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二章 龙战于野(十更)(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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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四年,十月七日。

旷野之上,朔风烈烈,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一列列宋军方阵自天际线横列而出,宛若长蛇,气势如虹,

泾渭分明的六军东北梢,一朱二王之大纛,道道人肉方阵齐序行进,席卷旷野、山麓,一望无垠。

待王仲德携荆襄军兵临韩陵山阕,龙纛行至二王纛之间,骤然驻止。

辰时五刻,就在密集方阵之间,一座高台自人海间拔地而起。

须臾,虎贲中郎将丁晤以双手持杆,将龙纛嵌在台中雕刻的凹槽间。

“砰!”龙纛宛若定海神针,迫停了尚在齐序行进中、左、右、后四军十九万兵马。

关西军作右军,夹于前军、偏师之间,以盾墙槊林挺进,抵在韩陵山西南三里,直面着邺城南郊之连营,以及数以万计,鹰视狼顾之魏骑。

前军、右军之军卒,以刀盾甲士、枪卒排列在前,数千大盾齐齐轰地,以横斜架之。

“唰唰唰——”枪兵顶进,前具长枪,以柄端触抵,将一道道槊、矛、戟等长柄军械抵在盾墙豁口之中。

魏骑奔腾的烟尘渐渐退散,不自由的往后拨首退却,渐渐迂回至营垒之前,堵塞在邺、韩陵山之间。

魏中正大营,夯土营墙外,不知何时也架起了一座高台。

龙纛持上,铺有胡床,魏天子坐于其间。

令旗挥动,统率前军三万步骑的叔孙建一时失神,待到贺兰擎策马近前知会时,方才缓过神来,自韩陵山偏首,抹去眉目间忧虑之色。

“安平公在想甚?”

