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灭魏(1 / 2)孙笑川一世
三月末旬,春雨淅淅沥沥的临摹百里盆原上空。
浑河之畔,往前高阔宽宏,巍然屹立在盆原北口以南的魏都满目疮痍。
墙道上下,尸骸血肉凝固,稍稍一沁,便难掩那浑浊不堪,挥之不去的腥腐之气。
平城两道水脉,一为武川,二为浑河,此刻已尽皆断流。
除却宫城间留有的井泉,闾坊、军营之中,数以万计的丁民面对朦胧细雨,非但以口舌贪婪吮饮之余,纷纷取出锅碗瓢盆接淋着。
高台华盖之下,刘义符遥遥望去,对左右众将说道:“将近断水,城中落下春雨,是福是祸兮?”
王仲德沉眉思忖了片刻,道:“殿下可知广固攻守之战?”
刘义符闻言一笑。
“岂能不知,公但言无妨。”
大军众将间,参与广固之战者便概有半数,譬如王仲德、沈氏兄弟及段宏、垣护之等。
“以守卒之色态观摩,该是有断水二三日,细雨初降,落不得多少,难解燃眉之急,此番断断续续降下,湿泞渐重,加之无能清理尸骸、净身,极易生疫病……譬如脚弱之症,浑身软弱,麻木不觉,又致浮肿。”王仲德徐徐说道。
听此,刘义符喜上眉梢。
“依公所言,雨水稀疏,反倒是利好吾军?”
王仲德笑了笑,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待刘义符看向傅弘之、毛德祖等将,皆如是应和。
“也罢,魏虏乃强弩之末,他既不肯降,待军入城中……唉。”刘义符轻叹了声,一时忧愁。
僵持愈久,三军将士怨气愈重,堵不如疏,终归是要泄气的。
广固屠城,现今怕也难免。
然屠城归屠,魏室及国人勋贵任由各军自取,二三十万汉胡士庶,刘义符却是想留的,劫财归劫财,哪怕是奸淫,也勿要致死方好。
不论是出于仁心,亦或出于国利,平城乃抵御北虏为首的一道坚城,类同于后朝之北京。
北虏为首者无非蠕蠕,其汗庭居西北,第一要冲乃河套,次为云中,后为长城内之代平。
事实上,云中与平城虽是并列,但却更类似于供需关系,而河套,又需云中作中间来连通两地,此三处地方,在魏廷的经营下,是密不可分的。
自然,主因还是后勤辎重问题,平城以西可以武川通善无,善无以北为长城,城阕之外乃沃阳。
而沃阳又连中陵水,待至君子津、薛林山之岔口,过北入黄河,南下入河曲。
东北进魏廷所开凿的白渠水,将云中盛乐围裹其中,西北则入黄河主干,可一路进五原,入河套。
与其说是以长城、大城相连构造的城防体系,倒不如说是水利。
地理学说,无论文武,皆无能避免,乃是必修课,去岁末时,建康武学府就曾在天子的兴起之下,组织过‘巡察’事宜,主要是为熟知长江、荆淮等流域。
譬如广陵、寿阳、庐江、九江等地,皆是必经之路。
比及南方交错横杂的川河水系,北塞倒是简易清晰的多,仔细阅览舆图,大都心中了然。
“莫论魏虏,营中也不乏有水土不服而患病者,尤是伤卒。”傅弘之苦笑道。
王仲德所言固有道理,但关乎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平城,牵连实是微末。
“韩茂、安原阵斩在野,有胆突奇夜袭,无胆多调遣些兵马,久持下去,若连驴马也都吃干抹净,看他还能支撑多久。”
蹇鉴哼了声,面对脊背臂膀上的红斑瘙痒,诸如他一等,吃了些犒赏三军的羊羔肉近日火气是愈发的大。
“北城阕来报,言是大檀撤罢回师,云中不攻自破,道济、超石克拔盛乐。”毛德祖缓声道。
“哦?”刘义符讶异,稍稍细想,却又觉得合理。
“蠕蠕往前南寇,多是寥寥数月,眼下久持至一载,不撤不行,却也是利好吾军,善哉。”王仲德欣笑道。
历来翻边,如魏人所言,多是秋冬之时,不管顺遂与否,春时都当撤罢,离汗庭本家过久、过远,大小酋部足有百余数,难免攻争纷乱,是需其主持大局的。
再者,宋人思家,胡人便不思了?
