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迭代(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四年,十月二十日,邺城告破。
在仅有三万残军戍守河北为首雄城,在叔孙建、奚斤等肱骨竭力之下,也方堪守旬余时日。
而之所以能守,其实也是看城中军民士庶之意,过了寸度,宋军仁义与否,唯有天知。
巳时初,刘义符纵马自中阳门入,甫一入城,右侧便乃军营所在。
只见数以千计的河北民丁匍匐在地,眸中泛烁亮光,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请那鲜衣怒马之大宋太子,能得以宽恕,纵他们归家去。
昨夜哗变响彻邺城内外,建春门、金明门兀然大开,宋军蜂拥而入,兵不血刃的便涌入皇宫、军营,擒得叔孙建、奚斤、闾大肥、延普等将佐。
相较于前二人,众多将佐,乃至闾大肥、延普便未得甚体面,有的自刎而死,有的为乱军斩下首级,天明时,至中军大营献于天子。
待到现下刘义符入城,经过一夜的清洗换防,邺城已趋于安定。
“君等所欲何为?”刘义符勒马在军营前,看向众多降卒。
“仆等别无所求,望太子予些干粮……赶回乡里去…………”
“仆等皆是,只盼归家!”
“俺愿投军!”
刘义符看向呼声不同的两截人,多数是为归乡,少数愿弥留在军中,或希冀立些功名,或无家可归。
所谓人各有志向,他也不便强求。
“王师虽入邺,相州却未平,时入寒冬,野地又有虏骑溃卒横行,且先安身在邺,待河北平,亦或来年春归去,可行?”刘义符恳然道。
在寒天行长途,缓慢不论,致死率高的出奇,待城内两万余降卒悉数归家,不知能留下多少。
近些,如邯郸、赵郡、阳平,远些的,如信都、渤海,乃至中山、常山,所需的辎重更是成几倍增,远不如先留在邺,待彻底太平回暖后再起行。
熙熙攘攘的呼声渐渐消停了,众目倾泻在大马上的身姿,良久,一魁梧大汉起身近前,问道:“俺们何时可归乡里,殿下能否有句准话?”
“相州、司州、幽州皆复,也仅仅数月,耽误不了开春农忙。”刘义符正色说道:“是去是留,我无意阻拦。”
说罢,胡叟携着一列吏掾上前登载入册,又划分两列,令众人分立。
刘义符未有久留,遂令众僚属至城中各处军营宣告,便先老父及行在一步,入进宫城。
先是过司马门、后过显阳门、宣明门,方入听政大殿,其间不见人影,唯有寥寥十余宫人,分外冷清。
“拓跋嗣何在?”
见无人应答,蹇鉴骤然拔剑,拎起一宫女,随之叱问道:“拓跋嗣未出邺!尔等藏在何处了?!”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一内侍跪拜在地,颤颤巍巍蠕动近前,道:“陛……魏天子……是在铜爵园……驾崩……”
说罢,蹇鉴撒开了手,又令百余冗从甲士涌入,扫荡之余,也是在排查风险,以免有魏人奸诈,设伏刺客于深宫。
半刻钟过后,鸣鹤堂、文昌殿等殿宇排查处,依不见拓跋嗣身影,李忠遂先入铜爵搜寻,不多时,甲士匆匆步入听政。
“殿下!寻着了!灵柩便在铜雀余侧殿宇!”
“死了?”刘义符微微皱眉,道:“开棺看过否?”
“那殿都妆为灵堂模样,满挂白绫,应当错不了。”
听此,刘义符难免困惑,这拓跋嗣或不是假死脱身了?
虽然鞭尸有损天德,但无能亲眼所见,总归不大妥善。
“我亲去看看。”
“诺。”
随甲士带路至铜爵园中,步入灵殿,却见灵柩露有缝隙。
犹豫了片刻,刘义符撇过众人,登前一窥。
稍顷,他呼了一气,转过身来,不动声色道:“好在天寒,还未腐臭。”
“殿下,此当……如何处置?”
刘义符看了眼李忠,又看向叠步赶来的刘湛,向后者问道:“拓跋嗣已死,尸在柩中,卿觉当如何论处?”
刘湛讶然片刻,遂眉头一蹙,道:“殿下,确真其……无与佛狸一并北逃?”
“听那些将佐宫人言,早已病入膏肓,若出城,该是禁受不住舟车劳顿。”刘义符揣摩道。
拓跋嗣患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之事,白龙崿魏军崩溃之际,数以万计的目光见其活活昏厥倒地,着实做不得假。
“既如此,臣以为,应当即刻昭告天下,以求河北人心依附。”刘湛作揖道。
宋军入城以前,拓跋嗣秘不发丧,知情者少之又少,河北士庶或还以为其正坚守邺城,遣太子归京主政,大魏尚留有余息。
此下拓跋嗣病逝,无疑是霜上加雪,大魏这间屋舍,愈发缺漏了。
“尸身且留着,将头颅砍了,装入檀盒,待陛下入宫前,去领人手,将铜爵园扫荡洁净,不得有失。”
当刘湛窥出刘义符不愿脏污了名誉,遂自作主张,令甲士拔刀枭首,鞭尸拓跋嗣。
甲士脑中有些慌乱,却见刘湛、李忠等人严色望来,推开了柩盖,直面那塌陷干枯,以蜜蜡涂点,着以素衣尸首,紧咬牙关,横刀劈了下去。
“噗嗤!”
