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复山河(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五年,四月初七。
自平城告破,佛狸当街自绝,已有四日。
从四年初乃至前岁休养,筹谋近有三载的北伐至此,终归是告至尾末。
如今大宋之天下,西至陇右山丹,北至云中、代平,东至辽西北平,南至林邑,秦汉之旧长城,可谓全复。
比及两汉鼎盛之疆土,也仅落下西域及辽东所在,而近乎担当匈奴之柔然,则也不得不因王师北进,时节转热而罢退北归王庭。
至此,天下虽依有外敌、虏寇,可却皆是僻壤,自守割据一地尚是奢望,无能再起风浪。
“平城空了,这些日可依次遣各军南归。”
刘义符倾靠在鹿苑亭间,同王镇恶、毛德祖二将并作饮茶闲叙。
北地寒凛是真,然此正直初夏,却是要比暮春冷暖相合,更为舒怡。
“冯跋遣使臣入行在,意欲效李凉,封得异姓王,俯首称臣。”王镇恶正色道。
“龙阳公方休憩两日,又欲请缨东进?”刘义符轻笑了声,叹道:“此些年征战不休,屠平城非我所愿,十数万丁口……即是按三十税一,每岁也能缓解边塞支用,惜哉。”
也非是他事后虚伪做作,人口即是国力,古朝收政赋税,大都是用在本地州郡,鲜有外运周济。
后世有例,如牛乳,便因路途运载之耗费,宁滥于污河中,不予旁人,看似暴殄天物,本质不过弊大于利,但律法尚且有怀情开恩,遵从纲常伦理而立,岂能如草木牲畜无情?
有些囚徒,或是出于无奈,出于末路,亦或反于不公,就如陈胜吴广,又如汉高起事,单是律法,也当择例论处。
此举又如当下刘义符所思想,一国之君,角度自为不同,如若毫不顾虑三军士气,固然可免于屠城,但这般一来,无疑是在动摇自己的基本盘。
军功起家,根在兵中,来后与士族门阀相抗,最得依靠的,还是‘大丘八’。
诚然,来后无人再唤丘八,因开国武功晋升的一匹匹武勋贵,刘义符自是喜闻乐见其众入跻庙堂的。
说实在的,在门阀横立的年代,兵卒低贱,鲜有攀登为将者,莫说往前,今朝诸名将,又哪一人出身寒微?
在那一道道将军号之后,几乎人人有家世,毕竟熟悉兵法,首当识字,而单论识字一点,就已困束九成九之兵卒,更别提阅览有注释的典籍。
因此,兵、军官若愿晋身为‘将’,要么勇冠三军,自近侍做起,要么就飞来横运,一战成名,路子狭隘,却还是有的。
平城原有户八万,口三十万余,为三军‘供给’后,概莫留存三万户,十余万口,骤然减半。
此还是宋太子及众将收敛着的境况下,若非如此,如昔年广固之屠,数万户人家,至城破屠戮,仅存万余口,骤减七成不止。
虽说攻守时就已折损不少,但却无真正开城屠戮时剧烈。
即使眼下,也不过是勉强安稳秩序,哀嚎声、刀剑声不复。
“臣……也是该歇息了。”王镇恶抿茶,苦笑道。
听此,刘义符笑了笑,又转而看向毛德祖,后者一怔,随也应然。
“臣将及花甲,浑身皆是伤创,也当归荥阳祖地颐养天年。”毛德祖抚须应道。
言罢,刘义符又是一笑,未真欲藏弓,天下堪平不假,但收夺兵权,却是为时尚早,再如何,也当回去再商榷。
“我今不过邀二公入苑谈论番,何来杯茶释兵权一说?”
王镇恶、毛德祖相视一眼,苦笑轻叹。
也非是他二人敏感,当下时节,即便不用一众老将,以新晋后生领兵,攻夺李凉、冯燕,算不得难事。
如若兵卒骁勇,将帅中规中矩便可。
刘义符偏首看向毛德祖,侃然问道:“如何,公当真欲归荥阳?”
