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崿崩(1 / 2)孙笑川一世
天际娑落层层透薄霜花,笼罩午后灰蒙蒙天空再而泛起白昼。
冕袍中大手伸出,反掌铺开,感受着掌间消融为水,掺着血腥的冰凉。
灰白虬鬓随朔风飘拂,在两国投入五十万大军,从始至终屹立在高台、辂车间的苍老面庞,终是止不住微微抽搐,唇齿发颤。
自龙纛自辂车竖起那一刻,自降龙纛舞入虎骑阵中,宋魏之争,似已成定局。
霜雪愈下愈大,好似上苍垂青,将无数人面庞的血汗泪涕一一覆过,将盔甲上的凝固的血痂,不断流淌着冷血的疮孔堵塞,又将那止不住震颤的胸膛施以安抚。
“虏军……虏军败了!!”
“败了!!是虏军败了!!!”
在一道道虹贯长龙间,少年‘扑通’一声跪坐如冰窟般寒凉地甲肉上,他感受不到分毫的喜悦,待到左右涌过的‘鲫鱼’,面若狰狞去抢夺那一张张魏军旌旗,肆意砍下匍匐求饶,濒临绝望,嘶声痛嚎的一颗颗首级。
终是有人无动于衷,万般庆幸这一日的到来。
“是……太平呐……俺可归家了……归家了!!”少年不知为何,他便是想哭,竭力擦着眼眶,哽咽道:“阿耶……娘亲……”
“虏军败了!!虏军败了!!!”
一声落下沉寂,又起一声,二十万宋军汹涌扑杀而进,如四海奔腾不息,直往那高台龙纛所去。
高台上,已是乱成一片,尔朱羽健背起昏厥失神的天子,迅捷下台,纵马而上,驰入营垒。
叔孙建无能在驱使前军,四处皆是溃卒,失去神智般的往后涌动,不顾性命,不顾眼前刀剑,不顾天地一切,只为求生。
乱阵之中,他紧咬着唇,即便刺破的皮,也无能使他,使诸将清醒,回归平静。
魏……败了。
奚斤尚在竭力收拢残军溃卒抵御宋军,叔孙建为延普、及那满是伤创的韩茂牵扯离却,一齐往营垒纵马奔逃。
而左军,俨然彻底崩溃,五千西府甲士自下马步战,同关西主军步步切入,直抵中后军所在。
战阵中,金甲骑将手持长槊,纵马奔驰于魏军阵中。
未有多久,段宏及麾下千余虎斑甲骑奔赴掠进,见得那骑将已下马冲杀至那高台下,欣喜之余又是落人一步的急切,不由掀下面甲,高声咒骂。
“胡道序!!入尔母!!!”
血盔微微抖擞,手中的刀盾却未弃下,随同着百余甲士,冲上高台,将那倒在台间,无人捡拾的龙纛竖起片刻,又顷然斩断。
“拓跋小儿已死!!但随吾冲入营垒!!杀虏!!!”
正当西府军相继涌入营垒,乘胜追击时,左军已为关西军所占据。
那李字纛旗所在,为王字代替,马车之前,耄耋年岁的老将压缚在地,面色悲悸。
“斩吾首级……领赏去罢。”
王镇恶抚着车辕放声大笑,全然无在意那微末之言。
李先艰难偏首望去,见是高台侧那天子御辇被十余士卒横刀夺下,随着营墙被占据,又不着的痕迹将其搬运至寨墙上。
“惺惺作态,何其虚假?”
王镇恶一昧望着,依在酣畅大笑。
王基瞥首看去,嘴角一咧,嗤笑道:“三姓家奴,今为阶下囚,还在狺狺狂吠?”
“有人欢喜有人哀,人之常情也。”王镇恶颤声道:“此战成,天下得以太平,吾北海王氏,必将留名青史哉!”
“阿翁呐……可是生不逢时,未遇明主?”言此,他又稍觉惋惜,喃喃道:“今朝,孙儿可堪……兴吾门也?”