诚然,自从开春以来,就有各部蠕骑陆陆续续的回退西北,就如遣散邺中南军一般,留在边塞无意义,战事趋于消停,宋军骁锐,欺负欺负偏师便罢了。
往前蠕蠕连平城都攻不进去,此刻河北全境收复。
在西路大军攻坚同一时间,东路也不曾偷闲。
沈田子、庆之、萧承之、胡藩等将也自从渔阳、蓟县东南而下,攻克北平,进逼辽西,欲将古长城以西境内全数收复。
在东路较为顺遂之下,主师诸将倒显得羸弱。
实也正常,魏军一退再退,除却白龙崿之战歼灭三万魏军之外,鲜有剿灭大股兵马。
但如今来看,魏骑围困城中,也施展不出骁勇,莫说养精蓄锐,士气一日不如一日,而那些征兆酋骑,也就是鲜卑人所鄙夷的‘杂胡’们,半数及上都失了马,作步卒登城戍守。
其实也不能叫城了,更类‘坡崚’高地。
马面墙道被三面近百架襄阳砲机砸的遍是孔洞,即便魏军在抢夺上披了些粗布帷幔,以作缓冲,但还是难挡砲石,也就促就成以木制女墙作阻碍。
攻城持续至午后,鸣金声先是自南城响起,后是西、北二门,待宋军又一次退去.
墙坡处的守卒纷纷无力的瘫倒在地,血汗凝固在绒衣粗麻布衣间,胸腔咕咚作跳,待至起身时,足胫软绵无力,趔趄站起数次,又倒在地上。
久了,索性便不起身了,攀爬般至在女墙后,微微合眸,生机渐散。
相隔二日再登墙头,拓跋焘发丝虽不散乱,但却也参杂的泥污,金甲袖袍多日未曾换洗,几处浮有锈迹,以及箭矢孔洞。
安颉无声的跟随在侧,甫一登墙,思绪恍惚间,险些被地间的尸骨甲肉所绊倒。
待他抬脚踩下,又是一根腿骨,见状,面色抽了抽,遂不得不垂首俯身,在一众‘鹿砦’之间寻找夹缝般的平地。
然而愈临近墙道、马面,安颉又放弃了,尸体横铺堆叠,若牵马登城,想必也是能够驰骋的。
见此惨境,君臣一行却是连哀叹都未有,俨然是麻木不仁,无所事从。
不多时,骑士匆匆登墙,踏过鹿砦,进至侧。
“东城军营哗乱,上党郡公近已率军平定。”
“折了多少人?”安颉接过奏报,轻声问道。
“两千余。”
“去罢。”
正当安颉摆手驱退,骑士却巍然不动,踏前两步,于耳畔低语了几句,方才离去。
安颉听之,眉梢紧皱之余,却也无过多惊异。
“出何事了?”
安颉回身作揖,沉吟道:“禀陛下,是太尉公……”
拓跋焘回眸看了眼,抿了抿唇,未有多言。
“生不如死,离去了倒也好,算是解脱了。”拓跋焘苦涩一笑,道:“守不得几日,朕有预感,届时……卿等是降是突围而去,朕皆顺意。”
“陛下……臣……臣等………”
“莫要多言了。”拓跋焘感叹一声,恳然道:“为魏守节至今,卿等不欠天家,是朕一意孤行……”
“唉……”安颉长叹。
哪怕拓跋焘令全军出城突围,也不见得冲出宋军的包围圈。
何况坚守月旬,人困马乏,士气已低至极点,听闻大檀率军西归,北口、西京皆为宋军所据,无有足够的辎重食水、马匹,走不远了,逃得一时,但迟早也会为宋骑追上擒杀。
说实在的,若早愿投效北遁,起初便随拓跋范、弥一并离去了,留在城中,多是抱着必死之志的,只不过待当城破临近,却又令人感到窒息、绝望,军中甚至不乏有自尽了结而死的士卒,低级军官。
此些都算是好的,更有甚者,便是鼓噪作乱,若非有一批亲军禁卫留戍皇宫,却还险些为其杀入宫中。
至于为何不开城门,只要登墙城阕一望便知,夯土木墙重峦叠嶂,以壕沟鹿砦间隔,莫说宋军以城门突进。
此下若要出外,先是要填平壕沟,后是拆除墙垒,除此之外,便是以吊缒自墙头而下,人尚且能出,马却是无可能。
因此,拓跋焘虽言令安颉等出城遁逃,但眼下根本没有退路,进是万丈悬崖,后亦是。
说好听些,为国殉忠而守,难听些,无非等死。
踌躇间,阶梯处又传来声响,此次不同以往,步履轻而乱。
“陛下……”
乍然听之,拓跋焘愣了片刻,回首望去,见是赫连婧,张口欲言,却又塞在咽喉,仅是摆了摆手,令其退去。
安颉见状,也有些始料未及。
宫城内有东、西、北、鹿四苑,现下除去太后及先帝嫔妃等居住的北苑,及天子所居之东苑未有断却供给外,宫内也是捉襟见肘,缩衣节食。
简而言之,拓跋焘对宗亲们已然是‘仁至义尽’,即便自己节俭苦寒,鲜有回宫就寝,却依然未有供养着千余亲族,以及三四千余国人、甲士、甲骑。
“太尉公去了,太后惊恐心悸…先是昏厥,方醒来,便欲……欲悬梁……妾实是劝不住……”
赫连婧轻声泣道,言辞间满是忧愁无奈。
拓跋焘听得噩耗,面庞抽搐颤了颤,屏息深呼一气,又疾步离却墙头。
赫连婧未霎时离去,而是恍若神魂出壳的滞留在原地,戚戚然的望向南天。
黑云一角已袒露出赤色云霞,怔神凝望了良久,略些苍白的面颊间抹过一缕羞愧。
拓跋焘自阶口偏首看去。
“娘子是欲效魏夫人故事?”拓跋焘苦中作乐道。
“妾……未有。”
言罢,愣了片刻,赫连婧方回味过来,否决后,戚笑一声,缓步随去。
前营高台之上,李忠放下远镜,些许彷徨的看向刘义符,轻笑道:“臣还以为……佛狸是欲与那勃勃之女相拥而泣,何知只是巡览一番……”
王中暗暗窃笑,但当目光望来,却又戛然而止。
魏良驹神色复杂,不多时,却是洒笑道:“殿下,臣若代中陶县男完未了之事,能否……算其之功?”