叔孙建看了贺兰擎一眼,闷哼了声,未有作答,转而号令麾下,将三千战骑、七千游骑分别抵在两翼。

宋之左军,便乃魏之右军。

以战骑临韩陵,以游骑御关西铁骑,是为‘水来土掩’。

此时此刻,魏以营垒壕沟作后壁,战卒顶前,也拉了数百辆战车架在步军阵前,令甲士、战兵列于其上,架设盾、槊、弩。

战国诸侯纷争,以‘车兵’分化大、中、小国时,至此已将近千年。

彼时,千乘乃大国,一车配兵百人,‘革甲十万’,是为用兵之法典。

魏步卒弱,现今为抵前线,甚至将战车推至阵前作壁墙,俨然是倒反天罡。

但不得不说,战车天然利好阵地战及大军攻争,兵团作战。

相比之下,骑兵在正面交锋,陷入重步枪林之中,甚还远不如战车可靠。

马只得乘一人,战车可乘十人,又可以左右、前后配比,以什、伍为一车队,相互协同。

立在车上的士卒又占据天然的‘地利’—————以高击低。

尤其是长柄军械,架在车辕,施力小,气力足,更能持久。

但纵有加持,面对气势汹汹进逼的北府、西府二军,无疑是小巫见大巫,差强人意。

宋军有车,且不下三千乘,为免阻碍行军,并非抵在前军之前,乃至三面,而在步兵方阵之间,中军大阵之外侧。

战车好如分割线,将秉持龙纛之高台裹挟其中,分割四军,呈方格状。

车上未有置兵,唯有四五名辅兵推搡着车轮,在缓步行进中有条不紊的归位列阵。

此下,宋天子缓步登上高台,仿佛昔日于建康南郊,受禅登基般。

沉厚闷燥的大裘冕袍在此寒冬时节,除却长摆外,分外契合。

刘裕掠过龙纛,坐在朴实无华的冰凉石榻之上,如丘壑崎岖般地大手撩了撩玄裘袖袍,轻轻抚在两侧顶起的棱角。

毛法仁本是欲用玉石雕铸,却因太过铺张而止。

这张石榻除却重、散发寒凉之外,再无旁地点缀,加之裘玄朱裳,当众将士放眼望去,只觉沉稳,踏实。

比之江左尚浓墨重彩之色,显然更合‘武夫’之雄武。

丁旿、萧思话、谢晦等文武一一登台,立于榻后,皆着金甲玄盔,高大的身姿宛若山脉,纵横在两列,威风凛凛。

即是傅亮、王昙首、刘湛等之不喜武兵之事的士家才子,此刻也披戴起武冠,着绛纱袍肃立。

高台侧,虎贲武士居内,羽林骑士居外,列阵于车墙之内。

仿佛梦回建康,宫城里外三重。

诚然,此些也不过堪堪五千军士,中军三万卒,依有五校、禁军甲士持外。

此一排列,不便捷布阵,不便捷驰援,却胜在威势,主是做仪仗之用。

也非是刘裕骄纵轻敌,两军四十万兵马交攻,能投入前线作战的兵力实是有限。

所谓夫战,勇气也,既然中后难以赴战,倒不如摆出一套恢弘架势,教三军二十五万士卒皆能望见,安定心神。

在此关键之时,任何微末的细节或许都能左右战局,刘裕大可久持安阳,赎买人心,静待魏廷内乱,可他不愿等,也等不起。

其中是非,兴许唯有大儿一人得知。

须臾,待四军行进列阵,相继铺开兵线后,刘裕遥遥望向那邺南中垒之战台。

神色极为平和,那模糊身影在拓跋嗣眼中,却分外慑人。

是真龙,是猛虎,是天狼,一战决之。

对垒相持未有多久,待当前列鹿角、蒺藜摆设完确后,众多辅兵登前,在盾林大阵前,在十万魏军目视之下,胆颤心惊,毛手毛脚的挖起了壕沟。

那些等今日多时的各胡骑军,见得此一幕,甚至想不请自前,率部骑施射杀戮,奈何那一张张大弩、强弓。

即便不乏有弓弩手着轻甲、革甲,军械算不得精良,但在直挺挺的立在盾枪之后,厚厚的甲肉壁垒,令他们这些更为轻装的游骑望尘莫及。

谁敢冲?

便是冲过去了,迎来的便是第二道盾墙、枪林、箭雨而此般阵线,前军足足有三道!

北府之威,已闻名天下一甲子。

自谢玄于京口招募流民军时,车轮就已徐徐滚动,这支数百载未有,在横跨两晋、南北朝的骁勇步军,无需与任何一支骑军争较高下。

即便‘好汉’不比当年,但身上的甲盔,手中的槊、刀、盾、弩,也远远盖过淝水大破秦军之时,堪称天下之最。

便是这样一支重甲步军,方有今朝大宋武功之辉煌。

待突破了由北府兵为核心主力的前军,等待魏军的,便是万名编入京师的北府老卒。

突破其后,还剩下最后一道车墙壁垒,越过,待击退虎贲军、羽林军后,便可直抵高台之下。

相较之下,拓跋嗣所及之处,位中军后列。

除去五千虎卫骑列阵之外,便是奚斤所辖之中军步骑,与前军差,二万之数。

左军、右军亦如是,后军则沿营垒据守,以待战线后移,后撤入城时,作屏障之用。

“嗡嗡嗡———”第一道号角声吹响,未来自主师五军,而来自韩陵山阕。

以沈字旗帜为先,万余荆襄军步步挺进,自平地发功筑在高低之上的魏军营垒。

长孙嵩位于半山腰处,俯瞰山下,乃至连绵不断的宋军奔涌登山。

“咚咚咚———”战鼓激垒,宋军兵临山麓,冲杀至女墙前。

“杀!!!”

震天动地的嘶喊声过后,便是箭矢嵌入、木石砸落在甲肉的音律。

鲜血浇灌着褐黄大地,为荒凉且光秃的山麓增添一抹浓彩。

长孙嵩见宋军攀登攻山,悬着心顿然落下,遂步至点兵台高处,号令半山处的士卒往受攻营垒汇集。

龙骧将军陆俟近前了两步,道:“宋寇集在西南,可需将北面守卒调遣……”

