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灭魏(2 / 2)孙笑川一世
赫连婧垂首,裆袖一抹眼角,登时,泪光朦胧,叠步趔趄而进。
“太后……”
杜氏看了她一眼,哑然一叹,后又着目于杜超,欲言又止。
“尔等害苦了吾……”
声音嘶哑,却又透着庆幸、责怨,以及茫然。
杜超、姚和都,连带着赫连婧三人相觑,一时语塞无言。
杜氏眸光无神的呆怔看向殿外。
方才命悬一线,走马灯花之间,她仿佛窥见了先皇,梦昔年方入宫廷。
但那短短一瞬,拓跋嗣身侧非是自己,而是……唉。
花由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除却生得嫡长,母凭子贵,要论情义,皇后之位断然是论不得她。
姚氏往前贵为夫人时,礼制近乎皇后,实为后宫之主,无故病逝后,又得以追赠皇后,葬于云中帝陵。
事实上,自当拓跋焘晋位太子时,帝陵就已接近竣工,此刻拓跋嗣尸骸落于宋寇。
先帝能落安‘昭哀皇后’却实实切切躺在其侧室,何其……悲哀。
转念想着,杜氏连连哀叹,却又难松挂佛厘,幽幽怨怨的看向兄长。
“尔可知,此乃……此乃……”杜氏语无伦次道。
当下,杜超遂也情难自已,近前压着声,哀然道。
“父娘早逝,太后……臣方而立之年,未有嗣子……今朝崩落,大势去矣,太后此又是何苦也?”
沉吟片刻,杜超目光毅然,道:“桓温有言,大丈夫……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臣不求流名于史,只为保全一家,保全……太后。”
曾几何时,杜超又何尝不是身怀匡复大魏的意兴少年郎,然自从杜氏入宫,且诞下长皇子以来,非但未曾扶摇直上,反倒是处处受掣肘。
太祖皇帝开立子杀母之先河,先帝之母乃贵人刘氏,诞子即死,杜氏本也当同姚氏一并殉葬,然拓跋嗣崇王化,又见魏祚倾覆,无意遵行此陋制。
要可知道,彼时宫中嫔妃,无不忌讳生得皇嗣,尤其是嫡长,杜氏怀有身孕时,对邺县本家而言,自是大喜之事,然对前者,却是晴天霹雳。
本质上,无非是献祭一人性命,以致戚族得道,事实也正然,另时杜超贵为郡王,征号大将军,公卿魁首,可眼下,无非一近侍之臣,唯一得以倚靠,仅有杜氏。
太后若死,宫外之人,却不乐意,其实乍听那骇人之言时,杜超亦是不信。
“若此刻陛下出城请降……或还能得留性命,太后……勿要再迟疑了!”姚和都大义凌然道。
承任右卫将之职,弥留在殿阕戍守的狄邻听之,亦是撼然大动,几欲入殿。
“事已至此,当真……有转圜余地?”杜氏愕然道。
“围平不过月余,又非昔之广固,想那晋贼攻潼关,久持年余,姚泓于何处?顽抗作乱之姚艾又于何处?”姚和都振声道:“宋太子是公,是不公,世人皆知,待俘招安,何曾失信于人?周几、李先等又何曾失信于人?”
听此,几人沉寂,然周遭的奴仆、武士却是浑身颤栗,霎时不知何以。
是欲通禀天子,诛杀逆贼?
或是随杜、姚等魏奸求活投奔?
有时变心只在一瞬之间,时至今日,又有多少愿为拓跋氏殉节?
心绪混乱飘忽之间,杜超、姚和都挺身肃立,逡巡左右。
“既是为护天子周全,宋军暴虐,久攻不克,入城必要屠戮!尔等晓顺大义!若居得破城之功!何忧不保全家门?”
“贼子放肆!!”狄邻大步而进,拔刀高呵:“速速缉拿了此二奸贼!!献于天子!!!”
百余名禁军武士未动,二十余名虎贲骑士却是拔刀步前。
“尔等当真是昏了头!!”姚和都大惊,骤然驳斥道:“杀了吾等!!便能抵退二十万宋寇!!城中有粮几何!!诸君皆要装聋作哑不成?!!”
“斩杀贼人!人赏万钱!!”
虎贲骑士迟疑了片刻,依在进步。
“蠢驴!!”杜超不退反进,怒瞪左右,道:“得了钱!!可有命富贵?!!尔等岂不知慕容鲜卑!!那段宏所部!!皆乃燕军故旧!!现今不依是驰骋沙场!!荣享富贵乎?!!!”
