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二章 龙战于野(十更)(2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咻!”箭矢牢牢钉在盾橹之上,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顷刻后,弓弩手屏息凝神,蓄势待发,瞄向那依在逼近三千魏骑。

然那前列之骑将,也摆列出一道令旗,领着数百骑率先转向,向右奔腾,迂回游射。

秃发保周及五千骑随之贴进,似是以手揪住鬣犬之尾,死死的扭转,惹得其吃痛嚎叫。

但这却不算甚,作为右军的拓跋焘所部俨然完好无损的步履行进,与前军叔孙建所部并和一线,除却无有壕沟之外,别无一二。

待两支骑军游掠在野,愈发向西,魏军步卒阵线中,有一将手执雕弓,纵马而出。

单骑驰进两军阵中,举弓示威。

“魏虏这是何意?欲比弓术?”

蹇鉴、李忠等愣了愣,后无不摇头嗤笑。

大军以山海之势横压而进,岂还需比武试胜负?

是对统万之败耿耿于怀不成?鼓又痒了?

宋军阵线纹丝不动,不多时,那骑将又纵进了百步,唾沫在地间,道:“宋寇以仁义欺世!!三万军卒!!无敢应战者!!诚不欺我等!!果真是妇人之军!!妇人之仁!!!”

说罢,骑将大笑一声,连带着身后士卒哄笑不止。

受其羞辱,左军三万将士依是寸步未动,哪怕被骂的面色潮红,也未有敢擅自离阵者。

“此将面生,却敢在两军叫哗,想必又是那位神射勇士,殿下大可不必理会,待天子号令而动,此战得以完全而胜。”胡叟旋即劝谏道。

他立在刘义符身侧,极近,自然能看出面色上的些许怒意。

“魏虏军中有神射勇士,我军何尝不曾有!”话音落下,柳元景近身拱手,道:“殿下!仆愿应战比射!”

刘义符偏首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勿用出战,待朱将军压进,破虏前阵,我军再动。”

左右军乃是中军,亦或是整座大军团的侧翼,东右翼有王仲德偏师六万,又有关西军五万,足足十一万兵马,坚如磐石,魏军无能掠进。

左军则不然,三万步军,加上六千余骑,与拓跋焘所辖之右军相比,兵力优势还达不到碾压肆意的状态。

况且,西府军在王镇恶麾下,左军唯有麒麟军乃至各部胡骑算的精锐,余下的步卒,战兵堪堪六千余数。

秉持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刘义符也未说甚。

当然,兴许老父亲自有考量,便是令他率偏军诱敌。

若真是如此,那却是合了心意,佛狸切真的进压了,且是持降龙纛而进。

事实上,眼见韩陵山受围,山麓守军崩的如此之快,拓跋焘着实有些坐不住。

此刻若是甚都不做,‘以逸待劳’,恐怕还待不到宋军劳时,前军便要崩溃后进。

现下能抵的住,盖因将京畿军推入前线,与宋军短兵混战,一时分不出胜负。

之所以又兀然停了下来,盖因拓跋嗣比他还急,见右军忽然挺进,连忙遣天使支唤住大儿,按罢其军。

抉择退步之下,倒不如先以勇将出阵,同刘义符僵持一会。

当然,近身搏杀,军中多是勇士,虽也不怵,但对于以长制敌的弓马技艺而言,不是些许后起之秀能比拟,更多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

但见两骑相纵愈远,刘义符平和道:“便令孝仁去。”

“殿下……此非统万之时……”胡叟嗫嚅劝道。

柳元景并未在意胡叟言语,受令拱手作揖,点了数十骑纵前,持雕弓而进。

魏将见其身着麒麟赤甲,也不再张狂横立,谨慎了起来,缓缓往后退却了十余步。

“来将可留姓名?!!”

“乃公柳元景在此!!是哪个瞎了眼的犬虏!!近前来!!!”

