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二龙夹舫(2 / 2)孙笑川一世
河岸有营垒,但不多,寥寥七八座。
河间有来往漕船行驶,数以万计的纤夫、士庶拥簇在南岸。
有的人欲乘船逃离此处,有的人在官吏军士督促下,麻木的驮运着军资粮草,大都瘦削不堪。
待到手执马鞭的鲜卑骑士几番怒喝,抬弓施射,倒下十余人后,众多簇拥在河畔的士庶又赶忙退却入城,不敢再冒然奔走出外。
城内阴森森,入冬后天间本就昏暗,此刻更是透露着些许死寂、哀悼。
时不时的,还传来寺中震响的钟声,以及咏诵佛经释典的僧众、信徒。
饶是兵力相差无几,饶是天子亲守国门,饶是众将齐心抗宋,勇武忠贞不屈。
饶是如此,大多数人还是不自紧的唱衰,以为刘裕父子天下无敌,无人能当,天下将易主归一。
“长孙公、延普将军、闾将军可能守得住韩陵山?”
不多时,拓跋焘忽然发问。
王买德沉寂下来,回想当年泾水、定阳之败,躬逢激励之言卡在咽喉,发不出声来。
丘堆怔了半晌,叹道:“殿下安心,待入盛冬……战局利向王师,会有转圜的。”
拓跋焘闻言,笑了笑,道:“冬寒夏热,天地以物竞天择区划胡汉,宋寇既可趁着盛夏时节,攻入河北,王师亦可自盛东挫败其军。”
话到此处,陆真、长孙颓等一一附和。
此时此刻,哪怕拓跋焘自知这些话显得苍白无力,太过虚妄,但战前必须动员,自己也得支棱起来,若露怯,局势只会更为不利。
沿着墙头巡阅一番,半刻钟后,有骑士登墙,言天子诏,入宫议事。
拓跋焘嘱咐众将佐后,便马不停蹄奔驰入宫城。
听政殿内,拓跋焘软弱无力倾靠在榻上,于栗磾、叔孙建、奚斤、崔浩之间,又多出一人。
脸庞浮白,灰鬓丛生,不是甚无名小卒,正是留守平城的北新侯、外朝大人安同。
“燕贼寇幽州,太尉以臣子原携兵五千余东进,暂时可拖延月余。”安同面色凝重道。
“冯跋是……亲征?”拓跋嗣正假寐养神,听得大儿赶来,也不急,缓声问道:“燕贼有多少兵?”
“两万之数。”安同应道。
“你即刻回平城,勿要弥留在邺。”拓跋嗣撒手示意道。
安同一愣,见得天子病态,忧心如焚道:“大军将战,臣……违圣命南下……也是因坐立难安……”
“回去。”拓跋嗣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幽州、司州一时陷不了,穆观揽不住大局,安原又是汝子,快些北进平城。”
“陛下……”
话还未完,拓跋嗣蹙眉止断道:“若……战有失……为保国祚……需你在京畿调度,托底,莫要多言了,即刻归京。”
听此,安同唇齿轻颤,他偏首看了眼拓跋焘,再也无话说,深深呼一气,作揖退罢出殿。
“燕贼怎也打来了。”拓跋焘话间隐有愠怒。
这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小人,就当为天雷活活劈死!
燕国的情况,众人皆知,那年未灭其国,长孙道生等将也是将其打的半死不活,缩居入壳,今探出了龟头来,还要啃咬一口肉糜,实是惹怒。
其能否打下幽州,胜算不过五六成,令众人介怀的是,风向变了。
四面皆敌,岂不是闾间、军营间,乃至官署间常论的项籍被困垓下?
只不过从战局俯瞰,四面的包围圈更为宽广罢了,处境未有比起利好多少。
四面楚歌,已然不在古往之典故,而是切实降临在魏国士庶之上。
国之将亡的哀戚,不是一言一语便可抹去的,那种绝望感渗入骨髓,直达心扉,远要比冬日霜雪还要寒凛。
“刘裕合兵压来……诸卿此刻若有应敌之策……畅所欲言罢。”
拓跋嗣一言,打破了殿间的沉寂。
目光还是率先降临在崔浩之上,可这一次,后者未敢迎合,一昧的垂首作思忖状。
“伯渊呐……”
“陛下。”
“顶间生有白发……稀疏了。”拓跋嗣苦笑道。
听此,崔浩既羞愧,又深感悲凉。
殿堂之间,除去太子年少之外,哪一位大魏肱骨,不早生、多生白发,不因操劳过度而绝顶?