“勿用急,尚能抵御一时,如今仓惶调遣,不过自乱阵脚。”长孙嵩抬手,止断了陆俟。

对于攻守之战,凡是熟读兵法之将,大都差不到哪去。

循规蹈矩的于高地、要口下寨,守敌登山必攻之处,占据地利之宜,纵是羸弱之兵,亦能骁勇善战。

然交战突起,未有焦灼太久,一刻钟转瞬即过,攻山大军中,沈字旗帜还在前移。

见得沈庆之披坚执锐,在百余重甲武士之中,步履杀向摇摇欲坠的寨门。

“是那沈弘先?”陆俟微微皱眉。

长孙嵩对沈庆之所知不多,但明确非田子、林子二人,又见其冒失沉不住气,自觉徒有良将之名。

“既不是沈林子兄弟,此人于大河交攻,多是老成维稳之举,未曾想今日亲阵登山发攻……”陆俟稍有讶异道。

谈话间,已有甲士兵临垒下,往矮墙处抛出飞钩,架设起云梯。

另有武士越过壕沟,双持长咳斧,猛辟垒门。

先是一道裂痕,随着十余袍泽旋踵而后,转瞬间,木屑横飞,几柄大斧牢牢嵌入其中,惹得门后执着刀盾弓弩的魏卒浑身颤栗。

长孙嵩目光从西山麓一处离却,又见南麓、以及王镇恶之右军率众往前推移,试图进逼北麓,将整座韩陵山牢牢围住,好瓮中捉鳖。

同一时间,王仲德也未往西麓投入沈庆主攻之西麓投注兵力,转命去月驰临安阳,足以在水中着重甲游行的胡藩率一万千步卒攻坚南麓。

霎时间,韩陵山三阕面敌,众多新丁面色昏暗,士气骤然直降,隐隐约约有溃逃的迹象。

诚然,也不怪这些魏卒无用胆怯,他们可能是人生初次踏入戎场,即便以山垒戍守,由尸山血海堆砌出的经验不是单靠地利二字足以磨平的。

待见西麓隐有不支之象,长孙嵩白眉紧皱,先是遣陆俟领两千战兵直北麓,揩同北营野军合击关西军,阻绝其登山,又以战将呼延灼率半山两千兵抵东麓,自行步至西麓主持放事。

很快,整座山的魏军都随着宋军发难分攻而迅速动员起来,长孙嵩披上了明光铠,玄盔遮去满头白发,朝暮之气削弱三分,转而代之的则是些许威严。

待长孙嵩矫健的沿着陡峭山路缓缓下坡,西麓第一处堡垒已然失陷。

先是数十名宋军武士杀入垒中,奋力挥舞斧钺刀剑,将赶下马面的魏卒砍瓜切菜般屠戮在血泊之中,半晌后,墙垛便招展起宋字旗帜。

百余名溃卒慌乱的往山腰奔走,试图逃离修罗地狱,可道路险峻,忙不迭之下,不乏有趔趄倒地,如木石滚滚而下。

甚至有三俩溃卒,呈现着将脖颈立在宋军刀剑下的荒唐模样。

长孙嵩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麾下虽有四万兵,但多是新军,哪怕披了甲,持了刀盾,士气、战力也是分外感人,在占据山垒的境况下,竟是一触即溃,半时辰都未坚持住,还未待援军下山,便已奔溃。

“司徒公……”部将满头是汗,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该……该……”

“退至二垒。”

