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四章 崿崩(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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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还在翻涌,掠过连营,往邺、漳水席卷而去。

奔涌追逐的宋军步卒不得不停步喘息,在热血渐渐消散后,听从将官号令,回拢列阵,开始第一轮清扫战场,缴获战利品。

此时此刻,除却奔逃的魏军溃卒外,随眼望去,偏是一片片无主马群,若以财物比较,最值钱的不是地间的甲仗军械,而是战马。

魏军葬送的骑兵不下万数,在面对宋军重甲枪斧盾弩大阵,笨重的具装甲骑、铁骑,被牢牢的钳制,施展不开拳脚。

反观魏之步军,对宋骑的限制等同于无,能有些战力,算是中坚精锐的禁军步卒也是一般,在面对虎斑突骑时,就如以往自军骑兵碾过敌阵般,不堪一击。

长短所在,皆技不如人,单从纸上谈兵,从一开始,魏便是大劣,落败也在情理之中。

在以王镇恶所辖之关西军作为追兵,吸附魏军之余,其余军将兵皆在打扫战场。

连营中的旗帜也一并替换为宋旗,天子所乘之辂车停在大营后,喧闹欢呼也止住了。

面对战场堆砌的狼藉,以及河北诸州郡未复,虽是离真正的太平不远,但却还有一段距离。

当然,就以王师乘风破竹之势,至多明岁中旬,大军便当遣还归乡,安享太平了。

秉持着诸如此类的种种心理,在沉闷枯燥的清扫间,效率也渐渐拔高。

待将入夜,已有几处道路被完整的扫荡一空,尸骸残肢堆积在两旁,一辆辆粮车滚滚北驰,运往仓营。

代至一团团篝火燃起,霜雪依在下。

刘裕褪去了繁琐冕袍,着了件绒袍,肩披鹤氅,与身挂白狐裘的大儿并立行在韩陵山麓。

山间,火光四散,亦步亦趋的走着,父子正欲登山时,一名队主欣喜不已的赶下山来,将一老叟擒拿在地。

“陛下!太子!仆寻着长孙老儿了!!”

刘义符顿了下,近前端倪着白发老叟,观其发丝杂乱,落魄脏污,全然认不出是起初那司徒公。

“你可认?”

长孙嵩抬首,看了眼父子二人,又垂首闭眼,意味了然。

李先恭立在丁旿、胡藩二将之间后,嗫嚅了一二,欲言又止。

但他欲避退,刘义符偏是不允,淡然抬手一指,微微笑道:“大魏柱国,可认得李廉颇?”

长孙嵩随指看去,眉头一皱,盯了数刻,终是未出言指斥。

木已成舟,如今大军溃败,天子、太子生死未卜,唾骂李先,又有何用?

此些汉人士族,往昔因太祖雄武、兵锋强锐而屈服,今朝自也可归顺‘大势’,择良木而栖。

退一步而言,能潜心忠贞至大军溃败前,也算是不易了。

诚然,饶是他心知肚明,眼下见得李先颤颤巍巍的立在宋将之后,站如蝼蚁,依是包含愠怒。

“司徒公……魏大势已去,吾若不降,则……家门不复。”李先哀声道。

赵郡何在?

过邺克邯郸北上,便乃巨鹿赵国所在,此一败,十五万大军近乎灰飞烟灭,何能抵御宋师?

虽然此时还因战场紊乱,尚未扫荡完全,统计不出伤亡,且在魏骑全军投入战阵的境况下,宋军伤亡亦不下,但比及魏,称之大胜毫不为过。

总而言之,当溃势袒露那一刻,大魏基业俨然倾覆,就算有忠贞之士在其下以血肉身躯撑着,也难以久持,与宋行在文武推演的相差无几,负隅顽抗,至多借着寒凛霜雪,支撑至明岁中。

来后何去何从,是入北漠作丧家之犬,还是与魏室一同殉国,也都扭转不了滚滚大势。

这一战,死去的将士够多了,败便是败,长孙嵩无言以对。

之所以未自弑得留体面,到了这一年纪,也不是甚畏死,多是为复国留有念想,毕竟是从拓跋什翼犍起便追随的老人。

哪怕是闾大肥、周几等摇身变为代郡国人的后起者,单论资历,朝中还无人比拟。

将太子也算上,便是四朝遗老,足见一斑。

“遥想当年,公也是自代魏草创,随拓跋氏逐鹿河北,今韩陵一败,基业倾覆,魏之国祚,还无有你寿限长,作何感想?”

