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九章 辄鲋(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东旭自天际冉冉升起,层层叠叠地霜花轻轻落在凋零枝干之上,如化春泥。

平城东,拓跋焘身着裘冕,缓缓自金根车而下。

祭坛四方,人影间疏,若无安同、穆观、古弼等肱骨居首逢迎,诸多往前未逢一见,于近日肆意擢拔而上的官员,怕是无有几人认得清,道得出名。

此时此刻,拓跋焘顿足肃立,偏首望向娘亲。

自大魏建国以来,太祖定子贵母死之制,然今朝……不同,先帝自知时日无多,欲在邺城抵挡宋寇,为太子登基得以喘息。

诚然,父子皆可一并北逃,但邺城能否戍守两三日,便犹未可知了。

今得近月余间隙,在一众任命国人,或是说任命各族部之人入主庙堂,将汉士一应剔除出去后。

即便已然失去平衡,但对于此时风雪交融,摇摇欲坠的大魏而言,已然是不得已之举。

望着远要比自己手足无措的娘亲,拓跋焘心中五味杂陈。

父皇已不在了,娘亲又鲜有干涉国事,脾性温和,逆来顺受,向来是不争不抢,今方三十,将继太后,便定当要遵循祖制处死不成?

饶是他鄙夷汉人虚伪做作,说甚以孝治天下,可毕竟是自己的娘亲呐!

念此,拓跋焘神色复杂的望向刘洁,乃至其身侧尚书右丞张嵩。

提议‘不可废祖宗之法’的,当是以其为首。

太后乱政,显是无稽之谈,即使舅父杜超,也向来谨慎本分,且是天家鲜有能依靠的肱骨。

其余弟弟,如丕、弥等,年岁比拓跋焘还小,怎能指望宗室?

自从北归后,刘洁入主尚书,官员之任用,哪怕是左右丞,都未曾有请教,而偏偏安同、穆观忙于长城、幽州之防务,对吏部事无怎干涉,任其挥霍权柄。

莫说旁地,兴许张嵩有些才能,但在此前,他闻所未闻,近乎是刘洁一手提拔的心腹,而在尚书,念其恩,不念皇恩。

也非拓跋焘心胸狭隘,‘嫉贤妒能’,崔氏、郭氏、王氏、李氏悉数倒戈,河北士家望族,皆是谄媚万分于宋廷胯下承欢。

可用的读书人(汉人)着实不多了,就连今日继位登基祭天,到头来,还是须一众祠部耆老主持,至于穆观等,不明礼制,此时去习阅,更无可能。

但这些皆是无足轻重,多是因其姓氏。

卯金刀得天下之谶,在邺城失守,乃至诸郡望风归降后,简直比瘟疫扩散的还要快。

司州五万户,知此谶者也有半数,可谓家喻户晓。

没办法,往前还能不问天下事,如今天子驾崩归天,国家无主,南边总有断断续续逃难流亡的国人,卯金刀之谶只不过是一引子,以天下大势,以战线捷报填补之,无人不信。

舆论风云,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拓跋焘于岁末登基,俨然也是有些缓了。

可此刻也算是缓过神来,坚毅了许多。

不多时,待冬阳光缕倾洒在祭坛上下,渐渐化融薄霜,礼官旋即近前,领着拓跋焘登阶入祭坛一角。

“哗啦”拓跋焘手持匏碗,以酒浇灌。

“陛下拜。”

拓跋焘听其言照做,以极为繁琐沉重的裘冕跪在湿冷的霜地间。

“兴。”

拓跋焘起身,随礼官至昊天上帝前,再而一拜。

“兴。”

仪式持续至午时,待亚献、终献过后,拓跋焘回至明台,召见群臣。

有条不紊,感慨颇多步入明堂,登上天阶,坐在那龙榻之上,拓跋焘沉吟了片刻,道。

“朕………欲进封母后为皇太后,诸卿何以为?”

此时,已换上崭新绛纱袍,头顶三梁冠的刘洁,分外犹豫,脸色为难道。

“陛下,即是先帝…太宗明元皇帝之母宣穆皇后,昔年亦是为太祖……”

话到一半,安颉、杜超、古弼三臣沉眉望来,刘洁当即闭上了嘴。

拓跋焘目光逡巡游离在众臣之上,须臾,见无人劝谏,高声道。

“就如此晋封罢。”

“臣等遵旨。”

