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定天下(1 / 2)孙笑川一世
当后军腹背为四千铁骑以奇击凿入时,天子龙颜依旧。
可待看了眼呈上近前的苍老面容时,眸光却微微一怔。
须臾,大手拂上,缓缓替其阖闭黯然涣散之双目。
禁军迅捷的清理着战车盾橹的铁骑尸骸,待到那一头头大马被辅兵拖走,填入浅沟间,又以冰水浇灌,清洗车身。
天阶之下,再而恢复了一片沉寂。
台间噤若寒蝉,褚淡之默然退步于后,谢晦收剑入鞘,肃立在石榻右侧,审视着那颗头颅。
“壮哉。”
待首级收入檀盒间,刘裕慨然一叹。
南麓的数百骑也为西麓赶至的援军所驱散,杀退,胡藩一路兵马再次雄起,反攻呼延灼所部,半刻钟未至,便杀得魏军层层败退,临近溃散。
北麓西南,关西军骁勇难当,李先所部不能敌,收拢阵线,再次后撤回中军左翼。
韩陵山三面宋军见那龙纛屹立高台间,巍然不动,又见那如疾风骤雨涌现在后军数千魏骑逐渐湮灭在人海之中,士气复振。
待到山脚处再次为宋军占据,由王仲德遣派的一支兵马援赴登山,胡藩见状,随之振刀高呼。
“黑槊断了!!随吾杀上山巅!!夺了狗虏的旗帜!!好教陛下看看济州儿郎的威风!!”
“杀!!!”
数百带甲之士从激昂呐喊着砍退魏卒,自山腰处,愈登愈高。
胡藩大呼喘气,跟随在人群之中,见得呼延灼仓皇奔逃,欲往东麓退去,旋即从腰背处卸弓,拔矢上弦。
单眉紧皱瞄了数刻,箭矢激射而出,牢牢钉在其胸腔间。
呼延灼应声倒地,左右的亲军见状,正欲伸手搀扶,却止不住寒风与陡峭山地,身躯跌跌滚落而下,为两名宋卒摘去的头颅。
“将军射中了!!”
“敌将授首!!!”
呼喊间,千余残军仿佛崩至极点,再也坚持不住,丢了甲仗,跪地求饶。
然众多宋军已杀红了眼,根本不管甚降不降。
先前攻坚时投降,或能宽恕,待后军骤变,反扑咬来,岂能饶恕!
利刃劈砍在肉蒲中,快意畅然,胡藩也未制止,呼呼大气的往山巅登攀。
不多时,巨石缝隙间,随风飘舞的魏字纛旗被大斧斩断,转而代之,便是绛纱色宋纛,在朔风之中肆意招展。
“看呐!!是胡将军登上山巅了!!!”
待纛旗飘舞的几瞬间,不乏有尚在登山的宋卒呐喊摆臂指去,士气一鼓再鼓,愣是凭着一股蛮劲,毫无章方的近身搏杀,争先杀过山腰,将长孙嵩、陆俟所部逼的一退再退。
反观山间的魏军,恍如井陉之赵,先是见奇军淹没葬送,后又见山巅为宋军所夺,南麓彻底失守,无不面如死灰,失了战意,相继败退。
长孙嵩在十余武士的簇拥下,遁入崖壁一侧的密林之中,顶间的玄盔早已不知所踪,换上辅兵破铜兜,俯着身,屏息凝神,渐渐为哀悸占据了心神。
于栗磾已是竭力冲阵,屡屡破坚,可奈何王师偏偏凿不开宋军大阵!
足足五千铁骑灰飞烟灭!还有……大儿……唉!
曾几何时,他恨不得杀出林间,以死明志、以忠了却此生,奈何大军尚在交攻,砥砺一时,此下还未到全线崩盘的地步,若首级为宋所夺,就以三朝元老,当朝司徒、太子之师的名誉,士气必然又将跌入低谷。
死不掉……还死不掉……
就在南、西二麓为宋军攻夺抢占后,北麓魏军亦是岌岌可危,勉强支撑,却也坚持不了多久,溃散在即。
两番攻守变换后,静立在营垒前高台上的拓跋嗣,浑身冰凉,如坠冰窟,正当腿脚隐隐发软,欲回坐胡床时,一步趔趄不稳。
“陛下!陛下!!”
