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文襄(1 / 2)孙笑川一世
邺,文昌殿
“晋阳士人郭珍、王闿,举襄城中军民,驱逐娄伏连所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后虏军退罢雁门,沈、傅二位将军北进阳曲,克定襄……”王偃手持捷报,朗声宣读道。
“毛、刘、竺将军四日克邯郸,入襄进赵,赵郡太守李曾举部归降,六万兵马暂驻平棘。”
刘裕居首,刘义符居侧,父子二人静静垂听,仿若天籁。
然至此还未完,王偃又举一奏报,观阅了片刻,念道:“平东将军猛攻信都五日,伪安定王拓跋弥,伪冀州刺史尉古真,率部万余残军北撤入博陵。”
“龙阳公所辖之关西军,自漳水东北进,将至河间,左将军(田子)揩平蛮将军(庆之)攻南皮,六日克之,现已沿清水北上,攻入章武境内。”
除却这几支大部人马外,便是胡藩、萧承之、薛辩、赵伯符等万人军,有是为大军作前锋开道,也有是为料理残局,在主军攻入郡治时,扫荡一众边陲城垒。
总而言之,自王师入邺月余来,临近年关,面对士气低垂入谷,触之即溃,加之拓跋嗣病崩,魏国上下宛若浆糊,现今庙堂肱骨所能顾及之地,无非司、幽二州,至多再加上三分之一的并州,也就是雁门郡所在。
可即是幽州,现如今亦是岌岌可危,待关西军沿漳水北进襄武,同二沈四万兵马相合,又将集结十万大军。
莫说攻克蓟县收复幽州了,借着锐势攻灭燕国亦非难事。
当然,此刻的宋军攻城掠地,需要顾虑的俨然不是魏军守卒几何,而是愈发拉长战线的后勤压力。
蓟县倒还好,境内川河交错,可供漕船通行,但辽西不同,且不说更为寒凛,过北平郡无终县后,若想一路攻进龙城(朝阳),运转粮草尤为艰难。
魏军坚壁清野,暮冬时节,河北征发兵役过甚,致使田亩荒废,盗贼横行,在这种境况下,秋收的粮食勉强自保,支撑到来年开春,但宋军兵力盛多,勉强养得起万数魏军,却必然养不起十万宋军。
这也便导致王镇恶、沈田子两部,如若要自蓟县东进后,粮草折损倍增,还需就地补给,偏偏士庶也无粮,加之又有讨虏檄文之严律,不太可能再番苦一苦百姓。
实话说,魏地士庶已然够苦了,拓跋嗣能集十五万兵马屯扎在邺,而不崩盘,也是在向士庶敲骨吸髓续命。
首先便是召五品及上之士官入行在,以辅佐政务之名,变相软禁,其次便是征纳良丁,虽未有各乡县民户凄惨,却也是伤筋动骨。
譬如太原王、郭二家,看似是响应大势,喜迎王师,实则也是被娄伏连压榨的受不了,既出钱又出粮,到最后连佃户家丁都不愿放过,遣麾下掳掠坞堡庄园,这不反了还等甚?
诚然,娄伏连于并州倾扎多年,此刻突然昏了头,也非甚孤注一掷,病急乱投医,而是知晓晋阳不可守,待宋军自相州北进,攻克邯郸、赵郡,井陉一失,更为难守。
但这些都并非关键因素,令他迫不得已狠狠捞一笔退去的,主是京州,乃至相州粮辎供给全断了!
