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七十四章 射天狼(三)(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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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五年,三月初三,本该是上巳通宵达旦之际,而在平城内外,锣鼓震天。

马面墙道之上,横尸遍地。

长河旷野之中,血流漂杵。

在成群无主战马奔驰四方间,一股股宋魏骑军于野地迂回游掠,疾风劲草随隆隆马蹄而律动,于娑娑春风间摆荡。

城南二里,宋军中垒之高台,降龙纛招展舞动飘扬。

刘义符正坐其间,王仲德、毛德祖、刘粹等将肃立在侧后,神色不一。

“仲度所辖之军,自岭幽东进入并,远跨万里而至代地,久持多时,难免挫了锐气。”

主师今日方开展攻城事宜,毛德祖自辰时中军观望至正午,太子令傅弘之代他先试试深浅,待得鸣金收兵时,心里顿觉搔痒,就差直呼其不善攻争。

“昔年德祖进潼关不克,鲜有进展,方攻平城半日,何至于长吁短叹。”王仲德一笑,拂其面道。

毛德祖听之却也不恼,正色道:“你若举兵去攻潼关,我作守将,粮草充足,以正攻争,吾可守至你寿终正寝。”

“哈哈!”刘粹、竺灵秀等将不耐而笑。

刘义符唇角微扬,但却未忘瞩目于浑河东北的偏师。

沈林子、薛辩携步骑两万东渡河北进,进抵在平城以东,在其营垒驻地以北,则是沿河南下,掠过白等山关西军前锋。

从高空中俯瞰,刘义符所坐镇之主师,以平城西南围裹攻城,沈、薛一路是为策应王镇恶所部,与魏军游骑相接,屡战退之。

之所以需要援军策应,主是避免魏军自北城阕出,半渡而击。

无错,东北一路,自攻入阳原进白登,便是应和主师,将平城四面围之,以效广固,夷灭魏室。

此番,刘义符无论如何也当屠灭拓跋氏,既是为边塞安宁,好全心全意在北击蠕蠕大业之上,又是为三军远征北塞疏通‘气性’。

如灭秦、灭西秦、北凉、夏,都未曾有这般旷日持久。

诚然,姚秦所耗费时日也相差无几,但动用兵马未这般多,除却大军阻塞在潼关之外,大多时候,皆是顺遂,且离中原乃至江淮较近,将士们身处异乡他客的思家之情会淡漠些许。

至于平代长城,对于一众北府、荆襄南军而言,太过遥远苦寒了,光是返程归乡,就需两三月时光,尤其是拓跋焘负隅顽抗,即使无有翻盘的机遇,偏是要死守顽抗,拖延时日,着实气煞!

非但如此,还要面对魏骑日夜袭扰,兴筑工事以维稳粮道。

此些愤恨,自是需要释放,从军至此,不为财,不为色,全是为一腔忠国抱负?

起初必然是有的,但久而久之枯燥乏味且疲惫身心的戎马生涯,早便将那众多‘大义’一点点侵蚀泯灭。

倘若拓跋焘出城请降,那道且好说,若持久旬余,何能封刀?!

待见前锋军自城下退罢归营,刘义符拂了拂戎袍上的烟尘,缓缓起身。

“且先用餐罢,午后南城攻坚交由毛公,西城,则由刘、竺二位将军操持。”

“诺!”

离却高台,刘义符未有先行及帐中用餐,先是至河畔验查运来的火器,令胡叟、郭行筛点后,又调遣工匠辅兵打造木幔、巢车等攻城器械,以备待用。

“黎阳之战,父亲便是以木幔庇护武士攻入瓮城,点燃火气轰破城门,佛狸偏是不愿降,兵锋正锐,无需久持,需速速猛攻拔之。”刘义符道。

胡叟点了点头,片刻后,皱眉道:“殿下,西有探马回报,言……前日有千余虏骑西奔,跨越长城,赵、秃发二位将军夺得墙头后,未能堵塞……”

刘义符听闻,叹了声,道:“逃了便逃了,此刻去追,西塞外多是蠕骑,毋庸追了,择两军步卒西进,且围住西面长城,依序北进。”

“唯。”

………………

城楼内,拓跋焘披着金甲,肃穆俯瞰城野。

安同、穆观居侧后,其余便是安原、安颉等众部将。

“长孙将军戍守西北,宋贼尚无攻城,不可懈怠,多征些民夫登墙修缮马面城廓,趁着转圜间隙,择两军步卒,一军骑兵至野地,收拢些木石牧草…………”

安同面色憔悴,渗白的嘴角始终如一的述说着,鲜有停顿。

现如今,不仅是他为大魏操碎了心,满门子弟,莫不如是。

穆观听着,亦是满目忧愁,脸庞枯黄瘦削,病症渐重。

朝中一应大小诸事,自清洗刘洁一众逆党后,几乎都压在他的肩上。

所谓食少事烦,岂能久呼?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穆观未有太大奢望,若能在离世前为今朝天子着守国门,也不算辜负先帝所托。

“宋寇善攻坚,诸多器械有奇效,不得不防之。”拓跋焘道:“尤是那天雷,诸公可有应对之法?”

言罢,楼阁内沉寂了半晌。

不多时,安颉作揖应道:“禀陛下,若为防宋寇天雷轰门……恐只得以死士阻之。”

“如何阻绝?”拓跋焘眸光一闪,急切问道。

“臣自阳平时,多有见闻,宋寇引那天雷,是需引火,就如田单施火牛阵、以火点燃,方能有轰天之威。”

“以火引燃。”拓跋焘喃喃了一声,道:“这如何阻挡,难不成要调遣步卒于城门前相持?”

