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太祖高皇帝(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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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京有七日余,大小沉积难断之事,应由太子料理,随着一桩桩了毕,一番番告诫了熟。

好似尘埃落定,刘裕病情方痊愈了月旬,再而反复,抱病在榻,鲜有出外走动,百官公卿听之,尤是三公一等大员。

偏是不得面圣,心急如焚之余,对迁都之事也不免暂缓一步。

天子回光返照,本该是普天同庆之事,大赦初过,每况愈下,喜怒哀乐不定。

除却重游京畿故地之外,便是令太子随驾,‘敦敦教诲’。

其实有些事,勿用刘裕明言,刘义符也知晓,却依是悉心垂听。

老父善言辞,也不善言辞,归途之间,也无非是想多与他说些话,多些教诲,来后且能安心些。

事实上,他作储君监国不下五载,至今渐渐揽掌权柄,归京这将近半月以来,刘裕已等同退逊于太上皇,凡大小政务,皆是由前者赴太极东堂料理。

父子轮流休憩,氛围虽有些沉寂哀戚,但还算静谧安和,仿佛时间缓停,步伐、言辞都慢了下来。

宫闱内有传言,天子欲下手诏,后而被太子半数抵回。

如今的手诏,不比另世,相对平和的多,多是些旧制疏务。

譬如‘朝廷不须复有别府,宰相带扬州,可置甲士千人’,又如‘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

此一拔一贬,是利是弊,刘义符深知。

得此诏谕,面对前身之境遇,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说呢,总而言之,老父思绪的多,却不见得都是对的,即便他是刘裕,是宋太祖,武功之外,缺漏亦不少,从刘义符眼中来看,甚至乎是致命缺陷,算是间接导致后朝动乱。

其一,建朝后,增加东宫武备,增设冗从仆射、禁军等职阕军士。

此举若是在李唐,完全是不可置信,悖逆人伦。

并非所有天子、太子皆是他们这对父子一般年岁,一般和睦,特例若作为平常之选,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结果证明,刘劭弑父,靠的便是东宫武卫,对此,刘义符当时便好言相劝,述说情理,减裁至千人,也就是蹇鉴麾下那一军。

其二,即是宰相配置甲士武卫千人,简直是……唉。

权臣配得兵权,也无怪乎闯入宫廷,迫使太后拟诏罢黜天子。

此举其实也是信任那‘三公’,赌的便是不会自行篡位,当拥其余亲王继统。

其三,便是太后不得临朝。

凭心而论,若宋初可得吕雉之太后,也未必会丢了司隶,迎立老三登基执政,还需清理内乱,再三动辄下,旧都复失。

然历朝历代,如君王,也多是平庸之太后,若毫无权柄,反倒是天家羸弱,祸及根本。

诚然,刘裕此举,亦是对当朝考校。

女人乱政在前朝太过显著了,加之后汉幼主实是太多,今废宦官增设女官,废太后权嫁接宰辅,本质上也无非是对士族门户的一种不得已的妥协。

简而言之,掌握南北朝的门阀政治,饶是不削其利,不动刀,一样可得大治。

但国学一点,还是需侧重,儒家思想,自是远要比玄说更易巩固皇权,却也是可相辅相成。

士人好清誉,以淡泊名利为高雅,对于揽权摄政,乃至篡权夺位之事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士人好儒说,天地君亲师,汉武董仲舒以来,成效尤为显著,譬如依有前朝肱骨对晋帝心怀忠贞,即便逐渐淡漠,可对司马德宗那般的天子而言,也足见思想钢印的‘妙处’。

往前作‘臣子’他或嗤之以鼻,今下……为自家基业,却也不得不奉为真理。

苑林内,张阕揩同着中宫仅剩不多的嫔妃们,‘抱团取暖’,互诉衷肠。

“陛下方初愈,大赦天下未有旬余……又这般……如何是好呐。”

孙氏、袁氏、王氏等不言,言行举止却要比以往恭谨的多。

要论今上有多节俭寡欲,若加之武敬皇后,宜都王母胡氏,加之新晋之姚氏,堪堪九人矣。

比起前朝开国之君,确真当得圣明二字。

尤是勤俭,不似那晋及诸胡国,方得权柄,便挥霍无度,纵情享乐。

也正因宫闱少妃,如若改换日月,安置却也不难,是与儿就藩于外,还是于那永宁太后宫则一偏宇安寝,还是有的选。

不过,却也要看太后乃至太子的颜色,好在世子名分定的早,孙氏也无戚夫人那般愚昧顽化,亦是早早释然,无意争储,此下却是和稳。

但方大赦天下,同庆未有多久,又自云边跌降低谷,孰谁也难欢喜,即是欢喜,也万万不敢表露于面。

“陛下有诏,宋室百朝基业,不得后宫干政。”张阕轻叹了声,笑道:“车兵也常有此言,吾不过是妇、娘,不懂国家大事,少些操劳,善罢。”