陇右南安郡,中陶县男,乃是追赠宋凡所封,非虚封,食五百户。
此一规格,除却未追赠官职,所享与昔年广固战殁之孟龙符食邑爵位相当。
然留承晋制,真若到手,也就两百五十户。
当然,永享富贵极难,但四五代内不乱折腾,必当是衣食无忧。
“何事?”刘义符面无声色道。
蹇鉴闻言,冷哼了声,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女,天下何处不是美人,其既敢背夫……背国,依臣见!就当乱刀……或令军卒作长龙列队。”
听此,王中旋即皱眉,全然不提太子屡登铜雀,春深锁‘三乔’之事,代而严色驳斥道:“若无赫连氏串联其中,暗通得讯,吾军何能预料先机,斩获三千虏骑?”
蹇鉴正欲以不知廉耻德行反驳,却留有余阕的看了眼刘义符,见后者微微一笑,念及长安旧事,却也不敢再提。
久克入城,奸淫掳掠之事再稀松平常不过,上下皆如,从征戎马,获敌妻子,亦是大…魏武所为之。
哪怕最为年轻,自率一路兵马的大将也过三旬,其余等皆不惑、半百之年。
食色性也,不过是众主将年岁逾大,鼎盛时早便享受过,故而无所觊觎。
诚然,诸部将士卒休憩时也未少念叨过,尤是那些公卿勋贵之女,此些皆是破城拔坚的动力,刘义符自难免俗,遂也顺众心意。
“此些事,待破城再论。”刘义符未有多言,转而令道:“传吾令,明日命毛公代责猛攻,再令西、北二军策应,务必三日拔克。”
听得太子诏令,蹇鉴、李忠、魏良驹、王中等似是会意,面面相觑一笑,作揖道。
“诺!!”
………………
北苑。
雨声细绵,如针洒落,夹杂着宫闱间阵阵轻泣,黑云顶穹,一名名宫婢匍匐在殿阕前,苦苦哀悼。
拓跋焘迅捷踏阶而上,身间已无那黯淡遍疮之金铠明甲,唯着了件戎袍,头悬通天冠。
“母后这又是何苦?”
杜超躬身在旁,面庞上因忧愁而腾起褶皱如同浪潮。
“陛下……宋寇势大…军营哗乱,北城阕……宫中营舍……唉。”杜超语无伦次,到头来,不得不落下一句。
“与其令阿姐……臣等受贼寇折辱……不如就此离去,待入幽都……侍奉先皇!”
未待多时,四方骚乱声打破哀乐弦律,古弼气喘吁吁纵马驰入宫下,面色赤红,唇舌震颤。
“陛下!北门破了!!宋贼杀进宫中……陛下且……且先至密室!!”
乍听,数十名宫婢侍官纷纷惊慌不已,有的旋即起身往阶下奔逃,有的无措四顾,有的则巍然不动,视死如归。
“朕……朕……早知有今日。”拓跋焘却见殿中白绫高挂,杜氏俨然无欲无求,宛若行尸走肉般踏上矮几。
然真要到了赴死关头,却又忍不住哭泣哽咽。
“佛厘……娘先行去……去陪你父皇……”
见此,拓跋焘陡然上前,欲去解下悬挂在高梁处长厚白绫,待至半途,却又驻足踌躇,终末,待他见得杜氏面颊涨红,悬在半空手足高摆,只得掩面垂首,拂过身去,任由泪水哗哗流淌。
“陛下!陛下!此乃谣言!!”
