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定天下(2 / 2)孙笑川一世
明明天间挥斥着血肉残肢,他却望见了雷雨,望见那狭隘院落,望见那长龙队伍的尽头,那口装着肉糜粥大锅。
粗瘪的手微微一抬,颤栗不止。
“苟……苟富贵……勿相忘………吾……吾不欠尔……”
说罢,他又偏首望向那愈近之龙纛,望见那枣红大马之上的金甲英姿。
“吾……吾妻儿…………”
话到一半,唇舌嚅动了片刻,却又顿住了
魏良驹紧握住手,泪流满面。
“与……与殿下言……咱……陇秦人……从不忘恩………负义……”
“还……还有……”
声音愈发低沉,魏良驹俯首贴了下来,心弦紧绷,颤声喝道:“有何托付!说呐!!”
“吃……吃……肉……肉糜……………”
待到血污手掌落下,瞬然间,魏良驹沉寂下来,哽咽无声。
降龙纛纵驰而进,矗立在战马之上的刘义符望见此目,怔然片刻。
“良驹!”
双膝跪在地间,紧抱着尸骸魏良驹全然未听。
“良驹!!”
此一怒声,终是将其拨回了现实,他仰首望去,见大马上的太子神色肃穆,切齿唤道:“跟上来!”
魏良驹一时僵愣,只觉牙槽顶有千斤重,近乎崩碎,面颊扭曲一团,即使颌骨发出脆响,也未停罢。
顷刻后,眼角泪水还在往外淌,血气却喷然上涌,猛然提起长槊,转瞬蹬马而上。
“臣……臣为殿下掠阵!!”
待当柳元景接揽宋凡所部,两千麒麟甲骑汇涌在前军阵列,降龙纛之前,不断的提速奔驰,与虎卫、铁骑杀入一处。
僵局未有持续太久,待到北麓陆俟败退遁走东麓,偏师俨然夺下了韩陵,在高台令旗挥舞之下,左面的战车为辅兵推搡而开,三千羽林军,乃至千名虎贲武士,及刘粹五千禁军甲士,沉寂多时的万名步骑精锐,迅捷地奔涌向左军。
与此同时,褚叔度率五千禁军入戍车阵高台,战车以外,则由陆续赶来的偏师步卒所接揽。
一万精锐步骑似是洪流决堤,奔涌入左军,承起欲崩之山势,随那降龙纛所在愤然压进。
“杀虏!!!”
只见以魏良驹为首列的锥形骑阵贯入魏军之中,远比虎卫、乃至黑槊凿入前军、后军且要汹涌。
如此割裂的剧变,却教丘堆、奚斤,乃至高台上魏天子、文武肱骨们见之色变大骇。
阵线步步推移,先是一步、两步,而后便是十步、二十步、三十步、百步!
左军步骑飞速奔涌随后,将阵线再次持在前军处,与之并列。
拓跋焘心急如焚,但却因早早先前投入骑军,乃至今下无压阵强兵稳住阵脚,那些征募得来的河北新军近乎是以肉眼可见速度败亡。
千余虎骑止塞在枪林间,为那赤甲骑军、千余冗从甲士裹挟着,一人接一人坠落马下,了无生息。
皮豹子更是深陷漩涡之中,见溃势难当,正欲回身,却被宋骑长槊刺落马下,左右数十亲卫连忙招架应敌,葬送半数,方才将其从乱军之中扯了回去。
那骑将于先,有千人不当之勇,不知疲倦蹂躏在魏军阵中,其后,则是柳元景所辖之八百甲骑,甲骑之间,降龙纛高竖。
待确见刘义符身影时,拓跋焘握剑之手一颤,呼吸急促,面色涨红,却偏偏无其勇力,掠进不得。
两千麒麟甲骑凿入阵中,前军步卒蜂拥随进,奔涌杀入阕口。
“陛下…陛下!”崔浩连番高喊。
“伯渊?”
拓跋嗣缓过神来,却见右军一片紊乱,隐有崩塌之象,手掌揪着胡床柄端,恨不得揉碎。
“需令安御史率骑补阕!!”
“韩将军麾有两千骑!身陷阵中!太子千骑亦为泥潭所覆!刘裕以虎贲羽林助战!需以虎骑补阕!!”刘洁急忙拱手附和道。
沙场间,唯有戍卫在圣驾左右的两千甲骑尚有余力,此时若依然处中后军督战,前前、右一溃,兵败如山倒,又当济何事?
“令……令从正率朕的虎卫去!!全率去!!”