说罢,长孙嵩不再往山麓赶,而率千余甲士往山脚、山腰间一处崖壁营垒屯扎。

沈庆之将长刀从尸体脏腑中拔出,连带出一条血花花的肠子。

寒天冷风呼啸中,若停顿休憩,流露在甲衣、肌肤上的血液很快便会凝愁结浆,黏黏糊糊的,直至用力时,又会牵连着衣裳,拔脱皮毛,火辣辣的疼。

这种微微撕裂的疼痛,显然是止不住老卒们的步伐,反倒愈发性起,血气聚涌胸腔,再至顶尖,真正杀红了眼,有时甚至会误伤袍泽。

沈庆之登上营垒,昂首望向山腰间,犹豫了片刻,遂令前列的数百甲士暂时止戈,休憩一时,恢复气力再战。

山麓还好,越往上,坡度高地直线飙升,冒着魏军的箭雨、木石登山克垒,便需大量的士卒作‘垫脚石’,消耗魏军守备。

若不然,不论你披甲与否,在这光秃秃的山间,压根无处可躲避。

对此一点,长孙嵩调遣士卒民夫砍空林木,杜绝火攻之余,又进一步扩大了地利,要是湘州、竟陵之山岭,蛮贼放矢推木,还可以林木灌从作缓冲,徐徐图之。

此下却不然,高地山垒之前,是一道平铺‘旷野’,路间又狭隘,实是不好猛攻。

僵持之余,胡藩已杀入南麓间,比起作为韩陵山主战场的西麓,南麓的兵力薄落,守将也是无名之辈,加之林木较为茂密,其身陷敌阵,在亲兵的簇拥下,快刀斩乱麻,短短半个时辰内,接连攻夺三座营垒,直扑山腰。

见西面方方僵持守住,东面阵线顿然失守,长孙嵩面色骤变,不得不动用驻在山巅处一幢甲兵,奔援南麓防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长孙嵩高亢喊道:“此时抵住宋寇!!吾等方有破敌求生之机!!!”

说罢,他先是拔剑立指,后亲自执起雕弓,往山麓营垒抛瞄施射。

箭矢先是寒风微微偏移,后歪打正着的射中墙头旗帜。

但未射倒,不是射在杆柄,而是旗面,穿在将宝盖之上点,落入墙道间。

“司徒射中了!射中了!!”

将佐呐喊高呼,却是一人独唱角戏,待他恼怒偏过首,却见左右士卒,乃至同僚皆是神情黯淡,着实振奋不起,声响也渐渐微弱。

沈庆之附身,将羽箭从血水间拾了起来,端倪了半刻,举向左右。

“虽是自高处射,然两垒相去两百余步,又刮寒风,此老贼好生善射。”沈庆之感叹道。

“善射有何用!我等无需登山!围住了四面!待断了粮、水源!这老不死的胡虏还得打下山来!”

“哈哈哈!!”

………………

韩陵北麓,由薛辩统帅的五千精兵还未攻克山垒,旷野间便奔走来六千魏骑,停步在三里之外,似要待关西军大举攻山时,冲掠左翼。

魏左军帅乃李先,此刻进逼六千骑,两万兵顿时空落一大截,王镇恶执镜望去,又往山麓加派了三千步卒。

“还要增兵攻山?陛下令我等坚守战线,应援左右两翼……太冒失了。”王基沉眉道。

“用兵之事,听我言令便可。”

“随你罢。”

