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承乾(2 / 2)孙笑川一世
各方镇将,恨之不得有逆反,好生发兵平叛,以贺新君。
也因此,江左偏安,传讯慢怠,此刻也是有些许益处的,起码可以为刘义符留些转圜的时间。
太子亲令,众臣议论纷纷了半刻,抉择之下,未再敢逼进,相继伏首行礼,相继离去。
待到肱骨彻底离了寝宫,刘义符又回殿中,令女官宫婢取来冠冕丧服,又令武士去板抬梓宫(灵柩),为老父净身更衣,得以栖身之所。
梓宫乃天家所用,若是帝梓,择选主干,无疤无痕,秭髹漆三十六道,通常还会装饰些金玉锦绣,但‘屋舍已有’,老父不喜繁华,好尚简素,刘义符便未逆反,择了几匹赤缇,整饬洁净。
“来后,西殿则用于停灵祭奠,将此些土幔皆撤了罢,用作白绫丧帛。”
“是……”
张阕缓过神来,略微嘶哑的轻声吩咐着。
“车兵守灵三日,停灵需……”
欲言又止间,刘义符面无声色的述说道:“娘亲放心……举国同丧,登位继统,此两不耽误……”
“娘也不是……那便好。”
譬如另世,老父方死,当日即位,连不可荒废头三日守灵都未遵循,游戏宫闱,实是荒唐。
帝崩,于文帝前,需守丧三年,举国同哀,不得喜,不得乐,可谓社稷半数停罢,有弊无利。
文帝后,缩月为日,天下需丧三十六日,亦有免农桑入冬三月之说,有得二十七日。
即是保养再如何规整,屡施冰块,加以……‘护养’,尸骸停放近月,值此夏日,也难免腐朽。
而为天子守灵,与新君登基继位之事,是可并行操持的。
若刘义符急切,勿用半时辰,中书便能拟毕登基诏书,南坛还未裁撤,稍作布置,莫说至午后,晌午君临天下。
但他与历朝之储,或有不同,军政之权,早已点点交接,牢固掌中,监国多时,差的……也不过是名分而已。
出于情,出于名,出于利,缓些无错。
而守灵三日,出自礼记,本是为免于假死,上下皆然,是需嫡亲亲自执守灵堂,披麻戴孝侍奉逝者。
守灵七日,头七之说,出于曹魏佛祠,刘义符虽然大力禁佛,但碍于轮回之说,以及……后世俗念,他也无能免去。
守三太短,守九太长,且不和礼制。
再者,他自己一命活二世,对于些许玄妙,亦有三分笃信。
自然,停灵需一月,此间不论是饮食、喜乐、婚嫁,乃至欢愉之事,皆要静止,过了三七,也还是悼灵的,只不过无需前者那般端庄正式,静止也相对少了些,等同于‘半开放’。
非是刘义符,百官公卿,乃至万万士庶,皆要如此。
国朝停摆整整月余,又是夏秋之间,损失难以估量,也正因此,殷商乃至周秦之祭祀过甚,多受后人诟病指斥。
故人已斯,失而不还,为何要使生民白白磨难呢?