陆真眯着眼审视了片刻,索性也懒得回应,自箭袋取矢,搭于弓弦,双股紧夹马腹,陡然奔向前去。

一时间,胯下大马如疾风骤雨般掠进,柳元景亦搭弓瞟瞄,纵马驰进。

“嗖!”箭矢激射而出,先是直面马首而去,待见呼啸擦过,又紧接补了一矢。

相较之下,柳元景见箭矢自马背上方滑过,为那无名小将侧身避开,大抵知其章法,遂拉下了面帘,俯身持槊,猛然冲了上去。

“嗖!”第二矢激发,此次却是瞄准了大股处,贯穿甲肉,狠狠嵌入其中。

柳元景面色狰狞,长槊震颤,却仍在提速奔驰,眨眼间与陆真便相距三十步。

陆真一惊,赶忙拨首收弓,驾马迂回。

“犬虏哪里走!!”柳元景大怒道。

若比弓术,先前一箭便以试出来。

所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兴许在军中是为神射,但在代郡‘国人’间,依不乏有善射者。

就在这迂回兜首之际,两道人马愈发临近,眼见槊尖刺来,陆真以枪回击,边驰边退,施了击回马枪,振开了长槊。

槊粗长沉重,枪较下,却更为轻捷,近身施展略占上风。

然一寸长,一寸强,枪短槊长,柳元景把握着间距,屡屡挥挑,陆真吃力应付,面色涨红不已。

待到看清兜盔下的面容,柳元景见其年岁,甚至乎要比自己还年轻些许,不由微微一怔。

观其模样,兴许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常言胡人悍勇,年少从征,确非虚言。

缠斗了将近半刻,柳元景有些许气力不支,陆真却是以守代攻,除却右腿处留了一创,其余处安然无恙。

相比起二将争斗,前军的阵线已在‘潜移默化’中往前推移,宋军越过了壕沟,杀向那些摆在军前的战车,一往无前的奔涌横冲。

见无能以勇武助长士气,拓跋焘心急如焚,勒回了陆真,后者正欲发难,却难违军令,一声不吭的纵马驰离,临入阵中时,还不忘回身放一箭。

柳元景甚是恼怒,却也无可奈何,高声嗤笑道:“妇人怎仓皇归家了?!是尔家丈夫支不住了?!!”

然就是这么一喊,魏军前阵却动了,那奔走向太行山麓的两支骑军也磕磕绊绊杀了回来,减员不少。

“孝仁退呐!!”宗越隔着半里高声呐喊。

蒯恩神色严峻,但见身后令旗挥舞,也不再停留,率前军万余步卒逼进。

风云变幻间,刘义符已下了木台,乘枣红大马纵进中军之前。

降龙纛也被摘了下来,由两名骑士扶持遂进。

大风席来,吹的龙纛旌旗娑娑作响。

徘徊在步军两翼魏军铁骑游动了起来,此五千骑突出前军一段,遮护着中坚步卒,层层推进。

就在左军临近的几瞬,却有无数兵卒回首弥望,看向那呼啸卷起的烟尘。

高台之上的刘裕偏首展望,见得南麓以南,烟尘大作,更甚有宋骑探马,慌不择路的驰骋遁逃,却因马力不及,渐渐淹没其间。

“奇兵?哪来的奇兵?!”谢晦顿时愕然一怔,待一金甲大将,手持黑长大槊而出,不问自答。

“陛下!后有虏骑杀来!!”

刘裕起了身,先是展望前军战线,见到得稳步推进,心神安定。

顷刻后,又转望向韩陵山三路兵马。

先是北麓之关西军,只见那远先被隔在东北处的尉眷所部,已领着五千骑奋勇杀向赵回所统的云戎军,李先所辖之左军,乃至中后军的龙纛、五千虎卫具装,见得后军奇兵,也纷纷动员起来。

更别提山腰处的陆俟、长孙嵩、呼延灼所部,先是确望了于栗磾直捣敌后,无不大喜高亢,如有神兵天助,借着士气大涨之际,反倒杀出营垒,向攻山的宋军施以还击。

王仲德、沈庆之所辖西麓偏师倒还后,南麓山阕,登入山垒的宋军腹背受敌,山下的数千军已浑然冲散,未有抵抗多久,彻底溃散,为一幢鲜卑铁骑来回横冲,杀的丢盔弃甲。

如此一来,胡藩军反倒被困在山麓间,山上乃呼延灼四千余步卒,山下营寨被夺,等待的则是五百铁骑,跟随在麾下,驻入山垒间的三千步卒登时大惊,士气直降。

见此,胡藩眉头紧皱,不敢托大,先是率正在攻坚的步卒下山,撤入山垒、林木间,以待大军驰援。

呼延灼趁势追击,愤然发攻,斩了百余宋卒后,攻守异形,开始攻坚宋军所驻守的山垒。

“何处的奇兵?是东麓?”萧思话瞠目结舌,显是未能缓过神来。

“东麓散探骑数百,此骑军多达数千……怎会不现……”谢晦正色道:“该是屯自临漳,绕了数十里……”

