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章 承乾(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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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五年,六月壬辰,太祖高皇帝崩于西殿。

待至朝阳袒露,万人伏首于阊阖,元神出窍良久的大宋太子方渐渐唤醒。

展望天阶之下,皇后诸嫔、尚书、中书、门下之臣僚,虎贲、羽林之武卫,悉数匍匐在地。

有人哭泣哀悼,有人悲喜交加,有人平复喘息,有人目光炙热。

有人静跪如塑,彻夜达旦,寸毫不移。

有人昏厥在地,久久不起,直至为太医署吏为担车架走。

钟山龙蟠,石头虎踞。

金陵之地,兴许方是星辰陨落,龙虎栖息安眠之所罢。

老父亲走了……且算安详。

他也无所弥留,悉数告之。

只不过……昊天上帝既能遣他来此。

‘车兵’又当至何处?

老父延寿年载而终,又当至何处?

若遵从玄说,此般功德者,理当归于天上宫阙,与天齐寿哉……

“呼~~~~”

深呼吐纳一气,刘义符临于殿阕,逡巡天下。

老父走了,大宋万里山河,也归他所有了。

揽下了神器权柄,往后肩负国朝,更不得喘息了。

苦吗?

遥想前生,何苦才算苦?

天人之苦与凡人之苦皆为苦,又可否通径?

欲作明君,便必然大庇天下士庶俱欢颜。

任重道远,且步步走罢。

自殿阕回身,刘义符又及至榻间,替老父两颊干涸的泪痕轻轻拭去,连带虬鬓都捋着齐整,瞥了眼榻侧的传国玉玺,刘义符怔了怔,秉在掌中,感受温润。

老父临终前未曾提此玉玺一言,待至收拾石榻时发觉,又别有裁意。

“江东霸王……江左霸王……”

刘义符收起了缺失棱角的传国玉玺,席地而坐,笑着喃喃道。

“父亲是欲告诫……权柄无关乎粗俗之物?”

诚然,袁术非是戏说所中夺得传国玉玺,然其僭越称帝,天下群起而讨之,乃不得名。

“名,民也。”

“器,权也。”

得以名器,何忧天下不平,兆民不归也?

兀自如道仙念念叨叨,自言自语了许多,双眸浮肿,步履紊乱,受着大妇搀扶着张阕趔趔趄趄步入殿中。

先皇殡天,新君哀绝失神,她这作娘亲母后的,实是再也耐不住。

“车兵呐……车兵?”

手掌落在肩上,却不如往日坚挺,微微塌陷。

“娘,儿无碍……无碍。”

刘义符对着榻上喃喃,却也是欲借此倾诉二……三人。

张阕却未停,双手搭在大儿肩上,母子额间轻触了会,方才移开。

举目于榻上,哀叹之余,又轻轻抽泣。

“茂英,传我令,命诸公卿先归家,莫要在阶下匍匐叩拜,盛夏时节……一夜过去,是会酿出人命的。”

“嗯……”

老父已去,若再失肱骨,国之哀也。

诚然,有人欢喜有人悲戚,但人本就是复杂的,太祖皇帝雄武纵横一世,以布衣取天下,此般传奇生涯,岂会少了歌颂‘信徒’?

三人侯在榻前,司马茂英自觉格格不入,听令后踏步出殿,方至先前刘义符所处之处立了片刻,阶下一众玄甲绛纱便略有骚动。

谢晦、徐羡之、傅亮、张邵、刘粹文武五人坚挺在前列,至于范泰、郑鲜之、刘怀慎等,早已被奴仆抬走,或至宫署府舍暂歇,或已归家休养。

年岁大了,本就体力不支,熬一夜白发多生,在孔琳之病榻不起,及两名前朝遗老随先皇归去后,阶下的队伍愈发松散。

如张邵这般年近半百精力绝伦者,实是罕见。

“是太子妃……”

见得司马茂英孤身款步下阶,王偃轻声唤了句,捧了捧旁侧近乎失神的刘虑之,又瞟目向两列之中的宫嫔夫人,及一众年岁相差辈代皇子公主。

准确来说,唯有那两名三岁半大,及今刚满一载,与先皇同月生的‘长公主’,及半岁大的二公主,方可称为皇嗣。

余下的,行得及冠,早已揽悉政务的宜都王、永兴长公主、吴兴长公主、会稽……长公主,虽是一家,却又不是。

新君登基,亲王就藩,长公主们却能留亲,但天家仅有一脉,似如往常先皇在时般亲昵,显然不大可能。

司马茂英见众人模样,未敢高声号令,轻拍了刘义隆的肩,唤道。

“三郎,夫君安好,陛下离的……祥和,诸公卿在此跪坐一夜……且先归家休憩罢。”