饶是天下未平,河北诸州未复,但今得大胜,来后不过是风卷残云,山海横推,若可将魏天子斩于邺,诸家倒戈,更无非是咫尺瞬间。
想到此处,他也未有多作感怀,令人将李先绑缚压囚,遂又令车卒纵马驰驱。
扶手立于战车间,见麾下将兵奋勇杀入营垒,王镇恶愈觉身心舒怡。
纵是不精马术,开不得弓矢,今又当何如?
破魏者,诸将帅之间,头筹非他不可。
泼天之功名,足以令人痴迷其间,一时难以自拔。
正所谓悲欢不相通,众多征召而来的辅兵、归降之卒,大都期盼归于家乡,哪怕贫苦。
而从征多载的战兵士卒,则是陷入盛大狂欢之中,昔日他们是大丘八,明日或便是公侯将官,福祚与天家相连,绵延门荫子孙。
至于众多高门士臣文武,更是手足无措,群情激颤,有人全神贯注的在临摹着浩瀚沙场,欲待来日于史册挥斥方遒,得名流芳百世。
有人止不住的向天子庆贺道喜,语无伦次间,更是对侍奉二代明君与有荣焉。
有人憧憬着天下太平模样,欲大施拳脚,勾勒着胸中文韬,以待大治盛世,同先贤齐名。
人之一生,纵有万般追求,依抵不过功、名二字。
得一者可享富贵权柄,兴盛门户。
得二者可千古流名,传受香火,为后世子孙之高山泰岳,为文人墨客仰望之先贤。
当宋人喜极而泣时,那些真正堪当为‘国人’的魏人,则是堕入深谷。
深陷凿入宋之左军的五千铁骑,待从浪潮漩涡中游离而出,已然落伍半数。
那杆降龙纛不知所踪,或已践踏在血泊中,或已为刀剑斩断,与尸骸平整铺列。
少年跨坐在马背上,一手麻木的攥着缰绳,瞳孔时而涣散,时而聚焦,一手自额顶拂至鼻梁,遮蔽双眼,堵塞口鼻,惨白的面色骤转为涨红。
待他止罢心中翻腾的悲愤,蓦然回眸时,望见那杆纛旗下璀璨的身姿时,空气仿佛凝固在一瞬,时间停滞在一刻。
不甘、惊愕、释然、恨意交织成团。
顷刻后,唯有一声长叹,却是勒住了马。
丘堆、安颉并辔驰骋左右,神色沉寂黯然。
然见得太子顿足,更是心中惊骇。
“殿下!殿下!天子垂危!!即是败了!!大魏依有数州之地!!依有复国之机呐!!”丘堆颤声高呼道。
安颉轻声喃喃道:“花尚有重开之日,殿下……退罢。”
“豆代田死了……皮豹子也死了……黑槊公死了……司徒公不知所踪……十五万兵马,尚不知能保留几何……”拓跋焘断断续续沉声道:“父皇予吾三千虎骑,却仅剩寥寥千数……祖宗之基业……”
甲骑不比重骑,披上马铠,全副武装之后,更是沉重不已,一旦陷入阵中,若无能破阵,便如斩去手脚,无力挣扎。
“回邺城去……尚有兵马……平城、幽州、井陉,还有兵!殿下!!”丘堆扯住了拓跋焘之马绳,一字一句的唤道。
“退罢邺城,便乃项籍被困垓下……当……如何翻局?”
至此,拓跋焘俨然有自刎漳水之意。
安颉一言不发,拔剑而丢弃在地,转瞬间卸下了剑鞘,直往拓跋焘脖颈后一振。
“从正?!”