“数十里,怎还会有气力攻杀冲阵?”萧思话讶然。

“有马换乘,数十里怎会力竭?”

宋军北进,开拓的主战场、辅战场,本质是围绕韩陵山攻夺,东麓屯有魏军,却不多,大军主在长孙嵩、陆俟所辖之北、东麓。

拓跋嗣更是亲自率天下之军,间在韩陵、邺城之阕,山垒间、野外的营垒、防守工事,俨然不可能是短短数日筑成,从两路大军攻入汲郡、顿丘时,往后的城垒,大都是羸弱残兵戍守,破之不难。

此时此刻,众文武已然回悟,为何魏军执着于坚守韩陵、野地阵线,那迟迟不见的黑槊身影乍现,对韩陵投入的兵力、心血,无非是以这座大山,以正面的守军吸引宋军主力,疏于东麓,乃至洹河东北处旷野的防范。

而于栗磾出现在后军南麓,与那荒野逮捕猎物的狼犬别无一二,不知循着‘血迹’,隐隐潜伏了多久。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魏室,藏之器,恰恰是这支无往不利的黑矟。

待到铁骑接近后军,这支突骑的规模也渐渐明朗,概莫四五千之数,其中甚有三成轻装游骑,算不得多。

但能出现在二十五万大军之后,且是在刘义符所辖之左军兵进之后突进,对时机的嗅觉展现的淋漓尽致。

诚然,此刻不是推敲这支突骑来于何处,究有几人,而是该如何稳住阵脚,抵御十三万步骑的反扑。

受此最大的影响的便是前军,待到重甲魏卒奋勇杀进,叔孙建甚至不惜压上了亲卫队百余骑督战,两翼所在,又供出虎卫骑突进的间隙,在这乱战之中,有这两千甲骑奔腾入阵,对局势转变的宋军而言,无疑是致命打击。

朱景符到底是年轻,见此一幕难免有所慌乱,缓缓的向中军靠拢,以待朱龄石号令。

经过一上午的交攻的五万前军,此刻已不剩多少生力军,当大儿望来,朱龄石只得随之压阵,同时将希冀寄托在王字大纛下,期盼其能击退李先所部,分兵来援。

驻在西麓的王仲德见此情形,先是将仅剩的两万生力军分隔三军,仅留五千预备队,一支登临山腰,抵住长孙嵩部攻势,一支沿着西麓,向南麓进兵,一支则是无所顾忌的奔涌向中军,戍守圣驾。

转望左军太子之处。

三万之前、中二军,在蒯恩的统领下杀向魏卒,短兵相接,秃发保周麾下的四千余骑,也与魏军游骑陷入鏖战,眼见那五千鲜卑铁骑掠阵冲进。

对于麾下的两千麒麟甲骑,他不由犯了难,是回援中军,保住老父亲的安危,还是投入前军,与魏骑厮杀对冲?

抉择未有多久,柳元景一身血水的驰回中阵,高呼道:“虏骑全军冲阵!殿下!莫再迟疑了!!”

“宋凡!”

听言,宋凡已在亲骑的簇拥下,着上将铠兜盔,蹬马应诺。

“末将在!!”

“魏良驹!”

“末将在!!”

“李忠!吴光!”

“末将在!”

“汝四人各领一幢!!援赴前军!!不得有误!!”

“诺!!”

待到两千赤甲骑奔腾而出,隆隆地马蹄声作响,柳元景深呼一气,又转战遂进,杀入阵中。

“殿下……”蹇鉴见此阵仗,脑子一团浆糊,宕机了许久,此刻方缓过来,忧声道:“那黑槊有万夫不挡之勇,确真……”

胡叟用袖袍下的肩肘推了其一下,微微撼动后,赶忙近至大马前,道:“高台有战车排列!黑槊必不能进!当务之急!是保全左军!若左军崩!前军左翼露阕随之而崩!中军战车难以迁移!那才方是害了陛下!!累杀三军!!”