刘洁、尔朱羽健、崔浩皆未滞留,时刻观望着天子神色,几张大手抵在胸膛、脊背,将拓跋嗣扶住,缓缓入住。
“朕……朕无碍……”拓跋嗣以手抚额,晕厥间,崔浩骤然欣喜大呼。
“陛下看呐!!叔孙公破阵了!!”
拓跋嗣一愣,又赶忙起身,放眼望向前军混战所在。
只见两千余虎骑如入无人之境,在甲肉山海间凿出一条直直的阕口,临近那朱字旗帜前。
“是韩将军!!”尔朱羽健稍稍愕然,便见全身具装的韩茂突入宋军阵中。
背上那道韩字旌旗,宛若与人马合为一体,纹丝不动,双手间,一持环首刀,一持半截槊尖,来回冲掠,仿佛全身融入血浆之中。
“元兴……是元兴呐!朕当年就未走眼!!”
见局势陡转,拓跋嗣已心激的语无伦次,连连抚掌喝彩,连带中、左右军将士鼓舞奋然。
韩茂年十七时,因气力弓马过人,又为将门后,征入侍从军,担作旗手。
时拓跋嗣亲征丁零,军中刮有狂风,数百面旌旗无一例外倾斜垂倒,唯有前者一人所持之旌旗矗立不动,横马鹤立。
当然,光凭其个人勇武,欲破宋五万前军大阵,显是异想天开。
若无叔孙建以禁军重甲武士挺进相持,屡屡投注生力军,战列铺排严明,加之宋军因腹背受敌而军心动摇,遣出这两千甲骑,必然无此效用。
从初时对峙来看,宋军的列阵,完全是为抵骑而列,后逐步压进,阵型渐渐散乱,又因五千魏骑一引,难免动摇。
也正因如是,为宋军死死提防的骑军,在两军步卒鏖战散乱之际杀入,盾、弩、枪槊等军械在短兵相接时莫说横列布阵,面对不断骤增的魏军步卒,贴身后,反倒难以施展。
尤其是八千禁军甲士赴入战阵,持刀盾搏杀时,招架之余,自是顾及骑军不及。
在关西铁骑,以后起之秀的麒麟甲骑外,作为大魏建国之基石的鲜卑虎骑,时至今日,依然未退去荣光。
哪怕经历却月之败,哪怕尘封已久,可但当金戈铁马驱驰纵横在戎场之上,锐不可当!
见得韩茂奋勇无前,延普、闾大肥急忙率军旋踵而进,涌入阕口,突入宋军阵中,重新夺回了铺设由踏板填补的壕沟,步步奔进。
本是堆积魏军尸骸的壕沟,本是供宋军杀进的甲板,此刻却为隆隆铁蹄而占据,肆意奔驰。
不成阵线的枪兵跌跌撞撞,慌忙的填补阵线,以枪兵抵地,架设抵御。
但却未有预想的好用,粗长的大槊捅入胸腔时,手中的长枪顿然脱手,振弹在地,滚入血泊之中,为不长眼的两军步卒踩踏,趔趄倒地,割去首级。
有的重甲武士,挥舞着长柯斧,猛然横劈,将马蹄斩断,披着铁铠的大马轰然倒地,虎骑摔落,将数名步卒压倒在身下,在刀光交错间愤然死去。
除却这两千骑,前军四千铁骑、六千游骑也相继投入战中。
战骑遮挡在陷阵虎骑之前,开辟着血路,游骑奔腾在两翼,绕圈迂回袭射,形成一道道飓风,充分发挥着骑军优势,将奔杀贴近而来的宋军步卒围绕拉扯致死。
可面对一张张大弩强弓,这些轻兵游骑便占不得多少甜头,每当宋军弓弩装填扫射,目光所及,人马俱翻,血尘滚滚。
僵持之际,得以喘息的韩茂弃了槊,张弓拔射向朱字旗帜下。
忙慌不迭调兵布守的朱景符全然不觉,待到箭矢透风而进,将抵面颊时,他猛然抖擞,微微一侧。
箭簇擦着右脸,活脱脱连带着半层皮划过兜盔,露出隐约可见的血肉颚骨。
朱景符痛嚎大叫,以手抚面,却止不住鲜血外流。
数十亲卫武士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赶忙以肉身将其团团围住,往前军中阵后撤。
可这一撤不要急,韩茂接连数发箭矢,射之即死,悍勇难当之际,又撤去了弓,半贴着马腹,从血泊中捡起长枪,蹬马冲杀。
朱龄石看得大儿痛嚎不止,败退下阵,虽有为人父的心疼,却更多的乃是为帅之责怨,恨其不争。
“皇甫威!朱公令您顶郎君之阕!!”