安颉忧郁摇头,抚着渐疏须络,沉思良久。

须臾,他‘啧’了声,苦中作乱道:“京城东为浑河,唯需戍三面,然瓮城唯有南,宋寇粮草周济需过桑干河谷,离开不得南城,陛下料敌于先,早番于南筑瓮城,修缮防备,臣以为……可于瓮城内门后之壕沟,挖掘地道。”

“何用之?”

“不知陛下可见过宋寇攻城所用之木幔?”

“以木舍牛皮为车屏?”

“正是。”安颉道:“黎阳失陷,便是叔孙公……唉,宋寇以木幔入瓮城,将天雷埋于门下,点火染之,轰鸣后,城门大破,吾军若于城门下挖道,通于瓮城之中,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亦可以步卒缚地而进,以槊枪挑刺幔中宋卒…………”

听着,老父安同,以及杜超、姚和都等将佐皆是一怔。

安颉倒是会想,说透了,也不过是在南城门后趁着现有的壕沟,挖掘地道,捅入瓮城之中,届时掘些孔洞遮掩,或是于城门正下设作牛皮等屏障,以免天雷轰炸。

但其实并不善用,耗费人力不说,城门下方挖道,本就容易坍塌,届时若无需以天雷轰鸣,宋军顺着阕口挖沟,一样有倾覆之危。

可若不提防天雷,城门大开,又是一大隐患。

愁人呐。

“那木幔当真有木石弓箭不进之坚?”拓跋焘再而问道。

安颉郑重颔首,道:“且不论木幔,陛下当知那襄阳砲机之威,其余巢车、轒轀、及备于巢车之巨云车……宋寇尤善攻城,不可不防呐。”

“便依卿言,先掘五道,待宋寇攻入木幔,调兵自地道守门。”

“臣遵旨。”

说罢,安颉欲亲力亲为,快步离去。

待其走后,拓跋焘令安同、穆观代持防务,不顾劝阻的下了城楼,行走在墙道马面间。

“可……”

看着绷布缠裹着半张面颊,垂首嗫嚅着的伤卒,拓跋焘方弯腰伸手,待至半空凝滞,又陡直起身姿。

放眼望去,自中正及墙道末角,难见有脊背挺拔,亦或是说神情亢奋之守卒,大都是神色昏暗,一副天宫将倾的模样。

此时,拓跋焘有心豪言激励众军卒,但却见其疲乏作态,兀自作叹,索性于墙道间踱步巡视,不多做叨扰。

未时三刻,南城再次响起轰鸣悠绵的号角声,伴随着轰轰战鼓,第二轮生力军带上冲锋,假设着云梯,推搡着冲车挺进瓮城。

面对这一众使用简易攻城器械,披甲率不高的宋军,拓跋焘即知此乃辅兵杂军,为节省木石、金汤、弓矢,分外节省,待宋军及近后,方施射三轮,遂后便是以守军肉身抗之。

攻守两军鏖战之间,于南西犄角屯扎的宋之左军进发向西,尚占据半壁野地的魏军,自是不当退让,长孙道生令守卒放下吊桥,率两千战骑,三千游骑过护城河,出城阻击,抵御刘粹、竺灵秀所部进抵西门。

赵回率两千云戎府骑遂进,辅以刘、竺部四万兵马,以极为大胆的横列布阵压进,在两军骑兵交攻,以及宋军强弓大弩之下,魏骑很快便败下阵来,绕道至北门回城。

“魏虏以武川水西引入城,此恰好作吾军之用,善哉。”刘道济(刘粹弟)捧着清澈川水,酣然畅饮至于,哈哈大笑。

“参军,此水看似清澈,却染了血水污泥,殿下严令,凡食水充足,战局缓平时,不得服以生水……”

“呵!”刘道济哼笑了声,道:“饮便饮了,茹毛饮血,乃公食些生水,还能患病死在此处不成?”

“这……难说呐。”

“狗娘的!”刘道济面色大变,当即拔了刀,怒叱道:“尔若有胆,便再复述与乃公听听!”

部将尴尬苦笑,摆手退罢之余,娴熟的从戎衣中取了串铜钱。

“娘的,还知些分寸。”

刘道济一把接过,塞入宽大袖囊之中。

“末将出此言,乃因近日军中多有水土不服者,参军乃是沛……京口人。”部将讪讪笑道。

莫看其一是参军事,另一为部曲将,差不大多,然刘粹何许人也?

祖籍沛郡人士,卯金刀祖龙之地,道济乃其同父同母之亲弟,虽只是帐下参军,但俨然比咨议参军、主簿等文佐要职尊名。

之所以不得重用,盖因刘粹心里知数,肆意挂名一参军职,来后行商,无功劳却有苦劳,皆是兄弟,饶是无才无德,又怎能不扶持一把?

任人唯亲之事屡见不鲜,王家军的班底不可谓不殷实,王镇恶屡战屡胜,敢断论与自家兄弟契合主掌文武事无半分关联?

夕阳西下之际,刘、竺之军已沿城西狭隘的武川水安营扎寨,城南攻守也因夜幕将临而告罗,待鸣金之声大作,宋军如潮水退去,令仅仅应战一日,便措手不及,如山压坚的魏军将士大为庆幸。

众多城内勋贵国人面对此危局,哪怕是又活过了一天,多享乐一天,依是难能可贵,起码粮草、牲畜尚未告罄,还能支用月余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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