王镇恶不多予解释,令王渊猛攻北麓之余,渐渐隔开与大军的间隙,先是一里,后是二里,且还在围着山麓饶进。

陆俟眉头一皱,调兵转圜防守之余,又频频俯瞰向王纛之下,隐觉不安。

关西五万步骑,此刻投入攻山中已近两万人马,河东、陕中军悉数投入战中,且还在源源不断增兵,似要绕过北面,直抵东麓,好将韩陵山围裹其中。

宋军将这般将腹背暴露敌后,六千魏骑依是不进,随着其排开阵线而遂进,同如以为黄河之畔。

李先沉眉不展,直直的看着,不多时,令旗手挥舞,掠阵逼进。

北麓的魏卒会意,陆俟未有犹豫,遂即调遣八千步卒从营垒往山下冲杀,同时间,四千游骑搭弓施射居前,两千战骑居后,缓缓提着马速。

见得北麓魏卒倾巢而下,试图腹背夹攻两万人马,云戎府骑随之游动,但却是未顾北麓,径直往魏军右军掠去。

待得万骑驰骋奔腾,宛若阴阳两隔,呈半月状与魏骑交错隔开。

李先一愣,先是回首望向壁垒,欲勒令步卒退罢,却又觉万余步卒军纪散乱,怕是无法安然全退,届时被宋骑一冲,保不齐大军溃散。

余下的一军魏骑也从两翼游动起来,顶在阵前,前列的步卒也架其盾墙枪林,以待宋骑冲阵。

“嘚嘚嘚————”铁蹄纵横,

待离魏右军阵前五里,中军令旗飘动,赵回望之,自背旗纵马至阵前,提起长槊,如臂挥展向动。

马速渐渐降了下来,未有直杀向那抵在步军阵前的一军魏骑,云戎府骑从两军之间蜿蜒转向,由马蹄印痕与卷起的烟尘,径直画了副弯月出来,转头疾驰杀向冲近山麓的六千魏骑。

受此虚晃一枪,李先顿时愣住了。

甫一回过神来,又即刻令两千五百战骑驰进,欲与这股关西主骑军来个反反包围。

可待当千余虎斑甲骑迎进,他又有些脊背寒凉,何耐六千骑已冲杀至山麓,中间相隔一万宋骑,号令堵塞,若不救,怕是有倾覆之危。

两军骑兵还未短兵相接,韩陵山北阕已是杀声震天,皆是‘哐当’的刀剑相击之声。

八千余步卒立在山麓外,背身列阵,当魏骑逼近时,就以一字横列转为四排。

刀枪居前,弓弩居后,由王渊统辖,严阵以待。

七千余登临在缓坡处,还在顶着从高地往下冲杀的陆俟所部。

这一万五千军,西府军士便占得一万军,关西半数精锐甲士悉数遣出。

魏将尉眷见后有宋骑席来,又见王渊所部阵型严密,抿了抿嘴,顷刻后,紧咬牙关,索性随宋骑般转向,往东北奔走。

见状,陆俟脊背寒凉,咒骂之言憋在咽喉,活生生吞了下去,急着收拢杀出营垒的五千军。

然此一退,便是大溃,数千残军从以点破面,无序奔逃四方。

宋军随之杀进,肆意屠戮着溃卒,声势愈烈。

“魏虏败了!!但随吾破垒!!”

薛辩踏着魏军队主之尸首,猛然劈下,将头颅与脖颈完好分离,血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身,但他却未有片刻停留,踏步登山。

伴随着一双双鞋履踏过尸骸,胸腔脊骨粉碎,呈凹凸成,化作了一道道阶梯,填平了壕沟,铺成了山道。

宋军蜂拥攀登,迅捷占据了营垒,将陆俟麾下三千余残军逼上山腰。

另一侧,尉眷不断纵马奔驰,以希冀绕开这支五胡混杂,战力甲械参差不齐的府骑军。

然骑军拨转马首,必然要勒马缓速,先前冲至山麓,离王渊所部不过一里之差,四千余游骑轻便,靠着赖以生存的骑术迂回脱身,可紧随在后两千铁甲战骑该何去何从?!

只见云戎军主梁亥夹紧马腹,领着一军府骑疾驰而进,径直刺入魏军两千铁骑之中,硬生生截断半数。

尉眷偏首观望时,见得千余骑淹没在人马浪潮之中,宛若山崩时无辜之野兽,竭尽全力奔逃也难逃厄运,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回头对冲吗?

那千名甲光辚辚,肃穆森然的虎斑突骑便屹立在关西主军之前,为首的金甲大将双手勒僵,不知不觉中已合上了面帘,直直望来。

间隙之中,尉眷蓦然回首,正视前列,马不停蹄的往东北,也就是临漳所在奔走,欲同宋骑并肩远走高飞,驰离主战场。

在割去千骑断尾求活后,宋骑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

即便士气如虹,即便骁勇难当,人马的气力终是有限的,若为一时疾进,体力损耗的快,后劲自然不足。

因此,赵回未一意直追,见身侧骑士气喘吁吁时,便勒停了大军,于韩陵山北五里驻足,隔在尉眷、李先之间。

马蹄来回摩挲着,赵回缓了缓,解下水囊,不顾寒凉刺喉,汩汩的一饮而尽。

须臾,他高声唤道。

“姜亥!”

“仆在!”

“你领一军至山阕,护在王渊腹部,令其登山攻垒。”

“诺!”