尚处厮杀之中皇甫威闻声望去,见是身长近八尺蜀郡勇将曲魁在呐喊,作为前军副将,他未有片刻迟疑,撇退杀入阵中的魏骑后,即刻纵马调首,涌入前阵,接过大旗,替了那消散退却在不知处的朱字旗帜。
可局势并未因他接过指挥权而扭转,前阵约万三千步卒,五千战兵顶前苦苦支撑,辅兵被魏骑冲得四分五裂,阵型散乱,哀嚎遍地。
这种烂摊子天锅,皇甫威霎时满头大汗,瞠目结舌。
眼下前军与溃散无异,岂不是将他当作扶桑人整治?
他紧咬牙关,还是随曲魁率重甲武士百余人重新杀回中阵。
在其奔走之际,两千虎卫,乃至三千余铁骑,此时已然在前阵横冲蹂躏,凡铁蹄所过之处,无人能当。
踏板之间,一道道宋字旌旗斩倒在地,为一名名魏军步卒践踏在脚下,纷纷杀过壕沟外,将战阵又抢夺了回来。
“那是何人?!”皇甫威挥手指着那持刀枪冲杀的虎纹金将,神色愕然。
曲魁未有搭理他,面色涨红的将大斧挥舞的虎虎生风,砍瓜切菜般收割着随势奔走的魏卒。
“督护当心!”
听之,曲魁偏首望去,见是一鲜卑骑士持槊冲来,眉目紧皱,深呼一气。
他见大斧嵌入魏卒铁甲间,一时拔不出,遂从旁侧的武士手中一把抢过长刀,双手持之,横跨身姿,抬刀过肩。
正当鲜卑骑士以为胯下马蹄将撞塌眼前的重甲步将时,却见后者纹丝不动,怒目圆瞪。
只此一刻,他似是有些惊慌,手间长槊一颤。
时间仿佛又凝固在一瞬。
槊尖自脖颈右侧、肩胛之上落空。
“啊!”
长刀冷光乍现,自上及下,斩入马首之中。
“噗嗤!!”
长刀自马首间劈砍落下,连带马腹、骑士之腹股,硬生生撕裂为两瓣。
人马俱碎!
近乎腰斩的骑士坠落,五脏六腑散布半空,散乱淋下,极为骇人。
旋踵在后的魏军步骑,见得魁梧大将沐浴在血雨间,双眼猩红欲滴,口吐呼气,霎时僵怔在原地。
“狗虏!!冲乃公来!!!”