晋阳是有粮,可原先太原之战,野地为宋军劫掠一空,万万军民以城墙据守,屯粮连明年都支撑不到。
朝廷乱了,就如永嘉、后汉黄巾,莫说回击宋军,收复失地了,此刻能保住京州代郡,都俨然不易。
毕竟长城外,还有檀、朱及柔然十万大军,要不是二路兵马隔阂分攻,兴许此时也已攻入司州,直抵平城。
断粮之事,其实也不难猜,相州失守,由滹沱河运往新襄的漕路断了,至于司州,本就是偏路,偶尔接济一番,现今更是自身难保。
娄伏连若不退晋阳,多半将同奚斤、叔孙建般,因哗变擒为阶下囚。
他若不退,待来后国灭,便要与大魏肱骨们一齐押至街市斩首,以壮宋室功名。
退了,兴许还能拥护拓跋焘,北进漠原,东山再起。
比及幽并,如章武、河间、博陵等郡,多是士人揽权,即便有国人太守掌兵,只需断其粮,再退入坞堡自守,静待宋军兵至,便能拥功从顺,摇身一变成了大宋子民。
再者,宋廷对积极归顺依附的士庶皆有优待,不仅是河北士庶,关陇的羌胡、氐胡,甚至是鲜卑、匈奴,都将一视同仁,若明岁河北荒芜,多半也会免去一年租调,供百万人好好休养一年。
这也并非空穴来风,宋太子对敌虏,对奸佞贪官或是鲜有仁义,但从关西的先例来看,无论胡汉,只要诚心归附,都能落得一道体面。
士人倒还好,胡人,尤其是国人就差这一点,也切莫小看了这群国人。
迁都代郡,定都平城后,拓跋珪、拓跋嗣将众多胡部混杂并入户册,无甚鲜卑籍、羌籍,一并视为代人。
拓跋嗣也未有佛狸那般极端,敢与臧质明言要将其余杂胡作人肉炮垫,任由宋军杀之。
初随太祖入河北时,还时常受士人鄙夷,今朝由国人当家作主,却为刘宋所灭,其中落差,可想而知。
王偃述说一通后,刘裕、刘义符同殿内文武对论番河北局情,皆是默然而同的喜悦。
即使早有所料,但总会有些插曲,变故,未曾知晓有这般顺遂。
殿中侧末,李顺、李先、郭逸、崔简,及祁阳王氏睦,更是欣然,端坐时,脊背都不免挺立了三分。
似他们这些有功之士,在河北的基业、地位,多半是不会再变了。
便是让利与江左士人,其也吞不下。
扬州离河北太远,离并州更远,家业逐步迁移回本家,也非朝夕可成,若欲伸手夺利,起码要待到迁都事宜勘定,举族北迁之后。
眼下河北大族,无非二崔、晋之郭王、范阳卢、赵郡李,而荥阳郑,严格来说算不得河北,祖籍在河南,兴盛的却又是郑鲜之那一脉,至于郑温诸子,晔、简、恬三子,也不过是八九品官员,此外,诸多亲族尚为大员之僚属,更无需谈甚权柄、家业。
承郑玄门荫,郑氏在河北擅长的乃是研学,算是北朝文学界的翘楚,如李曾,亦是其门生子弟,比及擅长嫁女联姻的郭氏,以师生门徒结缔,显然更为‘高雅’。
“南军将士受寒,发冻疮者愈多,现阳武侯一路六万兵马、龙阳宫一路五万兵,加之长城公一路四万步骑,二沈将军(王、公孙)一路四万余兵,加之晋阳一路三万步骑,合计二十二万大军……”刘义符徐徐道。
“至今,邺内屯有十万兵马,儿以为,或可将魏郡荆、淮、扬、徐四州之兵先行遣散南归,解去八万士卒粮辎花费,留两万京畿禁军在邺,应当足矣了。”
言罢,殿内先是沉寂了片刻,随后众文武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战事且未平,殿下遣散南军……不大妥善。”殷景仁劝道。
邺内有十万兵卒不假,却多是辅兵部曲,战兵大都精简筛选后派入前线。
譬如沈庆之所辖之荆襄军,一万兵马,八千皆是着甲战兵,至于辅兵,则从降卒,或是从青州军支调,诸如此类办法极多。
上上策,便是由南军精锐战兵为主军,与魏军降卒及各家民夫部曲重组。