………………

攻坚韩陵山之战,持续至巳时末,两军暂罢停歇,沈庆之、薛辩、王渊、胡藩三路兵围韩陵,将三万魏军步卒困守在山腰及上。

高台左侧,傅亮一笑,抬手指道:“看那韩陵山之魏虏,三面困伏,唯留东麓一阕,与那草原之牧民圈养牲畜有何异?”

话音落下,众文武皆露喜色,更有甚者,如萧思话,近至石榻前,率先恭贺起来。

“陛下,此三万无用新军,实如傅公所言,乃待宰之羔羊,吾军守在三面,可在东麓遣一骑军,以此设伏,待其突围下山,便……”

未等话完,谢晦蹙眉道:“萧君此言差矣……羽林军之责,乃是护卫圣驾,调遣不得。”

萧思话笑了笑,指向由士卒方阵组成的‘四海’,道:“若领走羽林军,魏虏便敢直扑中阵,岂不是天赐良机?”

“说是如此,但若万分大意,骄纵视敌,纵使拥兵百万,也怕是会如那袁本初、苻坚之流……”谢晦正色看向萧思话,道:“暂且观阅战事即可。”

听此,萧思话看向刘裕,遂默默退了两步。

王仲德令两路军休憩,其实是为轮替交攻,派遣生力军登山,换下疲卒,仍是由沈、胡二将统帅。

待到宋军如潮水褪去,又再次席卷而来,山间魏军的士气起起伏伏,已然临至极点,隐有崩溃之象。

若非长孙嵩、陆俟等将极力安抚,豪言壮语,又以功名爵禄许之,恐无需多久,便将发生营啸,且不论自乱阵脚,届时或真不如三万头牲畜,任由宋军蹂躏屠戮。

毕竟牲畜还知是同类,不会自相残杀,至多是为争夺母畜而角斗逐力。

营啸则不同,那是在压抑到极点的崩溃,人之间的情绪也是会如瘟疫般传染,待炸营时,谁来了也止不住,只得令其自行发酵、停歇。

显然,三面楚歌的魏军离此境地已然不远,就看下一轮猛攻,亦或待至夜时的奇袭。

………………

左军阵间,刘义符持远镜眺望,见得韩陵山西、北、南三麓攻事顺遂,屡屡斩将拔旗,心神也趋于安定,渐渐平复了胸腔。

不多时,他缓缓坐了下来,展望北面魏之右(宋左)军所竖起的降龙纛,又背身看了眼自家的,莞尔一笑。

“佛狸呐,记吃不记打,时至今日,还欲与我对垒,何故呢?”

胡叟捋着须,此刻手掌也有些颤动,但却为强装镇定,摆露出一副谢太傅的模样,观之有些隔阂。

“三军立在洹河北,韩陵山西,进则夺魏垒,退则背水而战,魏军择此地对垒相争,可见那拓跋嗣病入膏肓,着是昏聩。”

“雄踞河北沃野,却连小小的燕国也打不下,胡舍人又寄望他能如何统战。”李忠嗤笑道。

若说文治,这位太宗明元皇帝还有可说道说道,事实的境况上,自伐姚秦以来,如兖州滑台等地,疆域其实是愈打愈少的,这无能辩驳。

至于佛狸,是非功过,更无需论说。

“咚咚咚———”临近午时,鼓声二番激起。

盾橹长枪收摆,朱龄石会意,统率前军,将阵型缓缓推移,步步逼向魏军,意图掠过韩陵,直逼连营。

见得宋军还未消停多久,又骤然发难,拓跋嗣面色虚浮,与文武频频望向山巅,不知在期盼着什么。

稍顷,宋之左军也在随前军往前进逼,与魏军阵营相隔不过五里。

数万军卒踏步声响撼动大地,隆隆的马蹄声清脆刺耳,北风呼啸间,留于魏军转圜的空间着实不多了。

诚然,拓跋嗣以骑军作殿军,以连营作壕沟屏障,暂时拖延,可令十万步骑撤守入邺,但如此一来,丧失了野地,韩陵山也随之舍弃。

哪怕能够维稳住士气,方半日时光,葬送四万步卒,将三万残军困守在山巅上等死,邺城也毋庸守了,引首就戮便是。

宋之前军还在步进,叔孙建额间汗水不断,翘首望向高台处,希冀天子明令,勿要再迟疑。

不多时,安颉策马驰进前军,未有颁布诏令圣旨,口述道:“陛下有令,且先迎上去,待守壕沟城垒,万万不得退后!”