位处在这寂寥朝堂,君臣还是有些不得滋味。

无他,大魏国祚倾覆,先帝尸首尚留在贼天子手中,边线一退再退。

论四方,西以长孙道生、翰二将主命,以长城为戍,听得近日宋寇、蠕蠕两军隔阂极深,隐约有反戈相向之举,却是难得的喜讯。

东面,以安原坚戍蓟县,燕贼兵力寡少,占野而难拔城,暂时还可支用,但东南不太乐观,听闻王镇恶所辖之关西军已进克河间,不日将至章武。

南面,王仲德、毛德祖一路克陷常山,进抵中山。

可以说,宋军北上乃是处于齐平线,中山东乃河间,再往东便是章武。

自舆图观摩,私如一字长龙,横截进军,而非以点破面,率先克入。

为何如此,也是因南军入冬萎靡,兵线辎重线逐步拉长,需稳妥些,以免被魏骑钻了空子。

而沈田子一路,已然进抵章武,攻郡治东平舒俨有五日,若非太守乃京兆王(嗣弟)黎坚戍,怕早已与众郡城般,皆箪食壶浆开门请降。

现如今,先帝之诸弟,大魏宗王,仅剩京兆王一人,听之何其荒谬,很难不令人遐想大魏气数已尽。

拓跋珪有子十一,十男一女,唯一的华阴公主,也就是现今的长公主。

初嫁纥奚氏嵇拔,后夫死,又下嫁自柔然投效归附的闾大肥。

十位皇嗣,拓跋嗣为长兄,年三十二而崩,九弟之间,唯有拓跋黎尚在人间。

其余的,莫不是早夭,莫不是英年而逝,连对而立都是一种奢望。

如今世道,寿险虽也不长,但贵为天家,即便是纵情声色享乐,透支身子,却在二十余的年纪逝去,也着实不容易。

当然,这并不取决于血脉,魏为胡国,宫廷争斗却远胜于南廷,那些明面早夭的皇子倒无甚,弥留在腹中,与娘亲并死的胎儿也不见得少。

再者,最受荣宠的姚夫人便是明例,说是病发而亡,可年岁二十五六,何来的大病?

姚氏死,也恰恰证明父皇欲立他为太子,子凭母贵,进而立杜氏为皇后。

此些宫闱事,拓跋焘不愿追究,他只期盼叔父多支撑些时日。

现如今,能令他依靠且安心,也唯有血亲及为数不多的肱骨老臣。

………………

长城矮墙之外,万马矗立在雪地间,杂乱无章,众多牧人哀愁不已,苦于攻城之困苦,又苦于牧草稀薄,难以供养马群。

索提望向南边升起的袅袅炊烟,心绪飘忽,忐忑不安。

可汗的脾性愈发焦躁,攻克沃野无甚,攻克云中缴获不少,可至云中进军至长城,大军好似被扼在了此处,多数骑卒弃马登墙,仿若失去平衡的孩童,实是笨拙。

而宋军,亦不大好受,但却胜在有漕运接济,自河东入黄河,过河曲直达长城脚下。

原先娄伏连守晋阳,占得大半并州,运转多有袭扰,为此折损不少,但自从傅弘之、沈林子进抵雁门,并西彻底纳入宋地,哪怕水位下沉,也比往日顺遂的多,起码今岁无需担忧粮草。

但饶是如此,檀、朱二人日日与他推诿,与他周旋,欲拖延下去,不愿猛攻长城。

实际上,魏修缮长城多年,却是比旧废墟坚固不少,但长城不是甚堡垒山城,横跨的面积太大,真要有心攻打,十万大军,早便杀进去,何至于僵持到现在?

对于大檀,及柔然俟斤(官名,大臣)而言,显是宋军有意拖延。

得知白龙崿大捷后,近日更是装都不愿装。

柔然的建制并非是正统王朝,若类比,更相当于周朝分封诸王,非是大檀一人说了算。

众部能推举将他捧上大汗,亦能将他拽下,举拔郁久闾其余族人进位。

若郁久闾无人可当,草原则难免一场纷乱角逐,等比天下之乱世。

在拥有至少一军及上的骑兵,统率大部的俟斤以下,尚有千夫长、百夫长对应各军官。

是的,金辽乃至蒙古,论此些官名,乃至可汗之称,皆是源于柔然,源于郁久闾社崘、社伦二人的改制下。

由此可见,北朝一直在趋于所谓的文明、王化,有意效仿汉统,其中有‘上岸’的,如赵、魏,也有编外谋生的,如柔然、契丹、高车等。

“弗提,可汗有召。”

弗提愣了愣,点了点头,匆匆步入大帐。

“宋人克那甚……河内,又克河北诸城,听闻已不下百余城,怎的,檀道济麾下四万步骑便不是宋军,皆是羸弱废物不成?”

听得一俟斤喋喋不休的抱怨,弗提有些慌乱,恭敬站在侧末,坐也不敢坐。

他未曾少收受宋人的好处,此下大军阻塞不进,反观冀、相,将乎为宋全境收复,所夺取的疆域人丁,数以万计,而六万大军,却只得遥望着长城矮墙,吃些风霜充饥,落差太大了。

“可汗!吾等愿出兵联宋伐魏,岂是在乎云中万余丁户!听闻河北有民百万!百万之众!少说有二十万户!南下至今!吃去的羊羔也不下数万头了!原野草都吃干抹净了!不进则退!起码保得住十万马群!再这般下去马都得饿死!”另一俟斤义愤填膺道。

“就是!宋人有漕运周济!足以久持!我等在此僵持有何用?!”

“宋人奸诈!必是要陷害我等!”

“魏若灭了!讨虏檄文岂不是对我等?”俟斤压低了声,道:“若不然……”

大檀端坐着,本是一言不发,听其欲对宋军动手,眉眼骤跳,有些犹豫。

事实上,若按照战局发酵下去,以宋军所向披靡之势,统一河北也就是数月之时,至多明岁春时、夏时,但宋军能等,他们如何等?

足足十万匹马!地皮都干秃了,牧草见底,冬节一过,不退也得退。

至于檀朱有意拖延,必是怀有异心,要么是不愿他们劫掠司州,要么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