闻言,毛德祖也无心遮掩,这般年岁了,也无甚好窝藏的,方前也不过实话实说,当如天子,今也是旧疾残身,灭魏亲阵极少,可远征一行,本就极为耗费气血。
说心里话,无论是入朝为京畿将,或是归乡养老,他皆寄愿,反倒还要担忧二君遣他戍边,一把老骨头了,此时不退,当真要效死至咽气不成?
届时尸骨身处异乡,运回荥阳,即是辒辌车,至北及河南,也都腐臭了。
臣子忠君不错,可臣首先是人,是人就当有私欲,何况国朝安稳,确实用不到他了。
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不挪位,便无后进之将,总归要作取舍的。
功成身退者少,有族兄修之在朝经营,哪怕建树多是隔阂,却也比朝中无人要好。
“殿下若迁都洛阳,臣祖地就在虎牢关以东,封地阳武,则在荥阳之后,无论是罢辞归乡,亦或入京任将,臣悉听调遣。”毛德祖徐徐说道。
“好。”刘义符欣喜应口,又转而看向王镇恶,后者眉梢微皱,思忖难断。
“臣早前听闻,殿下欲改官制,不知五兵尚可有更迭?”
来后之天下,当是任由太子新君雕琢,对于无干涉国策赋税的官职,稍作更易并不难,但对于权职的划分却尤为重要,马虎不得。
“尚书当大动,五兵尚乃曹魏所设,晋朝沿承,而分内外之左右四兵,加之鼓角都兵,此乃五兵之和。”刘义符朗声道:“内外左右四兵,掌统京畿之师,公也当知,此职阕特予宗亲戚族,无假外臣之道理。”
除去五兵之外,依有宫廷戍卫禁军,如左右卫,东宫左右卫,又如武卫营、虎贲军、羽林监,东宫之中,单论建制,现却有麒麟军两千骑,冗从武士三千数。
此些兵马,乃天家私军,人马概在万余数,不归五兵、太尉、大司马统辖,自有任阕。
余下的五兵军,概有五万之众,一军置万人。
内军屯戍洛阳,外兵分遣戍守虎牢、河内、函谷京畿关城。
“五兵改为兵部尚,掌司马之事,掌天下军卫武官选授之政令,又可入擢武学博士祭酒,担任师长一职,掌武选、舆图、车马、甲械之政,分属四部,一曰兵部,二曰职方,三曰驾部,四曰库部。”刘义符娓娓道来。
二人听着太子所调度,稍有愕然,却是连连颔首。
此一举,无非是剔除了兵权,改武官为‘文官’,不如五兵尚书直接统辖军队而是分掌军职机要。
“统改兵部,此制确是精妙……”毛德祖忧虑道:“然五兵之将官,当如何安置?”
“不难,复置汉之执金吾、司隶校尉,分辖内外二军,至于都兵一军,也可编入内军。”刘义符道:“其下置执金吾丞、簿、司马等僚职,复设中垒、金墉、武库、都船诸令,与兵部掌天下武事划开,单掌京畿。”
有些规制当简易化,有些规制却当繁琐,就如兵权一事,更应当层层划分,相互掣肘,而非集在五兵、抚军将军、领军将军等职。
事实上,隋唐之三省六部,本就是魏晋演化而来,魏晋又得承两汉,两汉承秦,诸朝不同,无有一成不变的道理,适宜当下即是。
诚然,各朝建制皆有欠缺,钱公指斥其利害,却无贬低罢黜之意,无非是时代所限,不得已而为之。
退万步而言,后朝又可是完美无缺?
只不过未到积弊显露,直至动乱的时候罢了,毕竟漠北之北,极寒之大国,亦未能善终。
兴衰更迭有命数,无需思虑长远,步子迈太大,莫要将这满是补丁的裆裤扯烂了。
“若非京师有数,不宜再增,我还欲将麒麟军分左右卫,别于那操之所辖的玄麟卫使。”刘义符直言不讳道。
毛德祖洒然笑道:“层层分制盘剥,殿下尤善……文官职呐。”
“执金吾无非卫尉一职,前晋裁撤不设,此下复置,九卿之一,无非换了个好听些的名号罢了。”刘义符恳然道:“毛公可任执金吾,王公若觉太尉、大司马乘高,便掌兵部,可好?”