所谓以点破面,牵一发而动全身,莫过当下之战局。

前军兵力殷实,战兵配比多于左军,关西军更无用论说,步骑骁勇,若抵住的李先、尉眷,必能反援前军,扭转颓势。

然左军一溃,兵败如山倒,拓跋焘以步骑大军进逼,或许前军还能抵御,倘若士气崩溃,这足足二十五万大军,横跨近百里之雄军,怕是要复刻……

还是那番道理,大军团作战不比一军数万,足以勇武,以兵型势掌控全局,更多是战略上编排,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待当两千麒麟军全部投入缓坡前一处平地战场中,步军颓势渐渐退去,与魏军僵持了起来。

刘义符未持降龙纛而进,他尽量保持沉静,时刻以远镜展望左、前、中、后四军。

两军的兵海相接,扑面而来的便是沉如大山的压力。

关乎国运,平天下之战,无论孰谁,也都难以保持绝对的镇静,即是刘裕,也概莫能外。

由竺灵秀统辖的两万后军以东南,黑槊金甲大将还在驰进,全然未有停步迂回的意思。

长孙颓俯身在前领骑破风时,望着宋军慌忙架起的战阵,以及那戍卫在车阵之间的羽林、虎贲军,满是绝望,浑身止不住冒冷汗。

此一去……有死无生耶。

今时排兵布阵,潜伏的五千魏骑全然不知宋军竟将战车以方阵围在那高台四面,先是要突围宋之后军,此后又是刘粹所辖的万余北府中军,再后,便是车阵,突掠车阵还未完,还有千余虎贲武士,三千羽林骑。

简而言之,他们需横截冲溃四道军阵!!

这四道阵线,宛若大魏将倾之局势,令人绝望。

饶是大军及韩陵山守军掣肘宋军主力,要想出奇制胜,还是飘渺了。

“长孙大郎,惧了否?”

后列,于栗磾兀然发问道。

厮杀声、呐喊声、马蹄声响彻千里,长孙颓又在前列,一时未听得清。

“黑槊公说甚?”

不多时,一骑士奔涌近前,传达了话。

然长孙颓听之,却陷入了沉寂。

“汝父孤困在山间,此战若败……吾等皆难逃一死……”于栗磾感怀道:“陷阵之士,多是有死无生,你尚年轻,吾已年过半百,此生虽多在外戍边,寥寥一生,若能以死报二位天子之恩……却也……知足了。”

说罢,于栗磾抚了抚胯下战马的鬃毛,虽与当年高祖所赐之宝驹相像,却终是不如。

“公欲何言?!”长孙颓血意上涌,高声反问道:“若公以我为贪生怕死之徒!那……我便冲在前头!护军于前!!!”

话音落下,长孙颓先是望了眼西麓,后是抬起长槊,俯身掠进,作锥心之坚,直面一里外列阵以待的宋军。

竺灵秀严色以待,不停在的前军阵线来回策马踱步。

“尔等身后!!乃是大宋天子!!虏骑奸险!!吾与君等砥砺在此!!绝不退却!!”

“父亲!儿愿挡那虏骑!”

“退回去!”

竺文济不从,又请道:“后军多是辅兵杂军!若无先锋作缓!难以久持!儿愿领一幢骑军相抵御……”

竺灵秀犹豫了半刻,见魏骑愈发临近,又见左右军卒手脚止不住的颤抖,惊慌不已,遂颔首发令,两翼为数不多的四百余骑登时调动,竺文济冲杀出去。

长孙颓见状,一言不发,以己为中,率百余铁骑当先,架槊而冲。

“k??r!!!”

一声高呼下,数百铁骑愈来愈快,几乎是以不要命的姿态撞向宋骑。

寥寥数百杂骑,面对此等悍勇仗势,顿时露怯。

“杀虏!!!”

竺文济纵马而出,高举长剑面敌。

百余骑随后,与捅来的尖槊抵在一齐。

“砰!!噗嗤!!”