“诺!!”
当烟尘自后军滚滚席起,两杆降龙纛极为贴近,以蹇鉴率领千余东宫戍卫,与蒯恩所派遣的五千战兵列阵推进。
茂密枪斧长林铺设而成,横截排成五列,结阵步进,与侧翼奔涌杀进的步卒隔绝,以气吞百里之势,摧山压进。
那些率进杀入宋军阵中的骑士,不乏有半数在降龙纛压进后拨首不及,阻塞在人海中。
在停下马速,奔腾不及时,丧失骑军引以为傲,纵横天下的机动性后,被宋军枪兵、斧首围而击之,仿佛路边走犬被活活摁死在中。
非但如此,近两万步卒横列推进,在抵御住魏骑的攻势后,与魏军大部步卒相接,战阵顿然失衡,颇有股从淤泥中脱出束缚,驾车行驶在旷阔平坦之大道,一往无前!
麒麟甲骑在前凿阵破路,步军旋踵而进,在击穿前列魏军步卒的战阵后,穿至中军,更是如入无人之境,践踏蹂躏辅兵杂军时,似若游龙。
直至安颉率两千虎卫奔腾而来,左军前线已然崩溃,七百余虎骑,乃至两千数铁骑纷纷抵挡不住往北驰骋后撤。
拓跋焘裹挟在铁槊洪流中,霎时间不知所措。
他愤然不甘的回首望去,欲拔刀冲阵,却又自嘲可笑。
统万役……永安役……太原役,时至今日,终是竭力也敌不过吗?
铁蹄奔涌间,泪痕自眼角缓缓流淌,待至中后丘堆、安颉合军所在,前军,乃至两翼前列,已彻底禁受不住宋军步骑并进之山势,不堪重负,随风逐流般倒退,遁逃四方。
“殿下……”王买德嗫嚅抬臂,指向那韩陵山,又指向车阵高台所处,王仲德近六万偏师,几乎是在同时分兵援进三军,其军步卒似如潮红,奔涌而进,填补殷实着宋军阵列。
此时此刻,非但是右军,就连左军也遭受不住王镇恶所辖关西军之锐势,屡战屡退,若非奚斤调遣中军战兵援进,兴许已先一步大溃。
魏骑军或能占得上风,然步军间的云泥鸿沟,实是外强中干,更难以禁受住宋骑冲阵,崩溃也是在所难免。
“黑槊公战殁在车阵前……韩陵山失了……司徒公不知所踪……大魏……魏将亡矣!”
众多血灰扑脸的骑士直愣愣看向拓跋焘,心宛如被一把大手揪出了似,沉闷心塞。
水花止不住的从眸间外涌,仅十五年岁的少年随那崩溃的阵线一般,泪涕横流,失声痛哭。
拓跋焘死死拧着双掌,一呼一吸,都似魏军之生命线,沉重不堪。
“殿下!!”
登时,皮豹子自昏暗骑士之间,晃晃悠悠走去,于降龙纛前,‘噗通’跪下。
他唇舌发颤,浑身抖擞,沉寂了片刻,遂以歇斯底里的口吻恳求道。
“再…再冲一次!!令仆等再冲一次!!势破贼阵!!!”
四字宛若奔腾江海,涌上众骑士心头。
丘堆正于大纛下收拢残兵溃卒,沉寂黯淡的眸光偏向望来。
皮豹子面部抽搐,几近扭曲,却还在复言高呼:“殿下!!便当是为大魏社稷舍命一搏!!仆也愿赴黑槊公之后!!”
“殿下……仆愿随往!!”豆代田弃了弓,持起大槊,目光烧灼。
七百虎骑纷纷下马,连带两千余重装铁骑,纷纷无措跪地。
“仆等皆愿为太子先!!”
“冲他娘宋贼的阵!!死便死了!起码好过那贱汉丧家犬!!只会乞尾求活!!!”
哽咽声戛然而止,拓跋焘望向左右悲愤欲绝之哀军,惊愕不已。
“犬……犬入的关陇贼骑!!吾……吾拓跋鲜卑驰骋大马!!纵横天下时!!何容贱汉羌氐造次!!!”
“呲!”拔剑声骤然激起。
当魏太子怒吼落下时,已然拔剑纵马而出。
见得此幕,安颉已是天旋地转,待他看向丘堆时,后者也是如此,然二将皆未有停留在后,无一例外的率步骑紧随在后。
两千虎卫迅捷冲在前头,将拓跋焘及降龙纛护在正中,七百疲惫虎骑,两千鲜卑铁骑也再而复振,蹬马旋进,目眦欲裂怒瞪向宋军。
皮豹子上马后瘸腿之态全无,振槊高呼。
“教天子!太子看看吾等国人之威!!”