休憩了两刻,曲魁怒吼步进,双持长刀,踏尸而进,百余重甲武士大喜惊愕,缓过神来,即刻旋踵追随在后。
数百名魏卒胆寒不已,手脚止不住颤抖,杂乱地往身后退却,全然不敢直面那挥舞长刀的重甲宋将。
见中阵战线骤然缓缓北退,韩茂抬首相望,惊异片刻,又随之回望前军叔孙建所在。
见得尚有中军援赴入战,他也分毫不惧,继续率首,领着迂回在侧翼,保留气力,经历短暂休憩,正在换马武备的虎卫骑。
此一次,他未有再冒然冲阵,而是同游骑般,以重甲具装持重弓,在宋军的侧翼施射,徐徐滚动起甲矢飓风。
在密集的环射推进下,步军的劣势又逐渐扳回一城,扎稳了阵脚,与宋军依着壕沟踏板,‘角力争斗’。
一骑一步两将,虽说宋军依是位落下风,却能与魏军勉强僵持,止住颓败之势。
望得此幕,两处高台皆是沉寂肃穆,一众文武更是自觉天旋地转,光是阅战,便已是看得胆颤心惊,汗流浃背。
两国之主师会战,一方落败,遂是兵若山倒,恐将永远退出问鼎天下的棋局。
宋兴许还能输的起,但魏却是穷途末路,若败,即便能保全退入邺城,也不过是慢性死亡,为宋军逐步消磨、蚕食,直至社稷倾覆。
拓跋嗣心怦怦直跳,如此大的逆反令他有些消受不起,左胸传来阵阵刺痛,遂不敢再望向前军相接之处,而是转目于左军,李先与关西军鏖战之所。
不知何时,韩陵山之上,已然望不见多少魏军的身影,那遍布山岭的旌旗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为登山的宋军拔除替换,三面全溃,紧剩北麓数千军竭力死守。
北虏,尉眷所部的四千骑与云戎府骑军相接,在两倍的骑军追逐贴近下,减员数格外惊人,不似鹬蚌相争,更似奔腾在草原,围扑猎物的豺狼。
此是骑军优劣之差,来后是步军,也就是李先、闾大肥统辖之两万步卒,从开战至此,有调拨,有休憩轮替交攻,此下也不过万八千之数,观之折兵千数的西府军,却是游刃有余,愈战愈勇。
甚至乎分兵援向前军,压缩着侧翼魏骑的游掠空间,云戎府骑也在调度,军主姜亥率三千骑换马驰骋,以奔雷之势,迎向前军右翼的魏骑。
拓跋嗣心一凉,又提着心,望向大儿所辖之右军,当目光怔怔落下,登时便不动了。
本是最令他忐忑不安,由大儿所辖之右军,竟出奇压山而进,将刘义符所辖之左军步步击退。
现下,宋之右、中、左三军,同魏之左、中、右三军,不是呈以二道横竖,而是一道横撇,颇有阴阳相合之象。
念此,拓跋嗣正欲问卦象于崔浩,话到嘴边,却又觉不安,噎了回去,端正坐立着,不发一言。
论地利优势,右军据缓塬坡,战兵配比更甚,以力退之,自然正常,但以往刘义符无往不利,百战百胜,又不能以常人待之,需再端倪观望一番,方可下定论。
两军相接出,那意外夺目的赤甲骑军唯有寥寥数百人,其外两千骑游饶在左翼侧后,喘息休憩,似打算在下一轮中掠阵杀敌。
相比之下,五千余铁骑横截奔涌入阵,有的于旷野与宋军征召胡骑对阵,有的于战阵中抵向道道枪林,协同步卒而进,稳扎稳打。
有的则围绕在中阵降龙纛左右,同千余虎骑戍卫太子之余,又作督战兵,驱使着前军步卒顶进。
宋之左军阵线依在退却,然中阵屹立不动的降龙纛不知在何时缓缓近前,休憩多时的赤甲骑军再次提速游动了起来。
但就是这‘一如既往’的大纛前移,对阵之间,佛狸却仿佛应了激,不论几何,便是要比刘义符前些,近乎是贴在前军。
相比之下,刘义符确实持稳的多,未有单骑冲阵,时时俯瞰战局,尤其是前军、右军(关西)之处境。
至于中后军,黑槊率五千骑冲死在车阵处,韩陵山魏军大势去矣,待杀溃东麓魏军,彻底占据山头,王仲德一路偏师支用三军,足足六万兵马,战兵两万之数,足够扭转战局。
事实上,在这片山阕旷野之间,两国一共近五十万大军,从韩陵山败退,宋军攻占山巅起,天秤就已在逐渐偏移。
从年初筹谋的北伐,三军将士本以为会持久至明岁,少说要一年半载,可此刻抵在魏之国门前,与其‘天下’之兵争伐。
当众将士得知,兴许决出胜负,就在今日,在这寒天北风呼啸之间,鲜有为天时所影响导致萎靡的军卒,无数南军,哪怕是关西军、魏军,都在臆想着战胜后的解脱————归家。
只见那千数由宋凡、魏良驹所率之甲骑奔腾持槊入阵,两军阵脚好似微一趔趄,后又维持住了平衡。
作为右军副帅的丘堆而言,原是想继续点点投入兵力,与宋军久持交攻,令步卒行车轮战,先消耗敌军的气力,奈何太子性激,见韩陵山战线全面败退,顿然坐不住。
“殿下!若不打开阕口!左军节节败退!前军若有失!便是满盘皆输!末将愿率骑挺进!!”