听此,长孙嵩眼角泛泪,哽咽了一番,仰天长叹。

“唯求一死……望宋太子成全……”

时至今日,光是咒骂无异,天子、太子之间的截距,已在一场场大捷中不言而喻,刘裕父子既无羞辱之意,他也当知趣些,留一体面。

“欲何终了?”刘义符沉吟了片刻,问道。

“皆可。”

说罢,刘义符未向老父请命,自作主张令李忠去取来一匹白绫,又让甲士为其解去绑缚。

“谢……殿下。”

长孙嵩颤手接过,趔趄走至山麓一处枯树前,以余力抛上粗干,幽幽望北,自缓坡上一跃,面色渐渐潮红,直至气息紊乱,窒息感席卷全身,便这般活活缢死。

刘裕不动声色的看着,须臾,谢晦徐徐说道:“黑槊忠勇,长孙氏亦不落,魏所以雄踞河北,确是少不了众多国人之功……”

虽说治国离不开当地世家豪族,但诸酋胡入汉地,栖居多载,即便互有成见,值此也化作一副阴阳图,勉强达成微妙的平衡。

其间,以长孙嵩为首的崇尚王化党派,着实功不可没,然其如此年岁,加之往前功绩,断然无留存的可能,令其死的体面些,已然是施舍仁惠。

“伯儿子景符破了面相,也未见你这般上心。”

待长孙嵩尸骸被卸下后,刘裕负手而进,落下指斥一句,教刘义符脸色微红,后又跟了上去。

“父亲是知晓的,儿未忘却诸将士、诸臣僚之功,只不过今下战事还未休止,半壁河北依在魏虏之手,此时大肆行赏不宜,待平定彻底灭了魏,定不会薄待任一功臣。”

诸文武随在二人后,听得此言,哪怕霜雪漫天,现下也难免热血沸腾,暗自盘算起爵禄官职。

“大赏三军未到时候,些许恩赏,善待伤卒、战殁之军户,却可操办,天虽寒,乃寒其身,你为储君,切不可寒其心。”刘裕缓声告诫道。

这一‘其’字,虽未明言,但刘义符知,众臣皆知。

是民、是军、是臣,来后方是降将。

终归来说,不过人心二字。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虽出自荀子之言,却是由你口而涵括,需朕再三提点否?”

“儿万不敢忘。”

言罢,刘裕颔首,自山道两列火光之间,踏阶而行,步步登上山巅。

韩陵山算不得高,可今其山阕之下,不知埋葬多少尸骨。

辨认清楚的,还能以舟车运回故乡,面目皆非,四分五裂的,则只能埋葬在河北,在这邺南韩山之中。

步至山巅,寒霜朔风愈发猛烈,刘裕身患热病,不觉得冷,只觉舒怡,若非众人劝谏,此下怕还是要卸去大氅,任由大风飘拂。

“韩陵,是为他韩信葬母之传谶,朕在此定得天下,该当易名。”

话音落下,刘义符垂首思忖,道:“父亲常念文贞公之故,文贞公之梦,或便在今日成了真。”

自山巅俯瞰,白霜层林浸染、染透血红的溪流蜿蜒潺潺,冬霁之色映入眼帘,何尝不是那白龙之谶?

莫说其他,就以鹤氅、白狐裘,乃至父子衣裳、发鬓,皆染了白霜,面怀龙骨之像,身当霸王之躯,岂不是‘二白龙夹舫’?