说句不好听,无非是另一种无意义的针对皇权的服从性测试,或者说是肱骨维络新君的‘神圣性’。
诚然,天高皇帝远,讯息传至陇右、幽州之地,一月怕已都过去,稍作意思,只要不上纲上线,也是无妨的。
至此,偏安一隅的弊端又体现了,就连天子国丧,也只得是局部国丧,算不上真正的举国同哀。
若是自洛阳传达地方,即是交州,亦能守上两三日,差距由此体现。
待稍稍整饬殿中后,便有祠部及太常礼官持冰、布、乐器等悉数部内,妆点灵殿、‘阴室’。
那些生锈代有泥斑的农具悉数被拿走,土幔麻拂也都撤去,换作了白绫帷幔。
刘义符愣神望了许久,须臾,则搀扶着张阕步出殿外。
“娘亲也当回寝殿歇息会……”
张阕未有应答,只是伸手在臂膀上摩梭。
“车兵呐,你是新君,娘守在此处无妨……天下亿兆生民离不得呐……”
见老母不去,刘义符哑然。
“儿已失父……岂又能累杀娘亲……”
张阕浑身一颤,把着大儿的手,拍了拍,缓缓下阶。
待老母乘入安者寐眸养神,目送其驰向东北含章,方得安心。
视线偏转,刘义符见西殿来往匆匆,对王偃、刘虑之等侍臣嘱告一二,未回东宫,脚步虚浮的步入旁侧偏殿庑舍间,躺在榻上,闭目休养。
身乏心不乏,火气哀意使然,刘义符辗转反复,不知多久方得入眠。
…………………
永初五年,六月二十日。
天子殡逝之事未有隐秘,晌午时诏书自外宫廓中书而出,由傅亮、王昙首、殷景仁拟颁,经太子、太后对策过后,旋即昭告天下。
建康有民五万户,扬州有户十万余,建康京畿一代占去近半数,此数十万士庶未有半日,便人众皆知,争先挂起了丧白之步,京畿内外之官署,亦是如此。
地方州、郡、县治官署,也需增贴灵牌,以讳代之,官吏一并守灵三日,凡有不尊灵乃至嬉戏者,但凡检举揭发,皆以死刑论处。
太学、国子学、武学休课三日,举国同哀,不得以彩示众。
于此同时,那一众归隐山林,闲云野鹤的高门士人众,也纷纷出山,譬如陶大家,也自脱桃源,于江州署哀悼先皇。
翌日,早已辞赋归家数载的肱骨孔季恭闻之哀绝,相伴先皇而去。
仅此两日匆匆而过,朝野内外,波澜起伏不断,好在无甚天灾人祸迭起,染了新堂。
待至第三日,就近州郡,如淮、吴之地,有官吏呈现祥瑞,贺报入京,太子守灵赤诚,虽纳而不进。
是午,刘义符接过大娘子递来的豆豉缯饭,一口口吃食之余,且不忘料理案几之上呈来的奏疏祥瑞。
“黄麟,这江左多麟也…现如今观之父亲之陵,却是少了。”刘义符摇头苦笑。
三日以来,哀痛渐散,常常与老父互诉衷肠之外,四海升平,仿佛在恭贺善诱他这位新君。
薛玉瑶跪坐在侧,代其理着麻布衣襟,轻柔说道:“谢领军、傅公几番求进,夫君一概不纳……可有失妥当?”
“有事起奏,我一应阅览”刘义符笑了笑,道:“盛夏尤是江南燥热,父亲阴室倒是寒冽,在此务政,岂不舒怡?”
“说是如此……夫君回来时,朝中皆在谋划迁都之事,先皇离去,此又要耽搁,河北堪平,若是蠕蠕再犯,鞭长莫及……”
“鞭长可及。”刘义符随口而道。
然正当他欲与大娘子述说一众招揽降军步骑,以及恢复往前于河套、云中、平代、柔玄所置的军镇、府兵等戎事,后者却是羞臊不已,百般抗拒,不敢事从。
“是我言误。”刘义符轻叹了声,放下了碗筷,正色说道:“蠕蠕不比匈奴,不比鲜卑,也就比东胡、慕容土谷浑,乃至李凉、冯燕强些,我与父亲南归,行在居北,车士照看着,各要镇所在,文武并置,既是蠕蠕进寇,岭北之云戎府,边塞之五镇,足以应对,何况有长城公,朱将军……汝父在,莫忧。”
薛玉瑶本是受着东宫属官旁敲侧击的暗诺,并非是真欲与刘义符商讨边防之事,然此刻见其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万里之外,不由莞尔浅笑。
“你笑作甚?”
一本正经的刘义符见状,却是不悦。
大娘子收敛了一二,接过乘凉沸水,近前问道。
“夫君待及此时……便……不急吗?”
听之,刘义符一叹。
“我代父亲监国也非一日两日,今岁不得改元,迁都之事应待来岁,登基时大赦天下时赏赐士庶功勋,开元时也当赏,但应当有别。”
“别在何处?”
