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八章 文襄(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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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王中所问,老叟温和一笑,先是看向刘义符,躬身作揖道。

“老夫姓寇,名谦之,字辅真,此来是受伯渊所托。”

“是那位……寇天师?”

端倪着眼前恍若仙气脱俗的老道士,王中一时唬住了。

“所托何为?”刘义符诧异问道。

“伯渊妻患病,久治不愈,故而托老夫施以金丹,弘扬道法。”

刘义符微微颔首,却不由惊奇。

大寒天的,穿得如此轻薄,受的住吗?

寇谦之自被擢为大魏国师后,事迹也随然传来,听其善辟谷,炮制金丹,又曾令太上老君亲临嵩山授予‘天师之位’,且不论道法高深与否,单论造声势这一点,却也是奇人。

当然,若无些真本事,也必然糊弄不得崔浩,即便其厌恶佛教,欲以道教除之,然江左南廷盛行之天师道,又不合大魏国情。

总之,在天时相宜之下,寇谦之担得‘太平真君’,也不算甚。

“患了病,服食金丹便可痊愈?”

寇谦之闻言,摇了摇头,道:“命书已尽者,无非拖延些时日……”

“你倒是诚恳。”刘义符哼笑了声,转而侃然道:“听闻白龙崿之战前夕,寇天师于高台开坛做法,以励三军,言甚魏天子以武应天运,当以兵定九州……可有此事?”

寇谦之一愣,赶忙苦笑垂首,嗫嚅了番,辩驳道:“老夫也是为魏天下相逼,殿……刘天师当知,饶是胡酋,亦有巫师预战,也多是充……励军之用。”

诸如算卦、开坛、占卜这些神神鬼鬼的技俩,却是要比甚‘优势在我’要强上许多,尤其是当世玄说盛行之际。

说罢,寇谦之眸光微转,道:“老夫听闻陛下龙体抱恙……”

话还未完,灼热的目光望来,寇谦之欲言又止。

“你以丹药救治病者,我无心阻拦,可当知有寸度。”

自荐的门路霎时被截断,寇谦之欲再言,却被刘义符不容置喙的口吻止住了。

“你自去罢。”

言罢,刘义符步入院内,正当二人将擦肩而过时,寇谦之冒大不韪的扶住他的臂袍。

“殿下……吾有私言进谏。”

刘义符偏首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微笑道:“何时待你那学生出仕,有何私言,吾悉听之。”

寇谦之收回了手,笑了笑,作揖离去。

“殿下……”王中近前,轻声道。

“自荐无非是为弘道,江左佛法兴盛,好生看着,来后有用。”

“唯。”

不顾阻拦跨入庭园,刘义符在奴仆带路下来到院舍,他令卧龙凤雏侯在院,踏步而进。

甫一入院,便是爽朗大笑。

“吾之留侯何在?”

正于榻侧端坐着崔浩一颤,脖颈都起了层疙瘩。

“殿下……内人患病在榻……”

刘义符眉目望去,亦是一怔。

门栏内外,二人直目相视,气氛顿然沉寂下来。

惹得榻间的郭氏不知所措,片刻后又有些……酸楚?

崔浩所怔,乃因感慨宋太子之英武身姿,眉目之锐,举手投足间与那面貌年岁云泥之别的雄气。

刘义符所怔,乃因此留侯……过于肤白,甚至比那榻上士家大傅还要白净。

要可知道,郭氏是患着病的,往日养尊处优,都未能及得其夫。

而崔浩年及而立,纤妍洁白却宛若美妇,若非身着儒袍,头戴巾帻,以及那稍显凌乱,不怎上心打理的美鬓……

刘义符缓了缓,暗道多日不见荤腥,昏了头。

“若不适,卿可随我至外相会。”