自哀自乐之际,姚氏位列末间,不知所言,待到旁侧袁氏问答,更是一昧的轻泣。

“唉……夭折也无可避免,陛下那般年岁了……原就不易怀,想开些罢。”小孙氏轻拂其背,安抚道。

事出情理之中,平日施用麝香,不大易孕,加之天子年及花甲,胎儿脆弱,生下来保住母子已然极为不易,至于安然茁壮……更是一重重关隘呐。

姚氏哽咽,哭泣道:“妾……无儿女……无归宿……届时……又该何去何从……”

最为年轻的宠妃,曾受殊荣于一身,昔日谢晦劝谏,欲将其送走,现今一朝天子一朝臣,诸位夫人美人皆有儿女,皆有依靠,偏偏她一人无有所依,莫说至地方享安平了……

“安平公不是在关中嘛,那佛慧敏智,你是留在建康、洛阳、长安,好番与皇后述说,是去是从,总有归所的。”王氏苦笑间,缓声劝说道。

“妾……妾……”

姚氏抬眸仰首,望向张阕,未有迟疑多久,遂当起了身,匍匐在地,跪坐行礼。

此一举,却是教张阕怔了会,回神后。

观那吹弹可破的羊脂肌肤,靓丽纤细的身姿在前叩首,又自回溯铜镜前渐多之褶皱,左右年长些的夫人皆是默然沉寂。

现实就是如此,无有袁氏、王氏等高门家室,又是秦室遗留,比之太子妃,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后者且有褚氏照拂投注,生得嫡长,前景光芒。

偏偏奈何,姿貌若近,年岁若近,后者即便无权干政,亦是来后宫闱之次主。

生养得好,却不如命好呐。

张阕欲扶又止,安坐在椅间,稍有为难后,遂又渐渐熟悉。

“起来罢,既是苦命人,若欲回长安本家,我会与车兵说的。”

“谢太后……谢……皇后隆恩。”

………………

亥时初,夜幕笼罩,灯光如昼,割席宫阕处处。

刘义符搀扶着沧暮雄姿,缓缓登阶。

及宫墙城楼前,他又令丁旿将那新制的车椅推搡过来。

“父亲,坐罢。”

刘裕端倪了片刻,笑道:“胡椅还可与车轮相接……善哉。”

轮毂比之安车、厢车之轮有别,其上置一车辕,施以软榻、隐囊,实是惬意舒怡。

刘裕抚着两端握柄,慰然欣喜之余,偏首又见大儿握住两端木柄,缓缓推近,也不甚累。

“好……此物好……推着朕绕一遭……”

刘义符摇头苦笑,喃喃说道:“若是家有不便老者,此物却是……精妙,譬如范公,午后坐着时,险些落了泪……”

其实也非甚奇物,古早便有輲车,只不过轮椅少见,也无人改良,往前要么坐的是安车,要么是抬驾辇车,太子躬行制车椅,显是煞费了心思,坐着又舒坦,情有可原。

“伯伦之泪,你看着便是了……切莫要当真了。”

说罢,刘裕哈哈大笑,直至此时,却也无先前南归途中,以及方及建康的犹豫寡欢。

现如今,却是居安思安,释然了。

缓缓推行在墙道间,刘裕仰望满天星河,一字一句念叨着。

“削兵戎之事……尚不宜过早……待至犬奴那一辈边戍无用……京畿内该当留有强军…………以免地方动乱……庙堂失仪…………”

“你娘亲不大谙事,尤是国政有妇人之仁……为父有诏……也是免了来后外戚……”

“父亲之告诫,儿多有思忖。”此次,刘义符倒未反驳,正色说道:“若士门之位难以变迁,崇纳士女……外有权臣,内有太后,若是架空中枢……不可了得呐。”

“你明白就好,代代有变数……为父也预料不得甲子后之事……是何取舍……顺势为之即是。”

“嗯。”

待至神虎门阕,刘裕遥望江北,遂摆手令大儿顿足停罢。

静默了许久,刘裕一叹,神色略微阴翳,却又炯炯有神,神色焕然而变。

“镇恶拥齐王之功,却已然半百垂暮,似为父般从戎半生者,何能免于伤病?”