前列数十骑顿然翻倒,刀槊混在一块,刺入甲肉,血肉模糊!

可就在这短暂几瞬的交接,长孙颓后继而出,持槊统刺,硬生生将竺文济从马背上挑起。

“死!!”

顷刻后,尸首落在地尖,迭起烟尘,便落在马蹄践踏中,粉身碎骨。

骑将身死,数百骑顿然溃散,无序的向四周遁走,却以背面向敌,一一被挑落马下,痛嚎遍地。

竺灵秀双眼猩红,活生生的大儿便这么……

左右将佐死死的抱着他的大腿,甚至策马及进,将他安抚住。

“将军不可近前呐!!”

“后军若溃!!冲突圣驾……则………”

未等话完,数百铁骑已横截入阵,如同绞肉机般横扫着宋卒。

半晌后,竺灵秀亲临阵前,方抵御长孙颓掠阵,后列的黑槊大将,却率了三百余同持大槊的甲骑,英勇无畏,奔腾在阵中,蹂躏着宋军。

眼见军阵散乱将溃,竺灵秀心急如焚,脊背更是万分寒凉,只得拆东墙补西墙,非但未堵住阕口,却为那大槊铁骑直直刺开,杀出一条血路。

将此幕收入眼帘,高台之上的文武群臣,无不骇然惊悚。

“陛下!车阵缓重!还是当移纛进前军!!”

“糊涂!此时进前军!三军动摇!稍有鼓哗!便是崩溃!!”谢晦横眉视向傅亮,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若变阵移纛!更是中虏军之计!分毫动不得!”

“倘若天子有危!!尔谢宣明可担得住!!!”

一声呵斥,引得群臣相继寻声望去。

待见得是侍中褚家二郎淡之,一时默然。

现如今,中军一万北府禁军,由左卫将刘粹统五千军,由其三弟叔度右卫将统五千军,一当前,一当后,虏骑突破后军战阵,杀来的便是后军北府,若天子有失,首罪在竺灵秀,次罪在褚叔度,无论如何也洗脱不开。

退步而言,若当真……冲至战台,莫说刺杀天子,魏骑只需舞动一下旗帜,便可扭转战局,引至魏军士气大振,宋三军士气骤跌。

移龙纛前进,兴许会乱些,可又非后退,待至军前,或许还有励军之用,明例便是太子,几番舞纛掠阵,大破虏军,又岂是无稽之谈?

再退百步,若大军奔溃,天子……有危,太子也可退罢洹河之后,以安阳收拢残军,来日再战,待到那时,太子可会清算他们这些无用之人?

位处不同,不可单而论之。

谢晦倒吸一口寒气,大步掠前,拔出腰间佩剑,指向褚淡之。

“你若再敢扰乱军心!!葬大宋之国祚!!吾便是冒死罪也必斩你!!!”

褚淡之大惊,退了两步,微微趔趄,后咬牙而进,转向石榻屈身作揖。

“谢领军自早便追随太子!!此刻不顾陛下安危!!便是急不可耐……”

“褚仲源!!尔放肆!!!”傅亮也不顾先前为谢晦怒斥,转而指手点向褚淡之。

“陛下!臣一片赤胆忠心!若可以!朕愿为陛下死!”

说罢,褚淡之迎上那剑锋,沉吟了片刻,义正言辞道。

“臣请斩谢晦!!!”

蒲扇大手摩挲在石柄间,微微一颤。

直至此时,谢晦方揪出当日朝臣恨不得杀己之奸佞,脸颊连带着脖颈呈赤红之状,恨不得下一刻拔剑斩其首。

刘裕缓缓起了身,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鏖战不决的前军之中,鲜有回望。

一军两千五百虎卫甲骑,已杀入前军阵中,朱景符一退再退,艰难抵挡。

观之右军,王镇恶所部与李先鏖战,渐呈胜势,千余虎斑突骑已随段宏奔腾向前军,搅乱魏之前军侧翼。

观之左军,五千铁骑与两千麒麟甲骑混战贴进,在步军大阵中来回对冲掠阵,魏之降龙纛愈发临进,宋之降龙纛却止步不前,显是对后军溃象大为所动。

观之偏师,山间魏军虽是见得于栗磾所部五千骑突进杀入宋之后军,士气一时振奋,但陷入攻坚战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步军上的差距宛若鸿沟,对于无有重甲禁军编入的河北新军,能与宋军相抗,不弱下风就已是优势,哪怕是趁着以高击敌,面对退入山垒间的宋军,可谓毫无破敌之机。