听此,叔孙建沉吟数刻,问道。

“黑槊何在?”

安颉垂首,点了点山阕,未有多言,遂转身回至中军。

叔孙建轻叹一声,也未有多想,顷刻后面露严色,号令延普、贺兰擎二将统各统步骑,效着宋军惯用的伎俩,以骑分在两翼待时而动,以步兵方阵排列在前,戍守在壕沟之后,以待宋军扑食。

三万兵马,比及宋有不足,但在这旷野之上,要想从军左望至军右,浮入眼帘的便只有一道道模糊的雀斑黑点,完全看不见首尾。

即便方阵间有隔阂,单靠目力,对两万步卒大阵而言,随处皆是袍泽。

然宋之中、右军因山麓、营垒而无能悉数铺开,但左军、前军位列旷野,战阵还可向西施延伸。

降龙纛与朱字纛以西南为向,相隔足足两里后,又暂缓停兵驻足,休憩了番,继续向北三里的魏国大军逼进。

平定河北之战,兴许就在今日,两方军将文佐皆在不留余力的动摇。

“坤卦上六爻乃阴盛之象,阴极迫阳,王师与宋交战,此乃龙战于野……”崔浩望着高台,仿佛一时神魂出鞘,道:“此本乃司马昭篡魏……”

拓跋嗣听之,手微微发颤,甚至隐约欲拔出腰间的三尺天子剑。

“卿……此言何意?”

受此一问,崔浩回过神来,面露惊恐之色,遂匍匐在地,道:“吾军傍山依水,乃龙阳之所,进犯者是为阴凶……臣之意……”

“罢了,朕无心听你论卦,你只需与朕道明,此战……有几成胜算?”

言语间,拓跋嗣又大口饮下汤剂,苍白的面颊徐徐恢复血色,趋于潮红,随着浑身阵阵酥麻感,仿佛置于仙界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未待崔浩应答,内侍又执温酒登台,于胡床一侧斟酒。

“若欲以弱胜强,臣只知,唯有以点破面,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拓跋嗣听着,颔首道:“长在何处?”

“骑之迅,槊之锐。”

言简意赅六字,便是前日崔浩所献之策。

“如伯渊言,宋骑便不迅,槊不弱?”拓跋嗣看向刘洁、韩茂等文武,喃喃问道。

“宋骑当然迅,当然锐,可……其数有限。”刘洁进步,作揖道:“关西三支精骑,一为那刘义符之赤甲军,号曰麒麟,二为慕容鲜卑,燕国之降卒,千数甲骑,以虎斑饰之,神若陛下之虎贲,三为秦骑,原乃秦之岭北边骑,降宋后,屡战克坚,此时正为朱超石所辖,正抵长城边塞,有数五千,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把骑军分割梯队,安西铁骑绝然是关西之中坚,云戎府骑甲械参次不齐,属是战骑、游骑分化。

此一现象,也是府兵制的弊端,总会有勇武之士,拔得头筹,缴获颇丰,也总会有落人于后之士,捡着残羹剩饭,勉强支用。

多年攻争交战,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军中也是一样的。

有的军户一骑三马,有部曲落干,甚至乎套了副铜铁马铠,摇身成了具装甲骑,横扫披靡。

马匹的损耗是尤为夸张的,尤其是横跨万里,翻山越岭,及至河北。

有的军户未有斩获,反倒死了马,军用自给,还需贴钱买马,买得起且还好,买不起,只得作披甲步卒。

“那关西万骑屯扎在韩陵山北麓,宋之前军挺进,唯有刘义符左军有骑……六千余数。”刘洁述说道:“陛下不妨让叔孙建支用,看看能否抵住宋寇锐气,山中有屯粮,即便……无有良机,也能与宋寇相持。”