隆隆震颤天地之蹄声,娑娑晃动之甲叶铁铠,铁骑之势,如百川汇海,集于一点,犹如那杆黑矟复现,凿贯冲阵。
五千甲重铁骑混杂其间,掠过奔溃的步卒阵线时,甚至不顾溃卒,凡有螳臂挡车之人,抬槊便挑。
无需战鼓鸡鸣,无需绵长之号角,甚至无需军中那杆降龙纛。
此一冲,是为国,是为君,是为亲。
是为不再失去富贵,重返漠原,于拮据贫寒之地苟活,再过那任汉庭驱使,任那虚伪高门之汉士嗤之以鼻,唾骂为戎夷之时,自甘为低贱之往昔,回那食不饱、衣不暖,为夺朝夕而舍生忘死之一日日!
亦是为昔日以大马铁蹄纵横天下之荣光!!
“杀贼!!!”
“k??r!!!!”
高亢嘶吼的杀喊声自魏军中阵传来时,刘义符且正横刀驻在两军阵间,喘息休憩。
“何来之声势?”
旁侧无有将佐应答,皆是惊诧愕然。
好端端地,前军都溃了,又是从何处冒来的两千甲骑?!
稍作思忖下,刘义符见那五千魏骑势不可挡,奔动如雷,遂令麒麟军诸将士退罢,又令蒯恩赶快收拢前涌步军,退罢以盾墙枪林大阵。
“定是拓跋嗣之亲卫!知会建平公!不!即传骑卒至关西军!!知会龙阳公!!突阵!!先毋庸管李先!突入魏中军!!不得迟疑!!”
“诺!!”
战令四散之际,数十骑相继从左军奔出,往东北中、右军疾驰而进。
萧思话率三千羽林骑赶赴左军时,见局势一转一转,顿时怔然。
萧思话纵马驰进,与刘义符并辔顿足,遥望那五千骑以排山倒海之势,无论宋魏之卒,一并践踏蹂躏,俨然不分敌我,失了神智。
当然,溃散的步卒与敌卒也无异,遮挡在前,若不杀之,则是白白为宋军作缓冲,一旦骑军马速落下来,必当又会陷入先前的窘态,为重甲武士所阻挡,造成单方面的虐杀。
“殿下……究是……出何变故了?”萧思话久久难以平复,还是对眼前一幕不可置信。
“亡国之哀军,自当避其一时锋锐。”刘义符皱眉眺望,又扯了扯腰腹处的麻绳,不顾腹背微微塌陷,将降龙纛绑缚的紧些。
顿了顿,刘义符微微笑道:“虎卫具装,足五千之数,那韩茂率在前军,堪堪两千骑,李先之左军,无有一骑,拓跋嗣倒是心疼大儿……见阵势将溃,兜底之军都压了上来。”
“拓跋嗣如此,陛下……又何尝不是。”
萧思话偏首扫阅矗立在两翼,已然卸去作仪仗军之用地鹖尾冠,转而代之的,则是染成绛纱赤色,顶间缀有鹖尾的玄盔。
这支自从汉武建制的御营骑军,已不知落寞多少载。
所谓天子亲军‘三将’,乃指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羽林监。
后汉时设左右两监,晋时罢羽林中郎将,又省一监,置一监而已。
看看这些三千江左健儿,既有面临国运五十万大军会战的慌张茫然,又有青年英少之血性,跃跃欲试。
萧思话来回观望,比对着两军,须臾,哀然长叹。
“汉武之雄骑……今却不复矣……”
叹声间,丁晤以率虎贲武士千人赶赴而来,未有多余的号令,遂天子命,充填补阕,入为中军主力,聚集在四千余战兵、东宫冗从之间。
“陛下预料天机,知拓跋嗣沉不住气,遣臣与丁仆射入左……”话到一半,萧思话笑了笑,道:“若论把握时机,也当是陛下……先其一步。”
刘义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却是无心与其谈论,目光一眨不眨的观望着那五千魏骑间降龙纛愈发临近。
“殿下!离阵不过三百步!前军溃了!”李忠压着声,禀报道。
“我看见了。”刘义符呼了一气,道:“疏散至两翼,令秃发保周率骑驱卒……”
言罢,他犹豫了数刻,目光毅然。
“凡有冲阵者!立斩之!!”
