,闭阖双目,紧嗅高风,无外乎朗声,似得陶冶其中。
日日夜夜之操劳,百思忧虑,于民、于军、于官臣、于士吏、于胡酋。
金戈铁马,纵横贺兰山阕。
复济山河,驱胡夷于塞外。
士庶百姓,无不仰首鼎立。
五胡四夷,畏武威而怀德。
此间天下,宛若不经人事之妙龄女子,宛若百年未得以耕耘之饶田,宛若一匹烈性大马,趋于英武而温顺。
任由他妆饰,任由他稼穑,任由他驰骋。
溥天之下,莫非宋土。
率土之滨,莫非宋臣。
万里生灵,莫非宋民。
回身俯望,车乘方堪驰于中途,治世之重,莫可安憩。
刘义符垂首足下,于两列山海欢呼之中,缓缓落阶。
登时间,以三公为首率,叩拜伏地,先是文武百僚,后是京畿官吏,紧接着遂那万名威仪甲士。
不见长龙首尾,一望无垠之万万黎民士庶,如波涛浪潮,渐渐沉伏迭起,跪拜在地,欢呼仰上。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
…………………
“永初五年,夏六月戊戌,百官设坛南郊,上即皇帝位,柴燎告天,大赦天下。”——————《宋书·卷二·文帝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