叔孙建治军严明,在军威望非比诸将,若其也顶不住宋军攻势,迫于败退,那也无人可再胜任了。

而奚斤,屡战屡退,虽说唯有沁源一败,但算上旧账玉壁之战,威望可谓一跌再跌,故而中军之步卒,与韩陵山之步卒相差无二,皆是些不堪用的新丁。

相比之下,天子调遣京畿军重甲士卒八千余列前,战兵、辅兵的比例极为殷实,又有壕沟、战车等工事守备,自然不比以往步军相击,还是有些胜算的。

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哪怕北府军故旧多数已去,这支强军的威名太过响亮,多数魏卒难免未战先怯,哪怕敌军甲仗以及战兵配比还不如己方。

深厚的刻板印象也不是一两场败仗就可消弭的,大多是随岁月而消散,渐渐淡漠。

历朝开国之主军,多是如此,概莫能外。

显然,新一代北府军士,历经多年征伐,也已茁壮滋长。

待当前军、左军八万大军排闼而进,离至魏军阵线仅剩一里,前列的宋军步卒,已然能够与北麓的西府军对焦,呈一字横线。

在近十万兵力的碾压局势下,刘裕确实未多做部署,不是每一场仗都需以奇胜之,大多时,皆是朴实无华的用兵取胜。

在两军愈发临近魏军挖掘的壕沟时,韩陵山攻守之战也再次打响,随意对付了口干粮的宋军轮替登山,有条不紊的袭上高地,冲向营垒。

“嗡嗡嗡————”号角声宛若冲锋曲。

待到两截横线相接时,宋之前军俨然压了上去。

“射!!”

朱景符一声令下,五千余弓弩手以散阵架设,趁着两军还未短兵相接,率先发动一轮攻势。

“唰唰唰———”箭矢、弩矢几乎是同时自弓弦、廓口迸射而出,席卷在半空,以大雨之势,压过了自北吹来的朔风。

“射!!”延普一声高呼。

魏军弓弩手也纷纷施射,除却有些慌张,在兵力相当,且顺风的境况下,箭矢往往更为锐利迅猛。

仅此一轮对射,箭矢倾泻而下,造成大片杀伤。

痛嚎声顿然参入了呐喊、战鼓、号角声之中,编制成了一首开篇律曲。

很快,那些因弓弩击倒中伤而稀疏的阵线未有多久便被后进的同袍补上,仿佛有自愈能力,放眼望去,又是严密黑压压的一片。

阵地战,往往是极其血腥且绝望之所,待到第二轮箭矢清洗过后,前列已有身着重甲的持盾宋军甲士顶在壕沟之前。

他们就这般杵立了数刻,除却部分被射中倒在壕沟内,被万刺、槊撕裂全身的霉运者之外,大多数都能屹立坚持着,抵御魏军弓弩。

不多时,已有辅兵提着木制踏板蜂拥顶上,在甲士大盾的庇护下,自上而下,宛若水师登岸般,牢牢的塌在壕沟之间,供万万踏步而过。

叔孙建见阵线不稳,又令旗手将大纛前移了二十步,抵在弓弩手之后,亲自统揽战线。

右翼魏骑自宋前军开拨起,不停的往东面太行山麓驰骋,绕过了横跨两里的壕沟,于宋左军之间豁口钻了进去。

此一举可谓是分外大胆,七千骑分为两军,一军于宋前军左翼施射,一军往那降龙纛奔腾而去。

同时,架设在坡塬处降龙纛徐徐前移,两万步骑压了上去,似要张口向宋军扑咬上去。

“反了天了!”宋凡见拓跋焘所辖之右军竟敢倒反前攻,忍不住喝了声。

立于简易木制战台的刘义符,以及一众将佐,倒还算沉得住气,未有变色。

“佛狸向来如此,不过……”胡叟犹豫了片刻,道:“宋强魏弱,其不退反进,是欲何为?”

刘义符稍稍皱眉,望着那纛下的熟悉身影,不知在思绪些什么。

“求战?为何?”

沉寂间,秃发保周已率五千游骑迎了上去,与那三千余魏骑相互施射,前军步卒也停止行进,就地驻扎。

蒯恩纵马迂回在前列阵线,时时回望中军大台、及身后的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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