头颅自脖颈间斩断,甲士缓缓睁眼,未见鲜血奔涌,只是粘稠的冷血滴滴流淌。
顷刻后,他提起了首级,娴熟摆正后,装入檀盒。
见得此一幕,被压缚在殿侧,披头散发的尔朱羽健双目猩红,怒斥道:“先帝魂归泰山!!尔等贼人尚留陛下安宁!!莫要忘了!!尔刘氏来后亦有今日!!!”
“不过枭首而已,你家主人若肯同安平公出城请降,令河北诸州归从王化,陛下宽仁,莫说屠夷族门,让其作安乐公又何妨?”
“先生与他废口舌作甚!咒怨天家!便当五马分尸!剁碎去喂鹰犬!!”
刘义符审视尔朱羽健一眼,未有出言,径直大步出殿。
蹇鉴与李忠相视一眼,后者会意,缓缓自腰间拔刀。
“杀乃公!!杀呐!!”
“噗!”
“扑通”一声,硕大身躯倒地。
李忠又看向十余名魏室宗亲、近侍。
其实也算不得宗亲,多是拓跋氏子弟,大军入城间,待百余骑士战殁后,隐匿在堂内,此下也无留活的必要。
阵阵拔刀声过后,几瞬间,血染满堂。
嚎哭声戛然而止,天地间仿佛恢复清静。
“去唤人来,愈多愈好,快些擦干净了。”
“诺!”
说罢,李忠手呈檀盒,又拎起尔朱羽健的首级,欣然出外。
遥想昔日艰苦奋战,今入虏国之殿堂,斩其天子之首,竟是这般轻易,且还无需过他的手。
笑意未浮现太久,方出了殿,他又便严加收敛,将握头颅的手半张,将甲衣间的金步摇塞入内口,便面呈肃穆之色,有条不紊的随在那赤甲仪队之后。
………………
用罢午膳后,刘裕得知邺内宫城肃清,方在奴仆侍奉下‘披坚执锐’,登进御辇,驰过中阳门。
入城后,与巳时大儿入城不同,即便旁地依有杂乱污迹,从门前至宫阕一整条驰道,却是洁净不已。
御辇驰进半刻,便见众多素袍士人,立于冰天雪地间,拱手阻在道中。
“罪臣拜见大宋天子!”以郭逸起首,先是作揖,后大拜匍匐在地。
遂后中书侍郎李顺、卢惠、崔简、恬、太史令王亮,前尚书令王宪等众一一缓缓撇去袍摆,行跪拜大礼。
“臣等拜见大宋天子!!!”
“诸卿平身。”刘裕淡然抬手,道:“拓跋魏暴虐无度,卿等生在河北,今从仕于魏,乃因晋室无德,弃河北万万生民士庶与不顾,期望偏安一隅,谋一家私计。”
“今……朕率王师北伐,收复山河,卿等深明大义,迷途知返,功过相抵。”刘裕顿了顿,徐徐道:“朕也不强求,与响应军卒般,卿等欲归乡,欲留仕,可随卿意,然朕赏罚有度,朝野官吏亦向公正,官阕有数,若欲为宋臣,且入行在辅政,待天下定,以功劳擢任,何如?”
“陛下圣仁!为天下安!臣愿入行在做吏掾之事!”王亮率先高呼道。
相比之下,如郭逸这般年岁的老头,也不寄望能作三品及上之官,嗫嚅无言,只是一昧歌颂天子雄武,对辅政一事只字不提。
李顺却是欣然,别于众多浮华说辞,直言道:“陛下,臣伯父镇赵郡,尚有老弱残兵千数,但王师至!当以箪食壶浆恭迎!”
宋军北上魏都,必经赵郡,绕是绕不开的,因此李顺早便思绪归降之事,昨夜其实,算是他牵头,同郭逸等联合,以各家在军中担任文佐职阕,及部分将官的门生子弟响应,稍稍一点,便是干柴烈火,满城纷乱。
谢晦、傅亮、褚淡之等人看在眼中,虽是有些抵触,又有些嗤之以鼻,却又不得不微笑待之,遵从圣谕,接纳了众多河北士人。
安排职阕之余,郭逸等随驾在队后,四处张望。
“怎不见王……新淦县侯?”
褚叔度沉眉审视了一番,道:“平东将军过临漳而进广平,公若欲见,怕是要待来岁了。”
年岁摆在这,夺下邺城到底是有功的,褚叔度也不好冷落了郭逸,尤其是其与王仲德有亲。
相较于郭逸问亲无路,车队右翼,王氏兄弟‘相拥而泣’,肺腑感人。
“大兄(基)!!二兄(镇恶)!!”
只见王宪一声高呼,当即大步拥了上去,其后老三遵,老四渊,也是大笑奉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