不等崔浩婉拒,刘义符已跨过门栏,把住其手。

兴许是过于性情,崔浩抿了抿嘴,不知所言,打理了番屋舍,遂与刘义符把手出外。

待至亭阁,刘义符与其对坐入席,一手接过奴婢提来的茶壶,自为留侯沏茶。

“殿下使不得……”崔浩急忙从袖袍下伸手接过,却着实拦不住前者。

无他,气力绝伦,推阻不动寸毫。

“我知卿……与魏建树至深,加之那拓跋珪、嗣二人,确是待卿、卿父、族甚厚,故而吾我未在入城时登门,乃是予卿考量缓息……”

这番话说的,本意虽无错,但若令闾间妓子听了,更似死了夫君的未亡妇人,需淡漠了旧情,方能成家再嫁。

但实话实说,‘美人’不分男女,比之谢晦阳玉之美,崔浩相较儒雅,书生卷墨气更重些。

“殿下……恕罪臣冒犯。”

刘义符抬盏于浮空的手一滞,微微蹙眉,转瞬间又抹去,平和问道。

“卿有心事未了?”

崔浩先是颔首,后又摆首,字斟句酌道:“天下才贤之士多矣,罪臣之二弟,皆归顺宋室,族内亦有耆老应承,为前线之兵马周转运济…………”

“是忘却不得拓跋嗣?佛厘?”刘义符隐有不悦道。

方前还一副欲答应效死,献隆中对之模样,现今怎又百般相拒。

实则乃是崔浩难却盛情,不敢拂了刘义符的颜面。

原本也是阻扰了,可天下能拦得住刘义符的,不过一掌之数,天子、太后、皇后,此外再无其人。

若是官吏登门聘请,早便拒之门外了。

换句话说,只要天下是宋之天下,他崔伯渊逃至何处,皆无分别,倒不如留在邺,以情理说之。

“先帝待罪臣恩重,世不敢忘之。”

“那卿如何才肯入仕?”

崔浩看着眼前少于己一旬余的英年,莫名觉得‘迥异’,念想至方才天师所言,一时陷入沉思。

“罪臣得殿下信重,亦是隆恩,然……天下将定,臣代罪之身……恕不敢鸠占鹊巢,罪臣此下唯愿避世修道,隐居于山川,感悟天地。”

听得崔浩欲归隐,刘义符皱眉道:“何人排挤你?”

话方落下,二人却是心照不宣的苦笑了声。

“如此,卿且归家闲居,同妻休养一番,待河北平定,再至吾身旁辅佐,可好?”

崔浩未有否决,默然了片刻,道:“天下已定,殿下唤罪臣为留侯……”

“留侯乃汉初三杰之一,功勋盖世,罪臣于宋,非有功而有过罪,恕……乃从命。”

言罢,崔浩俯首作拜,作恳求之态。

刘义符见此,心中有火气,却硬是按住了,深呼一气,起身将其扶起。

“卿长在谋算、治政之道,戎事毕,天下归一,乃大治之世,卿年及而立,鼎盛之年,荒芜年华于野地,非我之失,乃国之失也!”

一番肺腑真言,便是崔浩早有闻名,坚持底限,此刻难免动摇。

更无用论说刘氏子孙之光晕,他自诩留侯,若辅以汉室……

见‘美妇人’有所动摇,刘义符大喜,紧忙扶起坐起,目光炯炯道。

“卿既做不得高祖之留侯,亦可退而求其次,做文帝之献侯。”刘义符恳然道。

此番引喻,不可谓不贴切。

论太祖高帝,自当是老爹的谥庙之号,而刘穆之,则并任张良、萧何之职,天下平,后便当是文治。

若无汉武、玄宗之变,太宗文皇帝之谥庙,刘义符稳稳操持。

时至今日,古之帝王,论功德,文帝依是魁首,加之文景之盛,秦汉相接之疲惫,与今朝相比,更是分外契合。

诚然,单论武功,刘洹见得他这老四子孙,怕也是自愧不如。

这与汉武大为不同,区别在于他多是临阵做当将帅立得武功,实实切切的从军威竖起大义旗帜,收复天下人心。

乱世之中,能打仗,且打胜仗最为重要。

莫要看姚秦、魏之士庶望风投效之快,倘若互换位置,孰谁见得两位百战百胜的二代明君能不动摇?