此锥心之言,惹得二十余骑士懵愣在原地。
赫连婧与杜氏把臂相依,静静望着惊变,竭力平复心神。
此下筹谋多时,本就是二计互支,一计不成,复用二计。
外城营舍动乱,牵连者甚众,且不乏有国人。
若天子闻言宋寇入城,居内自守,将士自可协同宋军以天雷炸毁夯木墙垒,填平壕沟,引军入城。
若天子闻骚乱,揩同诸肱骨大将居外平反,太后贵为宫中之主,又得国舅、驸马兼左卫将相持,骤然发难政变,唆使两千皇城禁军反叛,掌协宫城,内忧外患之下,平城必破。
后者比前者风险要大得多,届时长孙道生、安同等人回兵来攻,宫城宽宏,兵力稀少,不见得能抵御多时,时间尤为吃紧。
然此刻的动乱也非小打小闹,就已够众将头疼难挡,要想在混乱间及士气低垂时组织起一支步军攻夺宫苑,不说难如登天,一时间定然是防备不及的。
“君等是求生得富贵,或是无用化作枯骨,自选罢。”
话音落下,‘哐当’一声,姚和都撒去了手中长剑,高声长叹。
且不论旁人,就连是狄邻亦是进退两难,分外动摇,顿在门阕前,思忖之余,看着杜超在旁窃窃私语。
僵持半晌,杜氏缓缓站起身子,拂起白褶,亦步亦趋迈至杜、姚二人身前,目望众军士,轻泣一声,以袖掩面。
“城之将破,国之将亡,昔年刘裕灭燕故事……诸君当知,今坚守月余……宋寇锐势不减,军民戚哀冤苦,吾贵为太后……实不忍心诸君白作送命……”
当得皇太后如此肺腑赤诚,二十余虎贲骑士登时大触,非但未再进,反倒收刀入鞘,相继退罢作揖。
狄邻怔了怔,正欲出言,却见百余禁军竟倒戈持刀剑奔来,裆铠下阵阵湿热,‘噗通’一声跪坐在毛毡,叩首支吾道。
“臣……罪臣愿……谨遵太后之命!!”
前威而后卑恭,饶是杜、姚早有所预料,此时却也是‘刮目相看’,无言以对。
片刻欣喜过后,杜超紧忙说道:“太后……骠骑大将军居西苑,亦有投诚之意,加之兼管中军虎符……当速速发兵前去。”
架在此处,杜氏刚欲质问,却又陷入抉择,顷刻后,她拉过杜超的臂膀,别于侧后,细弱蚊声问道。
“兄长实话与我…妹说,能否留得佛厘性命?”
听此,杜超微微偏首,难堪道。
“若太后早前醒悟,大军方至时出城请降,定不沦落此地……然……臣无能担保………”
杜氏一怔,又蹙眉问道:“方才不是说,若开门归降,他答应留佛厘一命……乃是细说不成?”
“届时我等为屋檐下之人,无权无势,怎敢担保?”杜超恳然道:“大军入城,太后居首功,即便护不得天子……却能保全家门……”
说罢,见杜氏又回心转意,百般不愿,他又喃喃劝道:“待归邺……可认京兆杜为本家……”
“莫要再拖了,若非天子执意,吾等何至于此?”姚和都大步近前,直言不讳道:“乐平王早有请降之意,横竖是死,乐平王、安定王得以脱逃,即是死,拓跋氏也未亡,吾等必死之局,慕容夫人、尹夫人,公主殿下,皆已不愿再忍。”
“太后……下令罢!若宋贼违约!届时臣等宁死也当护太后、陛下周全!”
狄邻稍作犹豫,咬牙遂进,高呼道:“臣也如是!”
那禁军队主也顿然行跪拜大礼,不进则退,连带百余武士、二十余虎贲骑士高呼道。
“仆等愿追随太后!!!”
杜氏呼吸急促,白素宽裆衫本就紧贴,霎时衬的胸腹前如山崩呼啸。
“吾……吾无别愿,若能救得佛厘……任君等自去矣。”
言罢,杜氏拂过身去,不愿多言。
杜超、姚和都、狄邻面露欣喜,稍呼一气。
“臣等遵太后诏令!!”
…………………
北城阕,铁马在逼仄狭隘的军营之中纵横,时时被仓皇步卒拽落坠马,乱刀枭首。
眼见局势愈发混乱,长孙道生不得不亲自披甲上阵,率百余虎骑下马步战,冲杀入阵。
待到拓跋焘携步骑八百赶至乱阵中,军营内外,已然是横尸一片,血流成河。
“俺要回家!!”
“狗娘养的!!吃不得喝不得!!便是不愿降!!”