刘裕静静的望着,不发一言,待到隆隆地马蹄声猛烈作响,杀入中后军褚叔度所部五千禁军时,依是巍然不动,负手仰天。

“陛下……”王昙首止罢了谢晦的长剑,自二人间隙中近前,平稳道:“黑槊已突入右卫将军阵中。”

“朕听得清。”

王昙首一怔,抿了抿嘴,嗫嚅道:“可需调左卫将军之兵……移至后阵。”

“令道冲率部入前军,协伯儿御敌。”

寥寥一句,群臣更是面色剧变。

“陛下万不可呐!”

“中军若有失……”

待目光望来,劝谏之言一一沉寂。

颤抖不止、欲哭无泪的驸马都尉王偃,战战兢兢的望着呼之欲近的魏骑,颁令刘粹。

比起犹豫不决的众臣,刘粹毫无迟疑,当即率五千甲士自车阵北奔涌援入前军。

中后军所在,长孙颓浑身是血。

有箭矢、刀、剑之创伤,那副披在马身上的铠甲也染地鲜红。

见得刘粹奔涌向前军,骤然大喜,他回望向于栗磾,见其落在伍后,又骤然从云间坠入低谷。

褚叔度位列在车阵之外,有条不紊的调兵遣将,围堵突破重围的六百铁骑。

相比于四方天地的杀喊声,车阵内外,却是相当沉寂。

甲士脸颊上渗有汗珠,流入衣襟中,化在冻疮间,灼辣辣的刺痛。

背井离乡,迢迢万里,又是在这盛东时节,虽斗志昂扬,誓死如归,身手却不免受到影响,比温宜时迟缓些许。

盾橹横列架设,强弩齐张预瞄,长戟执后,若是在车阵之内,便是完美无缺的御骑军阵。

大地在缓缓震颤,连带杵立高台之上的文武亦然。

萧思话受命下台,领三千羽林骑奔入后列战车内侧,同五百虎贲武士肃立以待。

丁晤也步下台去,号令五百虎贲甲士、数千辅兵登上战车,持槊戟待之。

阵中,竖起了一杆白毦,教众人恍若当年。

“嘚嘚嘚———”马蹄声愈发激近。

“唰!!!”千张强弩齐发,将以锥心顶尖处的百余骑射得人仰马翻,血泊肆流。

数刻后,趁着弩机换填的间隙,两百铁骑轰然撞上大盾,些许甲士被振飞在半空,后又坠在军阵之间,砸倒三四同袍。

“噗嗤!!”一道道长戟刺入马身、甲肉,将铁骑直直勒停在阵前,为步卒拽下马,横刀杀之。

原先的措手不及在激起烙印在脑海中,形成惯性肌肉记忆的骁勇之军中,那些一往无前的铁骑便不再无人能当,凝滞在前阵。

然长孙颓面对枪林弩雨,依然不停,时至今日,他已再无回头路可言,退之即死,脑中只有一个字,冲!

“随吾杀了刘裕!!!”

一声怒吼落下,长孙颓连带数千骑,驰入宋军大阵中,以命换命截杀至中阵,好似抵在封闭瓮口,停泄不止。

那些被大马长槊撞翻践踏宋卒躺在地间,左右的袍泽相继顶上阕位,将千余魏骑围裹其间,淹没在人海之中。

从后军突围的魏骑终是少数,在一道阵线时,便以千余游骑作肉垫,凿开了战阵,此后单刀切入,临至中后军,不过三千余骑,此刻先锋千骑葬没在禁军行伍中,锐势逐层递减。

“哐当!”