“诺!!”
风云变幻间,当宋左魏右之天秤来回偏移时,右军王字大纛所在,一片肃然。
骑士奔腾近前,因气喘不接,下马时近乎是栽落在地上,且还顾不得左右武士搀扶,兀然抬首。
“王将军!太子令……令将军绕进魏之腹后!!”
王镇恶立在大车之上,双手持梁,听之,沉眉问道:“太子为左军帅,陛下未有令,吾……不得冒进。”
他虽不乏受太子恩惠,可此下关乎国之兴亡,岂能因相隔中、前军,接近八里的左军驱使?
“殿下……殿下言!魏之中后!无有骑军!拓跋嗣遣虎卫倾巢而出!李先之军薄弱!战机不可失呐!!”
王镇恶怔了怔,抬起远镜眺望,见得那营垒前高台下,依有数千骑模糊轮廓,霎时陷入抉择之中。
太子自是绝不会诓骗他,但……
关西军叠步推进,若不出变故,便可随前军并进,稳当击溃魏军,无需犯险。
云戎六千骑皆在前军侧翼掠阵迂回,与韩茂之虎卫、铁骑、游骑拉扯相抵,暂时抽调不得。
北麓王渊所辖之西府,已然回撤中阵,抛开支援前军的两军甲士,此下可调遣西府军万五万千数,若不顾及阵线,全军推进,兴许………
以奇制胜的轮廓在这位当世名流一手之前的帅才脑中,已不可遏制的推演成形。
但王镇恶偏偏是忍住了,即便有奇击破敌之机遇,他却不敢赌。
不敢赌何?
己之性命?骂名?
皆然不是,收复天下在即,他若因功名冒进,攻进陷入敌阵之中,但若有失,右军一溃,以刘义符遣骑之境况,左军也难支,两军退,前军便要受魏之围击。
赌的是宋室江山,他一外臣,实是不敢做主。
虽是如此,但眸中亮光闪烁,沉眉间,也是殚精竭虑的思索应对之策。
不多时,一羽林骑士自高台中军驰来,手持圣谕。
“陛下令龙阳公即刻进击!不得僵持!!”
扶着车辕的手掌一颤,王镇恶收起了远镜,他看望军后的八千余匹待备战马,道:“令胡藩!垣护之!王渊!各领千余西府甲士!乘马北进!”
“诺!!”
胡藩赶至右军未有多久,得王镇恶之令,反应比两位后生迅速的多。
“乃公当年随陛下征战广固!便是精善此道!大破燕军!!都他娘的快些!!”
胡藩一声声怒吼下,调遣自军之余,又与王、垣二将述说着要略。
“实在不知!随在吾后!待龙阳公大部进!直捣那高台所在!!”
王渊、垣护之二人相视一眼,欣然大喜,拱手道:“愿听胡公调遣!!”
当六千西府甲士,持刀弩蹬上战马时,以九千西府战兵为主的三万步军大阵墙列而进。
千数虎斑甲骑亦是蓄势待发,作六千骑马步兵之首,缓缓驰进。
尉眷率三千残骑绕至漳水南归军后,见状,已惊骇的说不出话来。
他回首望向高台,见得那‘滥竽充数’的数千杂骑,更是惊骇。
李先愁眉不展的望着,向来老气的横秋的他,在战阵将溃之际,又是黑压压一片摧之欲来的关西军,已然不能镇定。
“去禀陛下!王镇恶全军而动!需遣将兵回援!”
“诺!”
骑士忙不迭奔驰回营垒前,方至高台,便见天子神采奕奕,全神贯注的着目在太子所辖之右军。
“陛……陛下…王镇恶进兵!李公求援……”
此一声,将拓跋嗣拉了回来,连带着崔浩、刘洁、尔朱羽健等。
当众人望见虎斑千骑尚在提速,作势欲直冲左军侧翼,又见不知从何处来的迥异骑军往东北绕向,无视李先所部,掠过左军,直挺北进。
“他欲何为?!”拓跋嗣乍惊呼道。
毋庸多想,稍顷,众人便回悟了过来。
“陛下!臣请陛下暂退营垒之中!”散骑侍郎李祜陡然作揖道。
“不能退!退之三军则溃呐!!”尔朱羽健惊呼,摆臂指向那各军人马,待至宋军高台时,又僵持在半空。
只见王仲德所辖之偏师,与中军相汇,以辅兵推搡四千乘战车居前,高台上龙纛不复,唯见那滚滚辂车间的模糊轮廓。
那苍暮雄武之身姿。
此不望去倒还好,见得刘裕亲征压阵,又携那四千乘战车驰进,众文武顿时惊慌失措。
“陛下!且先退至营中!有壕沟阻碍!战车不能进!!”