还不等丘堆怒斥,两名骑士便将拓跋焘扶正,牵过马驹之间隙,安颉翻跃而上,夹股驰骋。
见状,丘堆‘啧’了声,偏首回望,见赤甲骑愈发临近,未有迟疑,遂两百骑殿后阻击。
两百残军甫一缓下马速,便被五百甲骑紧紧贴附在后,又因奔溃间无马可换乘,间距愈发缩短。
为首骑将浴血而出,面甲前,吐息形如云雾,饶是如此,依在不知疲倦的俯身冲锋。
待其窥出丘堆,未有片刻迟疑,蹬马而进。
长槊一往无前,当丘堆再次回首,阻挡在后数十骑已不见踪影。
“噗嗤!!”槊尖重重贯入,径直将其挑了起来。
不等丘堆痛嚎,眨眼间又扑通坠落在地,双眸微阖时,镶嵌了环铁的马蹄迎着面门塌来,眼、鼻、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
甚至连哀嚎都未发出,便已呜呼哀哉。
赤甲骑将依未止歇,再次提速俯冲,面帘下的双眸死死盯在那大马上之二人。
不多时,背负旌旗的柳元景率部赶进,见得魏良驹如离弦之箭,迸射而出,微微一怔,愕然了片刻,又旋即跟进。
然人马气力终有限,在溃散乱军之中,在数百魏骑砥砺殿后之下,一大一小两道人影愈发飘渺模糊,烙印在眼帘,仅剩一道轮廓。
“呼~~”
浊气自口鼻泄出,望着奔溃至无边无际的魏卒,待褪去兜盔,湿漉漉的发鬓散落在肩背之下。
霜雪尚在飘落,为布满血污油渍的发鬓点缀白洁,刘义符望向天边,定格在那赤红余晖前,莞尔一笑,当即又纵马驰前。
在两军追逐奔涌之间,他肆意跨过尸山血海,驰骋旷野。
一人,一马,一纛之后,皆是紧随不怠的赤甲麟骑。
隆隆蹄声是骑士们最为触动的凯歌。
驰过壕沟、旗帜,先一步于那辂车临近那遗弃杂乱的高台间。
刘义符执剑,一手扶背,一手切断了麻绳。
肩上、背上之重负轰然倾倒,却为他再次紧握在掌间。
就这般,他徐徐下马,将双脚褪出马镫,缓缓登上台阶,在那断裂横截的旗杆一侧,钉入大纛。
仅此一举,天地仿佛为此定格,刘义符唇角微扬,矗立在降龙纛之下,巍然不动。
夕光沐浴而下,霞光万丈,英雄气丛生。
辂车一侧,幽幽念诵声随之迭起。
“永嘉乱,犹未平,天下分,何堪定?”
“祯符现,英雄出,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鲜卑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群臣文武纷纷循声望去,见是刘湛所诵,愣了愣,不约尔格,心照不宣的偏首北眺,目光再番定格在那降龙纛之下。
“是贺兰山,亦是……韩陵山。”傅亮抚须一笑,道:“天下堪定,堪定,臣等为陛下贺!为大宋江山贺!”
韩陵山遍是宋之旌旗,十万魏军于正战而奔溃,争相推搡,践踏而死者不知几何。
营垒并非是最后一道防线,而是一道壕沟、拒马,延缓着绝症。
刘裕始终是轻阖双目,如沐春风般微笑着,待听其诵之词,抚掌喝彩之余,全然沉浸此时,无心评点。
“虏军虽溃,却难以全歼,臣以为,应当令生力军速进邺城,亦或……遣骑奔赴漳水南岸,搭设浮桥,阻其归路。”谢晦按捺着心激,正色道。
“龙阳公已领军去追……”王昙首看向遍地尸骸,默默轻叹道:“陛下,大军自朝攻争至夕,全军疲敝乏累,为稳妥,还是当休憩整顿番,待明日、后日进军。”
言罢,褚叔度作揖附和道:“拓跋嗣无处遁逃,步军覆没,仅剩些须残骑,便是退入邺城,也绝然守不住,将士们久持一日,濒临强弩之末,臣也以为,还是当休憩番再进军。”
事实上,邺城还有民户,若收拢溃军及时,还能拉起两三万兵卒,近十万人奔溃,宋军只得在后追击,无能横刀阻截。
若硬是以肉身拦截,无论是甲骑、重甲武士,也挡不住人山人海,抵不住逆流,到头来,也将被淹没在浪潮间,被践踏的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