二人听之,未有犹豫,旋即颔首应诺。
刘义符既单独拉他二人前来,俨然作好了打算,若是要留戍边塞,便无需多此一举。
“戍边之阕,二公可有善选?”刘义符陡然问道。
即便此事当与老父商榷,此刻讯息传达不及,也可与众将先行定夺,再后请命。
“道济、超石进沃野,赵回、秃发保周、姜亥诸将遂进……”王镇恶道:“沃野、云中、平城、涿鹿、蓟县、渔阳、北平,皆需择一镇将,再者,关西之幽州当裁减更名,来后无需左右州之分,自行命名便捷些。”
此时的州比起前朝相对偏小,郡设极多,却极小,官吏阕位是多了,可俸禄也多了,开源节流是必要之事,不如早做编排。
“西幽与陇右相并,名陇州,至于东幽,延安以北并入安州,以南并入幽州,其余暂无需变更,来后朝会时,且与诸公定夺。”
谈论过关西州治及官员阕选后,刘义符绕回当前,问道:“公孙表可入幽蓟,但需一将主镇,兼幽州刺史之职,我以为,段将军可率本部入主担任,至于渔阳、北平,再择将佐担任,云中得郡制,或可由薛、高二将入盛乐戍边,以长城公主戍平城,东西策应。”
“沃野沃州当如何?”王镇恶点头,又问道。
河套乃是抵御蠕蠕的第一要冲,檀道济留守代郡平城,西地的阕选不大好筛罗。
“若攻夺回沃州,且暂由傅、朱二位将军统任,待得合适选将,届时再作调遣。”
诸军主将留戍的阕额初步定下,其余如刘粹、竺灵秀、沈林子、王仲德等将,自也是要南归,只是不知该镇于何处。
迁都乃是天下堪平后的为首大事,此下君臣商议,乃是由着司洛为锥心,若以建康,则大不然。
“边塞诸民,无不善弓马,魏效宋之府兵,弄巧成拙,今下或可重设。”
“府兵有利弊,若无仗打,蓄养不起,反添霍乱,关西铁骑骁勇,足矣了。”
毛德祖颔首,慨然道:“北伐之事了却,殿下……也当南归行在,主政高堂了。”
“且看罢,再歇息两日。”
刘义符一叹,倾躺在胡椅上,享沐暖阳。
二公起身,相继作揖后,并肩对谈离去,刘义符瞟望了两眼,身处静谧安宁之余,惬意万分。
急着回邺城,怕又是无几日可歇息,虽说此举对老爹而言,有些不孝,但……收复山河,平定天下,面对三分庙堂,四方朝野,亿万子民,他实是想歇会。
不多时,娑娑之声愈发临近,听不得甲械刀剑,刘义符双目微阖看去,见是那二凰娥怯生生的莲步袭来,遂又闭眸养息。
三凰峰层峦叠嶂,接连三日,实是累煞,好在却如大凰所言,佛狸却是未碰过二女,此下便是得孕,也不该是遗腹子。
至于大凰,则需观望观望了,即便不显怀,安知其可有为天狼留种。
“殿下。”
赫连娥单是近前,脸颊便情难自已的渐渐绯红,待当将两串蒲陶、酥糕、乳茶端方在案间,又蹑手蹑脚从女婢手间接过瓷壶,于两盏中轻轻滴灌。
“此是何物?”
赫连娥手一顿,险些翻了盏,轻声应道。
“阿姊添了些……岭北之枸杞,浸了鹿茸,还择了……”
“择了甚?”刘义符讶异之余,笑问道。
兴是羞于启齿,赫连娥一昧垂首,不敢偏望。
须臾,刘义符摆了摆手,道:“将此茶撤了。”
“啊?”赫连娥怔了下,却道:“阿姊言,殿下日夜操劳……岂能………”
“吾乃江左霸王,何须此物,教旁人看了,或误以为本太子痿阕阴痿,快些撤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