说是天命所归,实也是人力胜天,自风口起势或许是,但如桓玄,如今生前世,同是一国之开局,最后还不是乌泱一团?

“可否,容臣三思?”

“若是为惧声名,你知我不会强求。”刘义符欣然笑道:“如赵玄、如秃发氏,又如李歆,周几,宋非但是以仁孝治天下,又以武德,以信义,卿当知晓,何为正统,吾家之基业,来之所正,百年无出……”

“吾纳司马氏为妻,待其宗室如旧,难道会失卿信义?”

崔浩摇头,作揖振声道:“殿下之仁信,数百载未有。”

“是吾德行不高?”

“殿下德行当然高……若以作先贤明君作比,当同汉文。”

刘义符抚着初形虬须,哈哈大笑。

片刻后,他又有些迫不及待,陡然发问:“那卿忧从何来?”

崔浩犹豫万分,刘义符后仰身姿,自行斟茶,留前者些转圜间隙。

“臣有二请。”

“但说无妨。”

“先帝之尸首……”崔浩哀叹了声,道:“臣不敢奢求,但太平示天下人后,恳请殿下留得先帝尸身,于……云中金陵安葬。”

这一次,刘义符倒有了经验,未有率先答应,而是故作为难之态,眸光闪躲,时而瞟向窗外雪暮之色。

“恳请殿下。”

崔浩屈身作揖,即行叩拜之礼。

“唉……伯渊呐,若白龙崿败者乃宋,吾殁于战中,拓跋父子可会留我全尸?”

言罢,阁内陷入沉寂。

“先帝与太子恨殿下极深,多半……”崔浩依是跪拜,如实应答。

“汉胡有所不同,拓跋嗣骂宋为贼寇,却无能称伪,此乃正统相乘,上至天家,下至黎庶,乃香火家族传祀,不可废也。”刘义符意味深长道:“自晋以来,皆变了,纵是三国分天下,也无胡酋作主之暴虐、僭祚。”

“罢了。”刘义符悠然长叹,道:“吾可随你,但仅此拓跋嗣一人。”

“臣谢殿下隆恩!”

崔浩浑身微微轻颤,再番大拜。

此一次,刘义符未有搀扶,旋又问道:“二谓何求?”

崔浩颤颤巍巍坐起,道:“如殿下所言,待战事毕,天下平,臣即入东宫佐政。”

“就如此?”

“就如此。”崔浩应了声,道:“臣不敢僭越,愿从舍人起家从仕。”

“好,好!”

刘义符起身,再而把住美妇人之手,摩梭白皙嫩滑之肌肤,好似履下了婚约,欣喜不已。

崔浩随之而笑,却见腰间有异动,先是一愣,稍作俯首,见是那刻画龙鳞之剑柄,尴尬笑了笑,神色当时舒缓了下来。

他险些忘却,高祖、文帝……亦有龙阳断袖之好,此也是卯金刀之传承,不可不……提防。

刘义符又非痴傻,哪能看不出崔浩之窘态何来,轻拍其肩,道:“听我言,勿要令她服食金丹了,晚些我令太医入府,为卿之妻开些汤剂服食。”

“殿下……臣……”

话音落下,崔浩实是不知该如何回绝。

君臣初次相见,且又是在此败亡之际,刘义符于微末之际砥砺纳他,便实是断袍……唉。

“寇谦之是奇人,吾欲抑佛,当先弘道,然以辟谷经文习性食,丹含金石之毒,无益病症,若有用,秦何至二世而亡耶?”

“臣……遵命。”

临至末了,刘义符也不愿再伸张一番大义,闲叙了良久,缓声道。

“待天下太平,君臣齐协,共襄盛世,至四方胡夷俯首称臣,奉宋为上朝天国,非只是那史间所载之名,于道,于佛,亦是大功德。”

言罢,刘义符无意乘车,跨大马而上,随在百名赤甲骑士簇拥之间,马蹄飞雪,渐行渐远。

崔浩杵立在驰道间,不知怎的,胸腔起伏不断,面庞兀自一笑,然遥想昔年圣恩,君臣宜得之景,登时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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