“这还未算两万降卒,其中原从军者有八千人,可作辅兵,其余一万两千人,乃食庙堂粮草渡冬,也可做力活,任纤夫职,运转漕粮。”刘义符正色道:“此四州之兵,不服水土,若遣派北进,易发冻疫,这几日营中有因其死者数十余人,受寒疲敝萎靡者更甚,加之……年节将近,哪怕来不及归乡,也多有请愿。”
事实上,战事已接近尾声,拓跋焘翻不起浪花,辽西能否攻克,还需端倪时机,如若能招安,自是最好,打不得,那便且休憩两载,来后遣一大将出征,要是能沿海东进,便是打到辽东,灭高句丽亦非难事。
河北经受魏廷这般糟蹋,人丁却依然数倍于中原,吞并魏地五大州及复云中,对宋国力而言,至少提三成有余。
贪多嚼不烂,宋廷需做的,便是以最小的代价收复全境,招安胡汉之士,将此肥沃万里消化殆尽后,再作其他。
最为典型的便是苻秦,打下了大半江山,实控不知能否有三成,对地方掌控力微弱,多么广袤的疆土也尽是废墟。
其次便以曹魏、高齐为例,同是赤壁、沙苑之大败,但因基本盘扎实,经的起败仗,依能稳住朝野不崩,休养生息。
与老父亲所言无误,天下大局已定,自己首要做的,便当是权衡河北方伯,心平气和坐下来谈,来后待南士北迁,他若有意大刀阔斧,也是木已成舟,几大家无能为力。
总而言之,河北是块大肥肉,闷口吃必然会腻着,掺些野味(胡酋)中和,竭力恢复至魏廷那般平衡,待他对河北黎庶施些恩惠,民心归附,再自行编排,无人能当。
待刘义符思绪间,刘裕扫阅左右,见众臣辨不出个是非来,沉声道:“朕于河北集结天下之兵,俨概四十万之数,即是撤去车兵所言八万士卒,加之长城、晋阳二路,依有二十万大军,此后攻争,愈发北行,关西军耐寒,当为主军,余下以司隶、陕中、青、兖之军辅以薄城,无妨矣。”
朱龄石垂听着,犹豫了片刻,作揖道:“可否先遣归洛阳,暂且观望些时日,若前军有阕……”
听此,刘裕微微一笑。
这话从哪位将佐口中说出都无甚,偏偏出自最为‘轻佻偏狂’之人,想来,也多是为争功。
“魏大败白龙崿,余下残军‘葬’于邺中,纵有十万数,不过外强中干,若南军思乡,此后又无战事,何必强留在邺,在此枯守待动?”刘义符道。
实际上,入寒冬,不止是水土不服,漕运也开始缓慢堵塞,遣散八万军归本地就戍,能极大缓解后勤压力。
何况,莫说这八万南士,就是两万京畿军,也根本无有赴战之机。
于栗磾、长孙嵩战死,叔孙建、奚斤、闾大肥等将死守国门受擒,大魏肱骨还剩几人?
首为安同及诸子,后为太尉穆观、娄伏连,长孙道生再者便是刘洁、古弼、韩茂、杜超一等。
于内,安、穆为主,于外,则是娄、安原、长孙道生、翰、娥清苦苦支撑。
当然,乍眼看去,还是有不少忠良贤臣。
可相、冀接连失陷,打仗绕不开粮草,外粮皆断了,从根本上,魏廷无非是在等死,等到诸路军有条不紊北上,一路望风收降士庶。
且不论柔然、燕两支军,估计一番,也还有三十万大军,但前者八万军,却是不定数的,兴许或反目为敌。
然即使其反,就以宋军,尤是关西军,愈战愈勇,一路高歌猛进,前后又遣派贺泥、闾凤等七千游骑相助各军,实话说,优势不止于在我,实是滔天之优,任刘义符百般推演,也不知该魏廷该如何破局。
最为稳妥的,便是守至不能守之时,退入北原,回老家栖居。
半刻钟后,刘裕大手一挥,令道。
“扬州两万北府且先勿动,余下诸州六万军,便依车兵所言,论功行赏后,遣归本州。此事,交由景仁、昙首去操持,年节后陆续编排。”
“臣等遵旨。”殷景仁、王昙首一并作揖道。
卸兵一事决断后,君臣一众又商议其余军政琐事,半时辰恍惚而过,小朝会堪堪解散。
末了,刘义符一如既往陪着老爹逛了番殿宇园林,遂告辞乘车,出了宫。
仗势不大,明面上,不过麒麟军百骑护道,然巷陌闾房间,概有数十人立高盯梢。
待陈默登入车中,述说其诸多小事,却惹得刘义符费解。
“二弟果真有此勤勉?”