思忖间,刘义符心有念想。

“崿崩飞于西峭,魏三军屯扎西虏以北,大山倾覆,山崩天倾塌之象,为……文贞公留名,又为…父亲匡扶天下,起于微末之艰难,宋魏国运之争,真龙乃出,龙兴之地,可得白龙之称,以崿代山,便号白龙崿,父亲觉如何?”

刘裕本是在赏霜雪冬霁,未曾随口取名,大儿顾虑颇多,作为取名……困难大户,难免偏首看了眼,微微一笑。

“白龙崿……善。”

“殿下单取一名,不知得多少典故,比那莫须有之韩母更当契合。”

“莫须有之韩母?”刘义符哼笑了声,看向褚淡之,后者回味过来,垂首作揖,连称失言。

事实上,自当战前父子二人望山,刘裕便有易名之念想,又常常感怀刘穆之,此一名,着实令他如意。

但却因今之荣贵,不易表露于面。

今时今日,他早已非昔年因樗蒲得‘卢’,而拍掌高呼,甚至抬履踏在局盘上,收受‘功禄’,傲然视众之寄奴。

“白龙崿之战,虽实切,然龙兴之地,当在京口。”

刘裕兀自喃喃着,笑道。

“待天下平,万事皆安,朕也当安歇回京口故地。”

……………………

……………………

“永初四年,十月初,高祖北伐,大兵二十有五万进次安阳。七日,至白龙崿。

拓跋嗣遣将叔孙建、奚斤、李先、丘堆等将步骑十万,又命长孙嵩屯兵五万于山崿。

高祖遣将王镇恶、王仲德、胡藩、合力攻之,将克,黑矟将精骑八千,破入后军,横截掠阵,殁于车阵。

未初,胡藩自南麓登山,斩呼延灼,众将继进,遂克白龙崿。

拓跋嗣复遣将韩茂,率虎贲甲骑数千,辅以延普、闾大肥之步军,凿贯入阵,朱景符受挫而退,朱龄石遣督护曲魁、将皇甫威,率精兵千余进击阻之。

时曲魁持长刀,躯当虏骑,以力破之,人马俱碎,虏众胆寒,颓势乍现。

四刻,拓跋焘进击,左军多羸弱之卒,唯赤甲骑二千、游骑五千堪战,帝迂回纵敌,待虏骑入阵,乃负降龙纛于背,复命将蒯恩、柳元景、魏良驹、宋凡、蹇鉴、吴光掠阵并进,帝以弓槊摧坚,斩敌十余,大破之。

时赤麟左卫将良驹率骑横击陷阵,斩虏将陆真、皮豹子等十余级,勇冠左军。

申初,镇恶见敌中后空虚,乃遣胡藩、王渊、垣护之,率精兵五千,纵马绕至敌腹,步列而进,又命段宏率甲骑千余为前锋,自率关西军旋踵而进,李先不能当,奔溃。

后诸军悉溃,虏军奔溃践踏而死者,数以万计,血染崿漳。

末,王师大破虏军,斩首三万余,获辎械、甲仗、马匹无数。”

———————《宋书·卷一·太祖纪下》

———————《宋书·卷二·太宗文帝纪上》

…………………

“臣,裴子野注:

白龙崿,原名韩陵,乃楚汉相争,韩信屯兵其上,因讹其葬母得之。

昔太祖高皇帝克京,问贤于何无忌曰:‘急须王佐之才,何由得之?’

无忌曰:‘世无过刘道民’

初,穆之尝梦与高祖俱泛海,忽值大风,惊惧,俯视船下,见有二白龙夹舫,乘入山崿,大风得平也。

永初四年,十月,王师伐进,战虏于山野,虏军大溃。

高祖揩太宗文皇帝登山,时天突降霜,冬霁现,雪覆二帝,宛若白龙。

崿崩,乃出康乐公之《山居赋》。

三年,康乐公请辞归隐,游览山川之际,作得此赋,其曰:‘崿崩飞于东峭’。

文帝时挂念之,遂以王师崿崩之势,大破虏军,故得此白龙崿之名。”———————《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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