长孙颓横槊抵挡刀刃,两腿处却为利刃划破,露出森然白骨。

此时在其左右,已无了亲骑、麾下,皆是宋军步卒。

“啊!”数杆长戟扫来,槊柄不堪重负,断裂为两截。

长孙颓临终之际,望了眼韩陵山阕,身上的血已流干,眼角却是泪光婆娑。

“阿……阿……”

乱刀长戟齐下,头颅、四肢被大卸八块,为‘猛虎’分食。

诸其之作态,在千骑乃至涌进八百余骑中一一浮现。

北府禁军仿佛无情的杀戮机器,横斩马腿、挺刺、枭首,刀起刀落,一气呵成。

黑槊大将落在中后,气喘吁吁从后军杀出后,见长孙颓淹没在人海间,唇舌蠕动片刻,猛然抬起两长大槊,蹬马冲锋。

“k??r!!”

“k??r!!!”

三百大槊甲骑局前,前赴后继的涌入长孙颓的突破之豁口,

两千鲜卑铁骑旋踵随后,仿佛重获新生,面目狰狞的陷阵冲杀。

黑槊随风挥舞,仿佛清池之涟漪,自中而荡漾四散,直至激起浪涛之势。

于栗磾陷入阵中,抬手之处,鲜血奔涌,残肢断臂漫天飞雨。

然此五千宋军,好似无穷无尽,似如岩石,比那后军两万之数还坚不可摧,冲至中阵,死伤千余,竟还能止住不溃。

时分一刻刻流逝,涌入阵中铁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湮灭在刀光甲山间,马匹的嘶鸣声直达苍穹。

于栗磾不知疲倦舞动大槊,呼气愈发沉重,血液不停自甲中流淌,双股也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时间好似停滞了一瞬,天地为之变色。

厚重的喘息声,独奏回响,周遭刀剑,愈发迟缓。

眼前逐渐泛起花白。

恍惚间,隘口平齐之驿道,似有车辇滚滚而来。

赤色大马傲然挺立,英姿勃发的青将横跨其上,一杆三丈宽长,遍布血迹大槊袒露众目睽睽下,仿佛大禹定海之神针,望之而不及。

天地变色,筹光交错间,耳畔回响起那道久违笑言。

‘卿即吾之黥彭也!!’

枯老血红五指微微抽动,渐渐涣散的瞳孔再而聚焦,唇舌间溢出鲜血抿入喉中。

“当吾槊者!!死!!!”

吼声落下一瞬,马蹄自弯曲趔趄间,愤然蹬起。

大马继在驰骋,黑槊依在舞动,金甲大将好似不知疲倦,施展浑身解数,率领残骑千人,以命凿入磐石。

褚叔度见那陷阵金甲大将死灰复燃,再而腾起,惊愕之余,又旋即调动两翼步卒回拢在车阵前。

“起开!教他冲!!”

丁晤一声大喝,教褚叔度再而一怔,后者本想反驳,却见战车上槊尖齐架,仿佛茂林。

“退至两翼!!”

号令过后,‘蹊径隘口’愈发豁朗。

甲山退却,白光乍现,于栗磾深呼一气,自血海中纵马而出,百余甲骑旋踵而至,将其簇拥在人马甲肉间。

黑槊依在挺进,直至驰进战车。

“咻!!”粗长弩矢呼啸而过,嵌入甲肉中,顿时倒塌一片不堪负重的甲骑。

“砰!!!”战车轰动,激溅烟风。

一杆骇人的大槊截穿盾橹,牢牢钉在其间。

冰冷地血洒在车辕处站立的士卒脸颊上。

后者抖擞了片刻,脸色凝固,缓缓垂首,见得槊尖自下而上,从肩中划过,落在身后袍泽的眉目之前,仅有寸毫之差。

兜盔缓缓自倾斜头颅栽落在地,稀疏的白丝飘散在寒风中。

赤红金甲间,也插着一杆槊,直贯胸膛。

握槊指尖再为之一颤,泛白的目光抬仰望向北天。

越过高台,越过山海,越过那营垒,越过井陉栈道之末端,直抵那辂车之间。

“大王……臣……实…实是……冲不动了………”

“噗!!”

七八杆长槊贯穿身躯,如打捞鱼儿般,将金甲大将从盾橹前活活挑起,而后又抖落在地。

丁晤踏前,拔刀横斩,将头颅提起,端倪了片刻,收刀入鞘,转身踏步向高台走去,缓缓登上天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