“庐陵王……近来鲜有‘驰车’,多于津口督促漕运。”
“吃腻了?”刘义符微微一笑,道:“本是今岁成婚,北伐一拖,不知多久,但愿他不记怨呐。”
念此,刘义符也有困恼,兴许是玉女年岁小,自己收着来,却未有身孕,此下又被晾在了长安,如若寡妇。
“这般,传我令与吴群,命他着甲兵二百,护卫谢娘至邺城。”
说罢,刘义符收起了手中家书,笑道:“许久未见了,大妇与大娘子多有嗔怨,好在犬奴、小虫还未壮,不怎记事,若不然,我这做阿耶的确是失职。”
寥寥算来,自己于南北屡屡横跳,建康着实不便,若都在洛阳,此刻‘空降’归洛乘者,也不过数日行程,然欲回建康,少说得半月。
事实上,若无儿女,他早便可将娘子们接入长安,惜孩儿离不得娘亲,年岁又小,需作温室花朵养育,长途跋涉不亚于九死一生。
说是有些过,但也大差不差,五岁前,皆不宜远行。
“祖母身子可还好?”须臾,刘义符兀然问道。
“长沙王病逝后……至今有所转圜,饭食如以往,日食两升余……”
“吃得下饭便好。”
询得诸多家事后,刘义符问了番地方境况,如凉地,又如襄阳。
“吴地又发了水患,却不严苛,祸及八县,张公主持赈灾一事,宜都王以己为先,自宫库捐了些钱粮,又号召各家捐募,收支平衡……”
“募捐?”刘义符愣了愣,道:“太仓无粮?”
“秋收后,各州入转,该屯有八十万石左右。”
“是孔度支的主意,还是三弟?”
对于老三空手套白狼赈灾一事,刘义符哪怕有所‘耳闻’,此刻确切后,又有不大信。
陈默犹豫了片刻,道:“乃是以…天子之名。”
“父亲知晓了?”
“昨夜方知。”
听此,刘义符也不再纠结,讯息传至邺需半月,灾情迅猛,体量不大,恰逢秋收之后,士族手中余粮,各家出资一点,勿要动了军辎储备。
“你且去罢。”
“唯。”
待安车缓缓停在街道一侧,陈默顺势下车,叠步离去。
刘义符掀开车帘,往那府邸门栏初望去,顿时有些悸动。
这不是出自于哪家娘子美人,而是他渴望已久的崔留侯。
本在邺破之际,他听闻崔浩尚在城中,急不可耐的欲去征辟请见,却被刘湛、胡叟等文佐协力数番劝谏。
诚然,以刘湛为首,其或有嫉贤妒能之意,但却言之有理。
譬如崔浩尽忠,其二弟入辟行在,为谢晦之幕僚,其却巍然不动,月余来,寸步不迈大门,颇有些兀自守丧的意味。
现今刘湛、胡叟可算作东宫行在之幕首,余下王中、段晦、赵彦等,半数随军北上,半数留在西台做事,刘义符身边,也无多少人,政务主还是交由谢晦、傅亮等肱骨。
然崔浩不同,就以其家门之势,又为往前的河北士人之首,此下态度不明,进退两难,又有些娇柔做作。
刘湛昔日也曾仰慕后汉名士崔琰,但若为分权与旁人,且是后来者,孰谁甘愿?
尤其是太子自当初灭秦入长安,设那庆功宴时,便常常心念,刘湛自比管仲、诸葛,崔浩自比留侯,哪怕才能上有不小欠缺,此时也不能丢了份。
为免厚此薄彼,又为崔浩丧君之痛得以喘息,刘义符方隔了大半月,来此登门造访。
门前的奴仆从窥见赤甲骑士起,便已奔入府间相告,此刻见得太子着裘登门,分毫不敢怠慢,遂迎入其中。
但方过门,奴仆躬身苦笑道。
“主人正午憩,还望殿下……恕罪。”
言罢,不待蹇鉴皱眉反应过来,王中怒目而视,道:“崔浩这是何意?!区区败国之罪臣!还欲殿下三顾寒舍请出?!”
奴仆登时面色潮红,趔趄退了步,惶恐道:“非也非也!郎君误会了!”
“娘的!他不出来!乃公拔刀入院!由不得他!”蹇鉴摸向刀柄,神色跋扈不已。
刘义符见此,也是无可奈何。
若将崔浩视作未亡之人妻倒情有可原,其家门乃至亲弟、丈人尽皆归顺投效,其却未殉国随君而去,那便是有仕宋之意,此时端着架子,岂不是既要又要?
其若真是不世出之名士,太子亲自来请也就罢了,前为魏臣,如若再嫁妇人,何来的颜面?!
当然,二人多半是受刘湛等鼓摇。
倒也无妨,正好自己可唱白脸。
然还未出言,后院便飘出缕缕云雾,刘义符方进,又见一仙风道骨之老叟着青素袍衫缓步出外。
“汝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