不多时,姚和都奔走入殿,见得太后几近昏阙,扫阅了左右片刻,窥得天子瞪眼愕然,遂即拔剑上前。
“尔欲何为!”杜超、古弼相继抽剑簇拥而进。
但姚和都并未奔涌向拓跋焘,而是三步并两步,扶正矮几,一刀劈砍在白绫上。
杜氏趁势而倒,转瞬间,姚和都双掌紧握,遂以臂腕接躯。
“大胆!尔……”古弼方要怒叱其冒进诸如此类,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虽说杜氏求死是为守贞洁,保留天家颜面,可他当着天子的面指斥姚和都救驾,又极不不适宜。
但眼下,拓跋焘已无再思绪,而是偏首看向杜超。
“陛下……北营哗乱确真,臣万不敢欺瞒陛下!”杜超匍匐在地,呜呼道。
“护着母后!朕自去查明!”
拓跋焘甩袖而去,留下殿内众臣僚凌乱。
是真是假,兴许在此时俨然不重要,闾坊军营作乱,即是宋军未杀进城来,动乱也不见得能止歇。
自那日韩茂、安原夜袭受伏时,暗通者数不胜数,在尤为混乱人心不齐的朝局之下,莫说揪人,维持现状都是奢望。
然古弼未能迅捷跟随圣驾离去,而是凝重的审视着杜超、姚和都二人。
一人为太后之兄,天子之舅父,二尚陇西公主,为驸马都尉。
按理来说,既为皇亲,本应与魏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眼下种种举措,却又透露着怪异,古弼心有所悟,此刻却偏偏无可奈何。
要说是否有通宋之举,一时半会绝然是查不出,且碍于身份,也不敢细究。
但他可以肯确,太后乃邺城良家出身,得杜姓,兴许又与京兆杜氏有所牵连,却因远庶偏支而不出彩。
诚然,民间自尚有美人,可寻常人家,莫说养颜,风吹雨打,能保得荣华,选入宫中,且为天子宠爱者,万中挑一,若当真与京兆杜无亲,那便好,若有……
目光自匍匐着杜超身上偏移,转向姚和都,古弼眉间忧虑更甚。
虽是纳娶了陇西公主,然宫闱境况,孰谁不知?
二位亲王遁逃出长城,留下其余皇嗣、公主留在宫城,年不过十五六上下,豆蔻年华,安能舍下今世贵命,无畏赴死?
莫论是女子、公主了,各部将军士也不见得能一令下自刎。
可若不死,待城破,又当如何保全?
昔年王师攻破统万,拓跋焘屠夷赫连氏千人,不论年岁,凡男儿处死,女儿…任由兵卒凌辱,得以保全者,不过今赫连贵嫔及其空有沟壑姿色的无知庸妹。
要说一众公主、宗亲等怨恨天子与否,答案必然是一定的。
姚泓旧例尚在昨日,宋军攻至长安之外,即是那般,姚秦天家尚能安泰苟活,得一‘安平公’之封爵。
不求富贵,起码留的性命。
半晌后,古弼也顾不得僭越,遂遣虎卫二十余士,率禁卫百余人,牢牢看护住太后宫寝,不待沉思质问,遂便快步而出,欲追天子而去。
然恰在此时,安车驰停在阶下,赫连婧攥着束腰绔褶,先是张皇仰望殿阕前,见得一名名顶盔掼甲的武士戍卫在前,愣了愣,便又放缓了步履。
古弼顿了顿,本是秉持着主母臣子之礼,不敢僭越凝望,但却从那微妙转变中嗅到了什么。
无他,唯自己欲作揖执礼时,赫连婧眸光闪躲,不敢回视线,全然无当初作为太子妃的从容姿态。
“贵嫔且慢。”
饶是古弼再不愿相信,近日值守宫城以来听悉之秘闻,之末节,稍稍串联,此刻也不得不捅穿那张纸。
“太后有危!灵寿侯有何事?!”
赫连婧似也有所察觉,回身时,蹙眉俯视质道。
“臣……”见此,古弼一时乱了思绪,虚虚实实间,又不敢笃定,只得阐述番方才殿中及宫外紊乱:“宫廷内外,奸佞遍布,有贼人传谣,太后误信……以为是宋寇杀入城中……右卫将军及时入殿………”
“太后无事便好。”赫连婧深呼一气,平复胸脯,苦笑了声,道:“幸得陛下得有灵寿侯之忠良……若非如此,怕是平城早便为宋贼所破。”
“此乃臣之本分。”
古弼作揖,犹豫了片刻,终是未敢再问,落阶而去。
赫连婧望了几眼,未作停留,入殿后,见得杜氏瘫坐在胡床之上,神色奚落,苍白脖颈处烙着一圈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