不多时,另侧皮豹子纵马而出,拱手作揖。
拓跋焘面色凝重的望向西面,顷刻后又看向皮豹子,神情尤为复杂。
若是举全军而进,与前中军脱节不论,极易为宋军所包裹,尤其是朱龄石之前军。
饶是其军应接不暇,正与叔孙建、韩茂所部步骑所退,但伤亡实实切切的止住了,在步军的战力鸿沟下,即是京畿禁军,也不见得比北府骁卒强上多少,之间隔阂在久持的阵地战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枪林盾山架起后,三番压进挺刺,陷入阵中的战骑渐渐失了效用,往左翼迂回又为云戎府骑牵扯,遂大都往右翼奔驰,试图夹在宋前、左军之间,借着稍许休憩之余,俯瞰战局,待时而动。
“殿下!吾军不得再拖了!!”
皮豹子又一呐喊,拓跋焘大手挥去,拔出鞘中长剑,已无再隐忍的念想。
也非是其心激,当韩陵山遍布宋军旌旗,六万兵马正逐鹿赶入沙场,拓跋焘知晓,从两军交战起,魏军便天然位处劣势,士气低迷,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实。
久战不破,定为宋所败,待偏师投入战中,两军兵力顿然拉开差距,兵力悬殊。
单靠十万步骑,抵二十五万敌军,不破敌即是败。
无有时间再供他转圜观望了,此战败,邺城失守无非时日之差,大魏国祚将倾……
“好生持着纛旗!本太子协你破阵!!”
不待皮豹子缓过神应答,拓跋焘便已纵马而出,千余虎卫旋踵再后,隆隆铁蹄声、娑娑的甲叶振动声,不知为何,他却深感悲壮,眸间泪花翻涌。
“诺!!”
坐镇中阵的丘堆见状,还未来得及遣骑士阻拦,拓跋焘就已如离弦之箭,率千骑卷入‘平冈’,持槊俯冲入镇。
降龙纛突掠前移,魏军士卒见之无不一振,狰狞的挥舞手中军械,劈砍在宋军甲肉间,状若疯魔。
豆代田、陆真、皮豹子等一众勇将在前开道,千数具装甲骑逐步在宋军之间凿路开道,蒯恩调遣中军甲士补阕,但压根不及魏骑破口的速度。
终末,还是麒麟甲骑顶了上去。
只见魏良驹一马当先,如山阳、又如泾水、定阳,率麾下五百骑,架槊提速,向那虎卫冲去。
“砰!!”
“噗!!”
人马相撞,血肉横飞。
前列数十骑顿然消散倒塌在地,掀起一阵尘土,后列的骑士在步军乱阵之中寻着间隙突掠而进。
豆代田见得那赤甲骑将杀入阵中,槊尖点缀血花,眉头紧皱之余,当即拔矢施射。
“咻!”
一矢落在其大马前步卒之面门,未中其身。
“咻!”二矢离弦在后,此次未有偏移,牢牢落在其胸前,贯入甲肉之中。
魏良驹胸口剧痛,但很快又浑然不觉,提刀斩断箭矢,就如此提槊又冲。
待当豆代田再欲施射,已有数十骑迂回在旁,挡住了魏良驹。
他唾骂一声,见三名骑士抬槊杀来,兜马一转,又往外围奔去。
纵马时,手脚娴熟的开弓环射。
几瞬间,箭袋愈发悉数,当魏良驹转眼看去,两名骑士的面甲、脖颈间隙中,插着两根箭矢。
还未来得及惊骇魏将弓术,那先前叫阵奋勇的青年骑将杀了回来,直奔魏良驹所在。
“呲啦”两槊相接,尖口处火花闪现,渐渐往下推移。
待到皮豹子调遣百余虎骑奔援杀来,待到魏军降龙纛愈发临近,魏良驹及麾下位处前阵的百余甲骑却成了众矢之的,在这大军战阵之中,施展不开手脚。
“良驹!尔母婢!滚回来!!”