“狗皇帝愿死!!自去死便是!!为何要拉俺们一齐!!”
刀光交错,嘶喊怒吼之间,时不时乱军高声唾骂,腔声震颤,却又带着无辜、冤屈。
实际也确实,断水断粮,疫病丛生,街巷间满是尸首,百姓易子相食,士人们呜呼哀哉,勋贵们紧闭门府,以家丁分庭自守,驱赶流亡之人。
起先是少许人走投无路,近日来愈发繁多,南营尚有粮食,攻势较缓,或是无足轻重的北城、东城,因饥而死者比比皆是。
供给虽还有,饥荒却如瘟疫般扩散,此时不趁着有些气力起事,待饿到走不动道,提不起刀,为时晚矣!
“莫要为狗皇帝骗了!!广固城破宋军屠的乃是慕容王室宗亲!!与我等何干耶?!!!”
一阵阵高亢呐喊,人心宛若潮水席卷而至,本该一触即溃的乱军陷入绝境,又顿然奋起反抗。
即是甲械残缺无用,即是面黄肌瘦,即是患有脚弱病症,下肢无力,却也都提着胸腔的一口气,手持可用之物,将那杀入营舍中的甲骑士步步击退。
却见乱军势大,拓跋焘沉默间,挥手下令,古弼、安颉遂即各率步骑而进。
待这八百算作精锐的军士涌入阵中,局势又顿时压了回去,两军陷入僵持。
可就在这短兵相接,血肉横飞之际,噩耗又从宫闱传出。
只见肩背负有箭矢的骑士忙慌不跌的奔腾驰来,待至龙纛下,甚至来不及作揖,摔落马下,孱弱说道:“陛……陛下……太后为…奸佞……挟持………”
拓跋焘翻身下马,伸手扶起骑士,亲至其耳畔听着,瞠目结舌,面色一变再变,浑身止不住抖动。
“荒唐!荒唐!!母后怎会……”拓跋焘近乎要咬碎了牙槽,意欲调兵回夺宫城,却又碍于战局,万般无奈。
“去……去传朕令!!命安同、长孙翰调兵杀夺宫城!!”
“诺!”
数名骑士一应奔出,神色惊恐,御马不及,险些为杂乱驿道所拌倒。
………………
平城南阕。
枯立在裸露豁口,以木栏勉强用作遮挡的安同,疲乏的看向以云梯、巢车登入墙道,攻夺墙头的宋军甲士。
饶是四五名魏卒围攻而上,因血水腐蚀,擦污不及的刀刃劈砍在玄铠上,宛若铜器铮鸣声,微弱不堪。
宋军见得士气垂危,连精锐甲士都遣上了墙头,可见今日攻势之迅猛。
随着一队队骁勇甲士在墙头立足,有条不紊推进,安同当即号令众军退至女墙之后,持长戈、矛抵御。
但已被缠住的步卒哪还有气力冲刺奔逃,多是被砍翻在地,呜呼哀哉。
俯身守在女墙后的魏卒观者袍泽惨叫连连,死状惨烈,无不胆寒畏惧,有甚者拔腿便往后奔逃,可还未出几步,便被武士横刀斩下首级,堆砌在小山中。
一幢武士横列在女墙之后,以甲肉刀剑为墙,作督战之用。
此当是南城为数不多的战兵,虽是幢军,却也未满员,待当溃逃者愈多,俨然也维持不住阵线。
“郡王!郡王!!”
骑士奔入城楼,气喘吁吁道:“宫城失陷……永昌庄王(健)、建宁王(崇)携持乐平王(丕)、太后!反了!!”
安同面无声色,好似凝在了一瞬,数刻后,他以手抚额。
“宫中……有乱军几何?”
“概有千余甲士,好几队虎贲也随永昌王哗变……仆……仆还听闻陇西公主与姚驸马……”
“杜超何在?”
“不知踪影,该是……为乱军所囚?”
乍听,安同竟是笑了出来。
“郡王?郡王?”
莫说是骑士,左右亲卫也是愣住了。
“众叛亲离……魏室沦落至此,手足相残,兄妹反目…甚至乎母子……罢了……罢了……早便该亡了……”
笑到最后,满是满目泪花,安同卸去遍布血泥污垢的兜盔,悉数的白发飘散在肩,自踏步出了城楼。
十余亲卫哀然,却也卸了盔,旋踵随进。
不多时,待一白发魏将肃立在墙头,待杀进女墙的宋军武士望见,纷纷大喜过望。
“是那安同!杀了他!!”