刘义隆顿了顿,颔首起身。

然方站起,却是双腿麻木,摇晃不平,又跪了下去。

见此,刘义隆未曾吃痛出声,反倒顺势而为,向着殿中再而叩首,方才缓缓站起。

“大嫂多礼了……”

起罢,刘义隆回身望去,先是至大姐兴弟旁,轻声道:“阿姊……先回偏殿歇息罢……父皇……兄长还需缓缓……”

扶起大姐,看着半耷拉着脑袋的徐湛之,刘义隆一叹,即令宫婢前来,搀扶着母子归去。

荣男、惠男也是如此,借坡下驴,哀哀戚戚的至偏殿就寝补觉后,刘义隆又同司马茂英遣退宫嫔,乃至薛、赵二娘子回东宫。

犬奴、小虫哭闹一番后,却也是睡得安详。

无人会指斥不记事的孩提无心无肺,兴许明日沉浸于悲戚氛围之中,不见常日作伴慈和的阿翁,哭闹更甚。

‘亲眷’安置后,刘义隆瞩目二十余大员,一应搀扶。

“张公……归家罢,实若不行……至云龙阕南,有官署府舍,暂寐两时辰……”

张邵微微摇头,始终如一跪坐着。

“三郎不必劝……臣有自知……”张邵嗫嚅一二,犹豫了会,道:“陛下……可有……可有遗诏?”

刘义隆偏首看了眼司马茂英,后者摇头,又遂苦笑道。

“遗诏……皆在阿兄心中……公勿用担忧了。”

太子幼吗?

十九岁的年纪,自是幼。

可评断贤明的标准从不在年岁,威武身姿,赫赫功名,仁惠天下,还需甚托孤遗诏,分权公卿?

听此,谢、徐、傅三人悄然相视,似有叹息,似有慰藉。

是呐,若换做入林祥瑞前的世子,岂能无遗诏?

权重担重,易进不易退,眼下倒也好。

王球、王昙首,乃至那微末不及身着玄袍的谢大家也跪坐在后,沉寂无言。

着目望去,比比皆是谢王之人。

自然,他们非是朝野大员,却是宋室基业的中流砥柱,青一代的俊彦宰辅预备役。

“王公辰时随……随先皇去了(淮之)……”

“哪位王公?”

“王侍中……”

不知孰谁言语,众臣听之,微微一愣,隐有恍惚。

能入宫的,大都着绛纱,皆是不惑半百之年,此一激……唉。

“忠名赫赫呐。”臧志不禁暗自感慨一声。

能随先帝同逝,活活哀死……即是不着名的广大门下侍中一员,也堪史间留名了。

几番抚慰提携之下,众臣依然不愿离去,刘义隆连连作叹,颇觉无奈。

竭力支撑至此,是为忠贞之名,也是为从龙之功,待到储君出外,说不定还要上演一副劝进大戏。

也非是众臣无情,居庙堂之高,本就该为国深忧,若不对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加以节制,纯粹出于政治考量,那也坐不上今日的位子,不得跪在此大厦之间。

范泰走后,徐羡之与张邵同并,二人互见彼此皆无劝进之意

北伐初,张邵可未少冒进劝谏,此时却蔫了,令徐羡之有些始料未及————‘储贰之重,四海所系,不宜处外,敢以死请’

若非太子悉心劝告,其或真的要佯装撞柱。

优柔之间,身后,谢晦方欲起身,旁侧的蔡廓正身作揖。

“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天下方堪平定,上苍庇佑,得以先皇泰然归京,祥和离世,江左偏安,内外百废待兴,先皇未有遗诏,顺应天人,臣请奏,拥太子登基继皇帝位!”

言罢,谢晦、傅亮、王球等相继趔趄站起,躬身作揖,孱弱而又铿锵有力的高呼道。

“臣等请太子继位!”

“臣等请太子继位!!”

“臣等请太子继位!!!”

二十余人的声势,硬是直达百人,可见言辞之恳,呼声拥戴之切。

为殿外叨扰的刘义符缓缓起罢,仰头长叹一声,步至殿外。

“天下堪平不假……四方动乱初歇,朝野遍是家臣,如长安、如洛阳,又如邺、蓟、平之都城,皆有文武济世之才,吾既是国之太子……亦是君父之子…………”

言罢,刘义符大手一摆,以不容置喙的口吻振声令道。

“吾大宋以仁孝治天下!”

“天子崩,举国同悲三月,吾……亲为父守灵三日。”

前朝纷乱以来,先帝崩,太子继,相隔不至一日,诚然有因内忧外患而迫于压力。

但少得这一日,乃至数日,国家庙堂便不运转了?

要可知道,即是加急传讯四方,三日的时间,能拂及扬州俨然不易,至于中原、河北、关西,这才有了秘不发丧的时效与机遇。

待到听命先皇已逝,届时新君俨然登基,真欲作乱,无疑是永嘉归晋,赶上大盛之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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