见魏骑愈涌愈多,近乎要将其淹没在铁蹄中,原是置身事外的宋凡见其不敌,咬牙硬挺,率骑援进。
同时,见赤甲骑军又动,拓跋焘又紧命迂回游掠在东面旷野的三千铁骑驰回,奔入宋军之间,协虎卫掠阵破敌。
位处中阵的刘义符将此一幕幕映入眼帘,勒着缰绳的双手却始终未动。
他频频回望高台,见老父依是无有令旗指示,连连深深呼气,假寐歇神。
曾几何时就险些顶受不住,纵马而出,但时机还差些火候。
光靠麾下的麒麟军,及千余东宫冗从甲士,欲破拓跋焘尚有些困难,后入奚斤所统之中军,乃至中后拓跋嗣所在,还需再等等。
等偏师兵马自韩陵山阕回援,反哺三军,届时可调用之军盖魏之倍数,稳稳当当的取胜克敌,天下可定矣!
愈是危机之时,愈当沉住气。
“斩了那骑将!!破阵!!!”拓跋焘眼见数百赤甲骑聚拢而进,当即向众将高喊令道。
顷刻间,陆真再次持槊奋勇向前,杀向魏良驹。
豆代田应声,亦是张弓施射,一时间,诸多勇将目光全留意在那突入宋骑将之上,恨不得立刻夺其首级,献于太子,振奋三军。
“嗖!”
一矢掠中马首,嵌入铠甲间,大马高抬前蹄,发出阵阵嘶鸣,魏良驹身形不稳,但双脚牢牢夹在马镫中,晃荡了片刻,正处马蹄悬下之际。
长槊刺入马腹,大马顷然不堪重负,轰然倒地,魏良驹相继坠马。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凡纵马跃进,以槊拦截向捅刺向地间的敌槊。
陆真偏首一瞥,遂即不管地间阵痛闷哼的骑将,转而杀向宋凡。
“入尔母的狗虏!”宋凡咒骂了一声,招架陆真时,虎口阵痛麻痹,见魏良驹趔趄爬起,欲退却退不走。
两军十余骑相继奔驰而来,陷入缠斗。
三千铁骑凿入阵中,电光火石间,刘义符见山阕王字大纛愈发临近至中军高台,呼了一气,拔出腰间龙鳞剑,横劈向高高竖起的降龙纛。
“殿下?!”
正当以为降龙纛即将落空时,刘义符又把臂握住,令道:“拿粗麻绳来!”
喝令之下,两名骑士相视一眼,不曾犹豫,便拿出的麻绳,围绕着刘义符的金甲,将半截降龙纛帮扶在背,自作骑队令旗之用。
“蹇鉴!”
“臣在!”
“率冗从千人入阵!!”
“诺!!”
“孝仁!吴光!”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五百骑!局前开道!”
“诺!!”
一道道军令发出,蹇鉴、柳元景、吴光等将拱手应诺,遂如满张之弓矢,迸发而出。
前军阵中,步卒战线一退再退,隐有溃散之象,宋凡面对陆真之猛攻,又中豆代田之暗箭,赤甲间疮伤遍布,不停的汩汩往外淌血。
好在魏良驹已与亲骑换马登上,得以安泰。
坏在自己身陷重围,左右支肘不及,呼吸声越发迅疾沉重,将尽力竭。
“哐当!”槊柄横上,将劈砍来的长刀震过。
“噗嗤!”另一端,槊尖刺入腰腹,宋凡猛唾鲜血,喷洒在陆真面间。
正当槊尖再次扭动,搅乱着脏腑时,宋凡口间不断溢出鲜血,钻心剧痛之下,他索性弃了槊,双脚自马镫出,一手握住槊尖,使出浑身解数,扑向了陆真。
陆真一时收回不及,只得将长槊捅进,为宋凡死死紧抱着,跌宕落马。
“入……入尔母……”
歇斯底里的吼声未有持续多久,便渐渐微末,待到陆真欲翻其身躯,方趔趄蹲身,槊尖直刺面门,贯了个满穿!
“抬着他回中阵!!快!!!”
魏良驹全然未再看那倒地不起的年轻勇将,提槊又连连补刺两下,将那面庞搅乱的粉碎,遂令亲骑将宋凡拖回了后列。
他顾不得其他,拨首回调,下马照看,却见宋凡奄奄一息,瞳孔渐渐涣散。
“你这混狗!不是常言最会求活……睁眼呐……”
宋凡迷糊睁开双眼,迷瞪而又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