呐喊之士甫一高呼,反倒是退罢了几步,随在人群之后冲进。
无数甲士蜂拥而上,眨眼间扑食至安同身前。
还未待刀光闪烁,点点殷红至脖颈间乍现,此后便是一条血痕,苍暮身躯径直倒地。
余下十余卫士泪涕横流,却也未胆怯,拔剑自首,奔赴黄泉。
垣护之遥望看去,张了张嘴,想要发令,却见那甲铠之下的血肉已大卸八块,七零八落,为勇士们分食。
“此乃拓跋魏郡王之臂!!吾得了!!吾得!!!”
数名‘先登’宋卒哈哈大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行军攻城的苦涩在此一刻又尽皆释然。
王侯将相亡,自有万万人替之,千年如是。
安同非比其他虚王,乃是堂堂正正的肱骨老臣,外朝大人!
得其一手一足,虽不知县公郡王,但侯爵定是有的。
安同自刎后,溃散之势宛若山倾,越来越多的宋卒登入墙头,杀入城楼、阶下,乃至抢占城门,顺势以尸首填补壕沟,奔杀入城。
对于钱财,乃至美人的渴望已覆过了将官的呐喊军令,沉闷压抑多时的虎狼之师但若破城,无人能止。
但对于大魏京都的期望,街闾间横铺的尸骸白骨,却又让众多失神的宋卒恢复了些许神智。
入城未有半刻钟,马面宽长墙道之上,遍是宋军旌旗,
垣护之、曲魁、赵回等将有条不紊的调遣悉听号令的精锐战兵,竭力维持着持续,以免己军推搡践踏,自相伤害。
同一时间,也在疏通着尸道,且未亡将门后鹿砦迁移开来,以女墙壕沟为屏障,铺设火药。
“轰隆!!!”一声惊天巨响,无数血肢残骸夹着碎石木屑飞溅。
“紧些情理出门路!不得怠慢!!”赵回严色令道。
“诺!!”
墙头依有奔涌入城的宋卒填充的街闾,杀向负隅顽抗,乃至些许留有家财的士人、国人等。
申时初,城内的哀嚎声断断续续,趋于缓和,南门城阙的血路也已扫荡,论不上如履平地,却比之崎岖山路,马儿走慢些,还是能通行的。
后进之中,率先自城门而入的乃是毛德祖所部两千西府精兵,气性且算沉稳,唯有如虎狼四仆,而是填充在街道两列,肃清道路。
一双双鞋履踏进,先是数百人,后是千人、三千人,逾万。
世间本无路,人马所过,方得之。
崎岖‘山路’在负压之下,也趋于平缓,渐可致使人马通行。
千名云戎铁骑随柳元景而进,缓速驰骋在驿道间,直奔城北宫廷。
宋军精锐步骑五千前赴后继自南而入,先是涌向西城,后又策应奔向皇宫,无不垂涎那虏天子之首,封得王公。
申时初五刻,西城告破,长孙翰回援不及,为赵回所生擒。
六刻,东城破,门阕大开之际,沈林子所辖之偏师渡过浑河浮桥,踏过早已断流的护城河,也一应奔杀入内,接管城东及北应舍。
王师所过之处,非亡即降,犹是军营中响应之义军(乱兵),若非囊中羞涩,自顾不暇,或已是有如地方父老般箪食壶浆相迎。
“宋军来了!!俺们可归家了!!”
“吾等归于王化!!终是可得太平了!!”
一片片义军喜极而泣,有人相拥扶持,有人浑身松懈,瘫倒在地。
“太平了!!太平了!!!”
欢呼声中,宋军步履依未停罢。
无边无际的黑云浪潮涌向宫城四面。
酉时初,天露暮色,夕阳赤红如血,光晕落在城墙驿道之上,亦黑亦白。
待到皇宫外的闾坊宅邸间的哭喊声停歇,王仲德、傅弘之、刘粹等主将方才率中军入城。
酉时三刻,北城克,长孙道生战殁阵中,五卒尸分,此后,四门沦陷,宫城紧闭不启,在众将的勒令下,三军莫敢妄动,只得在宫外‘补给’。
五刻,两千麒麟甲骑自南门入,由魏良驹、李忠、吴光所辖,于驰道两列并进,其后,又由八百冗从甲士裹挟在内,里外二重甲山肉盾。
万军簇拥,旌旗长林,降龙纛下,一片神鸦社鼓。
此刻,肩披绛纱红袍的刘义符微微仰首,顿足凝望北宫,红袍与降龙纛齐风飘舞。
无数军士并进在后,城门之下,胡叟恍惚了片刻,即刻令侍从取来绢纸,于较为平坦之地研磨平铺,画笔临摹。
然画中人未有久持,须臾,遂纵马向北于甲隘之间,徐徐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