“自是诺言。”刘义符双股并拢,如山压负重道:“承得乾坤……轻徭赋税,再现文景之盛,非是随口胡言,轻徭赋税,当三十税一。”
薛玉瑶点了点头,犹豫了半晌,道:“可夫君不是常言……若不能清朗地方,朝堂减免田租杂税,皆为豪强富户鸠占……兴许……”
“官吏之治,且慢些罢。”刘义符闻之颔首,缓声道:“地广人稀,如后汉之窘境,所祸及不过扬、相、雍三州最甚,普天之下,流民亡人甚众,西北、东北所在,胡民众多,施以三里长制,均分田、桑,弃牧而事稼穑,不出三载,仓廪必有富余。”
“妾身愚昧,明是士家土家遍布……”
话到一半,兴是祸及家门,薛玉瑶戛然而止。
“如朝起夕落,又如瓮,水满则溢,现不过及半,土地处处皆是,只愿耕耘,均分得多,方伯之祸微矣,如后晋中,王马共天下,如汉末豪强割据,三国分立,后胡酋入华,物竞天择,恰如蝗虫过境……筛食极多……”刘义符由衷叹道。
胡虏乱华,可不只是逮着穷苦百姓薅,若真如此,何至于士族土家举族南迁。
人肉乃是迫不得已之选,真实情况是多数方伯豪强也濒临天灾人祸,破产流亡,但因有些家资,得以向南迁徙,安身立命。
如荆州,四方侨民聚集之地,但若说有多少大族扎根,如北海王、如河东柳、如京兆韦,都有建树,可要一手遮天,分官署并立,基本没有。
而当初有些能耐,有些赌注的,都往建康奔走了,谁还留在荆蛮之地?
至于扬州,从孙吴时土家遍布,顾陆朱张等大姓就已栖居,非是一时一朝能剥离的。
难不在于对政治投机的侨迁士族,而是这些盘根错节,世世代代经营百载余的土家。
说些难听,其族家丁、佃户代代相传,若有官兵登门清剿,那是真敢以命抵抗的。
加之吴越地势,偏多山岭,沿海之地又多贼盗。
靠山靠海者,果真是无敌之人,落草落海为寇者更甚之。
好在两代海贼消亡后,江左趋于安宁,不曾有成气候的大盗。
但凡论起前朝,关西、中原祸害最深,此刻却也算是一片‘红海’,大肆经营,任由他雕琢,不似扬州,层层阻扰。
老三治徐州时,哪有甚方伯豪强阻力?
“妾……豁然开朗。”薛玉瑶顿有所悟道。
现今天下,世家门阀如若朝堂,大都是齐聚一方,如京兆、如建康、如邺、信都、蓟县等州治。
而此些重镇,择以贤良,或是择以另党士臣,择以宗亲藩王,只要有心看着,加之强军尤在,不怕施行不成,就怕不作为。
至于偏远地方,事实上,何朝何代也能管束,中央集权,将富饶丁众之地秉持治理,来后改制官吏,以中枢为圆锥,徐徐辐射地方才是正道。
若上来便动刀,诸如明太宗故事,将刘义康、义庆等宗王换作成地方世家大族、豪强,登时便要天下动乱。
一言蔽之,不可催逼过急,抽丝剥茧,徐徐图之。
在此之前,需了却四桩大事。
一即是登基继位,二即是衣冠北渡,三即是赏赐安置诸多功臣良将,四即是扫荡边陲,如李凉西域诸番、冯燕,乃至辽东高句丽、百济,蠕蠕、东胡。
刘义符看似无暇宫外事,然三省之务,一应亲理,地方变故,悉数听之,只不过未从谢晦、傅亮、张邵等长官口中得之罢了。
说白了,放他们入寝宫,也不是为汇报国事,而是劝谏进位,何时进,刘义符心中有数,自是懒得多作扯皮。
“祖母那,今日我还未曾去。”
趁着大娘子收拾案几之余,刘义符忧声问道。
“妾辰时领着小虫请安过了,太后神智又清明些许……得知先皇离去,不怎用膳,日夜作哀叹……”
“唉……”
仅有温存过后,刘义符未有越矩,于梓宫前恭拜,遂又接过刘虑之等人呈来已有批阅的庶务。
“放着罢。”
“是。”
一圈一叉间,天色渐渐黯淡,绫披娑娑摆动,铜铃微振。
刘义符缓缓起身,步履出外,坐于殿栏处,喃喃道。
“父亲且安心,儿定然顾好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