“他受你恩惠颇多,自作王翦,却又深知分寸,堪得治国……堪用莫疑,若有兵戎不解,问其无忧…………”

见得大儿郑重应诺,刘裕缓缓捋着虬鬓,思绪道。

“镇恶之下,怀有韬略之将多矣,京口故旧,却仅唯檀氏,道济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兄韶有难御之气……你将其比作长城……用以戍边……得之善用矣。”

话音落下,待到脑海间身影浮掠,定格沉吟后,方又念念道。

“干之、茂宗、伯伦皆实干之臣,无有异图……玄叔好恭维逐利,却无异心,操持中书妥当……延年性直有才,加之蔡廓,可作御史,才以致用……济阳江氏子弟多仁政爱民,家风渊学不变,不得弃用变迁……”

“道子达率,朝野颇有声望……既要灭佛……善待其众,灵运等虽不合脾性,却乃宋之砚墨……咱……宋岂能弱于曹魏建安?”

听此,刘义符又是拂笑。

“父亲不善不好文辞,怎还……挂念起此事?”

“尚文好呐……若尚武……纷乱不止,何时可得太平?”

刘义符颔首。

“儿也非此意……魏武之功,自是远不及父亲,无有争议……也无需处处作比。”

一统之世与割据政权宛若云泥,加之平定五胡,开得胡汉交融太平世,功垂千秋。

莫说史家了,来世之教科典籍,也当单设一章。

“尚文也非是让你抑武,兵强马壮当得天子,汝父这般夺得天下,近百载来…………三代以前,莫能疏忽。”

呢喃了几句,刘裕又转而望眼朝堂。

“宣明数为父征伐多载,颇识机变,此前帐中军议,若有同异,必是他……白龙崿下,行台之上,仲源求朕进至前军,偏是他争议不动……”

“此事……唉。”刘义符犹豫道:“褚氏与谢氏结梁,可是……父亲瞩意?”

刘裕一笑,须臾,沉声道:“你那娘子便指望着褚氏……宣明欲令其女登后,且好……仲源忠贞……你且看罢。”

刘义符愣了愣,缓了好一会方才醒悟。

“医者难自医……宣明望左右而顾足下,非是为父不念旧情,适当降大难于斯人也……”

“小郤,可以会稽、江州处之,大郤,可以效谢安故事,罢阕处之。”

话落不多时,刘裕偏首,见大儿沉思出神,假寐休憩。

“休元才志不及宣明……倩玉、昙首次之,却皆是宰辅之选……任用三品官员……优择南士……待到来后彻底太平……再去寻你那‘美妇人’。”

听此,刘义符苦笑,未作辩解,转而问道。

“父亲令犬奴与那腹中子相争……儿实是愚钝,不知何意。”

“立长……犬奴由你亲自教导……就如教导车士、车儿。为父且能安心,莫要令那司马家人插手,加之褚氏……”俨然妥协了的祖父喃喃说道:“宣明之孙,亦不可立……其妻王氏,父弘之,若为立贤,血脉相承,可贤的过谢王之后?”

不等大儿应答,刘裕又道:“那蛟龙之称……本是奔着她去的,彼时无能把握怀嗣………谶纬之说,不可宽纵,除却……卯金刀之谶。”

“儿谨记。”

终是得知了答案,刘义符眉头紧皱,虽稍有不忿,却也无落罪指斥之意。

人之贪欲无尽无穷,若能扶持玉女为皇太后,倘若四子耳濡目染,不得权柄,那便是刘谢王三家并治天下了。

“凡事不宜过甚……关陇士人堪用……河北士人堪用……如那雕版,来后大兴学业,如你所想,多征辟些寒门良家子……必当转圜……”

“推举此事,又是动荡,儿……也不知能否施展。”

刘裕没好气道:“你若不得施,还寄望儿孙不成?”

“节制天下兵马,执掌神器,谶纬民心所归,该杀便杀!莫作妇人态!”

此一严叱,似如冰锥,猛击心神。

“儿……明白。”

最后鼓奏退罢,刘裕似去了终末遗愿,又倾躺在椅间,静静仰望星空。

“父亲……不怕吗?”

“怕甚?”

“终末……”

闻言,刘裕洒笑。

“你也知是终末,凡人,终有一日……为父得你这竖子,得平天下……得千古功名……足矣了………”

………………

大风娑娑作响,江浪汹涌,轮番捶打礁石,似欲奔流登岸

刘义符心神飘荡间,抬眸展望,却见四周空寂,仅己一人。

又作梦呓了。

近来入寝不宁,模模糊糊多梦,实是累煞。

自省未有多时,悠悠白云间,苍碧白龙翱翔,几经长吟,极骤而下,滞在‘较小’身前。

虬须随风飘舞,似如纛旗,双目陈杂,一吐一息间,静静望着刘义符。

不知怎的,正当他欲脱离梦呓,转瞬恍惚间,便驾入犄角之后,乘于龙首,飘游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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