“陛下!可退邺自守!!”
良久,拓跋嗣蹙眉压下了众臣,沉声道。
“朕若退了!太子何如?!大魏江山何如?!祖宗之基业何如!!”
听此,众臣一时哑然,又纷纷望去右军。
“陛下,还有邺…平可据守……”
“凡言退者!朕亲斩之!!”
拓跋嗣已顾不得浑身疼痛,兀然拔三尺剑,持立在喧哗士臣之前。
“陛下快看呐!!”
一声又将视线拉回了右军。
五千铁骑不知何时已凿入宋军中阵,与那盾墙枪林交织勾勒血色图画。
与此同时,萧思话率三千羽林骑为欲夺降龙纛,擒虏先擒王,自两翼横截入阵中,却如遭铜墙铁壁,撼动魏骑寸毫,止不住其跨射盾槊枪弩,突入中阵。
“攻守易形矣!!”
不知人群中谁高呼一声,还未待群臣激奋慷然,左军旌旗一片倒地,数以千计的新军步卒在无有骑军的扶持下,为西府前军,乃至千数虎斑突骑冲得七零八落,哀嚎声贯入天灵。
“左军溃了!是左军溃了!!”
中军将士乍听,心神大骇,纷纷西望,奚斤循声望去,当即便是持弓一箭,将其射倒在地,后又有军官补刀,将其斩处。
“此乃宋贼之细作!!万不可听其言!!”
然话音还未落,那遮挡在人山之前的溃卒乌泱泱涌来,一杆杆长槊横截入阵,以锥心阵,如‘Z’字蜿蜒挺进,硬生生凿入大阵中,将魏之左军分作两道弯月。
西府军蜂拥而进,持刀清理着残居之余,又如牧人驱使牲畜般,秉持着阵线,将近两万魏军溃兵往中、后两军驱赶。
此还未完,五千余西府锐士自东三里挺扎,纷纷下马,列阵西进,直抵后军高台所在。
“陛下!需遣虎贲军回守戍卫!!”刘洁焦急道。
“如何调遣……”
崔浩喃喃了一声,见五千骑彻底陷入宋军阵中,锐势愈减,又见那宽宏辂车徐徐滚进,仿若天下大势,人力无能当之。
忡然间,他望向韩陵山,虽不见长孙嵩之身影,却见昔年天阶之下,那番简略告诫之言。
‘势,不可当也。’
落得末后四字,崔浩只觉双肩重若泰山,压得他浑身喘不过气来。
王字大纛尚在前移,虎骑千数所向披靡,无人能当,数以万计的战兵、辅卒汹涌杀来。
西面之五千西府军稳步而进,左军之溃卒乱冲入中、前。
一发而动全身!
全军奔溃!!
大喜呲牙之余,朱龄石刻不容缓,趁势压进,赵回遂罢与韩茂之竭力虎骑争攻,率六千云戎府骑,弃弓持枪矛,凿入魏之前军大阵。
败势如天倾,任叔孙建、奚斤、李先、延普、闾大肥诸将声嘶呐喊,以身犯险进前,依然无能逆转。
二十五万宋军,又宛若巍巍太行山岳,望之而畏寒。
坠入冰窟乃至淤潭之间,拓跋嗣艰难迟缓的偏望向东军。
那由铁蹄大槊组成的尖刀,愣是泄在那千余重甲冗从,及那千数虎贲甲士之间,万般解数而不能进。
两军羽林骑貌似披在苍龙之上的鹤翼,以刚柔并济之势切入骑军阵中。
浩瀚如海,不断援赴奔涌的宋军将两道降龙纛裹挟其间。
顷刻间,降龙纛又动了,耀斑夺目的赤甲麟骑再三番提速、架槊、驰入战阵。
五千骑就此般,随大魏天子、肱骨眼中眸光一并湮灭。
“铿锵”一声。
天子剑如竿钩之鱼儿,翻腾跃下,坠落在地。
然待其之归所,非是碧绿青池,而是干旱皴裂之大地。
“啪!”
鱼儿重重摔落在地,尾鳞抽摆数下,窒息蔓延全身,眸中渐渐失去色泽。
待尾鳞止歇,龙纹剑停摆,悠悠黑云间,泛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