经此一点,崔浩又从旁侧案间拿起了二梁冠,自行绑缚在顶间,又理了理绛纱袍,捋平褶皱后,方才归位。
“刘裕父子合兵安阳,拥军近三十万,自洹水进三十余里,此乃国门,无可再退,邺城坚阔,可若不出城与其对峙交战,待宋军围裹东南城门,长孙公于韩陵山屯扎,便成了孤军……”奚斤兀然抬首,娓娓道来。
据守韩陵,需四万兵马,占去王师三分其一,虽然战力委实不忍直视,但却是魏透支国本征募而得。
再者,无有步卒,欲单以骑军破宋军战车大阵,难如登天。
太原之战虽败了,却也是来后对阵试了错,起码众将知晓,哪怕是以步卒的尸首填线掠进,也能破开其战车。
待车阵散乱后,再由铁骑、甲骑冲锋,横截入阵。
待扰乱击溃宋军前阵,士卒溃散奔逃,便可同淝水之战,以前卒带后卒,争相奔逃,阵型大乱。
因而,屯兵韩陵山不是为守,利在两点,一可避免宋军占据高地山峰,此等于骑军掠阵不利之地势。
二可消化那些征召而来,挤不上墙头守城的丁卒,以弱兵占据地利,消耗宋军步卒,一来二去,此消彼长,绝然是不亏的。
其三,则是主因,盖因可分化宋军兵力,攻夺韩陵,以此绽露间隙、破绽,得以良机。
这与拖字诀本质相当,战事持久,攻坚一方更易失误,也就是容错性低。
用兵法言:‘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臣等退罢各城,并非不可守,是为保全骑军主力,以待决胜之机。”于栗磾朗声道:“中坚之军,无非那两万大魏铁骑,其余三万游骑,在安阳、邺之间难以施展,臣以为,可择一军、一将,携万余骑,绕道至韩陵山东麓,以作游击。”
“善。”
“孰谁愿往?”
纠结了半刻,长孙颓迈步出列,作揖道:“臣之父戍守韩陵!臣愿领一万游骑军!自山东策应游击!袭扰敌后!”
拓跋嗣欣然颔首,令安颉拟诏之外,又让其自宫库间抽出些贵物,赏赐长孙颓极其军。
“谢陛下隆恩!”
“去罢。”
“诺!”
宋军将要兵临城下,无有太多时间供将士休憩,长孙颓快步出殿,直奔厩门军营。
“择一千铁骑予长孙卿,若有机遇,亦可率军冲阵……”
“唯。”
“宋寇善用车阵,佛厘曾以倍数步卒破之,卿等可……另有良策?”
叔孙建斟酌再三,道:“建春门位城东,若以步骑屯扎于此,同漳河、护城河相连,供以豁口……”
话到一半,他又有些迟疑,摇了摇头,忧声道:“臣还是以为,当战于城南旷野,易大军铺展,六万步军、四万骑军,此十万步骑,背城墙营垒而立,虽比守城艰难,占不得地利,却能安抚人心,尤其是当下…………”
此时安阳、邺城之间,双方都是有营垒仓城的,只不过是宋在步步逼近。
“现如今宋寇两支兵马会师安阳,离邺尚有四十里,城南三里五里间,可挖沟筑垒,以作野战支用,实若不能守,再退罢入邺守城。”叔孙建又道。
崔浩稍稍思忖,不再沉默,应道:“臣附议叔孙将军之策,先以野战之,无论胜败,也能维稳住人心,若全然不守野,待宋军围城,士气纷乱,苦守莫过于广固,若不能寻机破敌,久持一载、三载亦是无用。”
以广固之战举例,虽有些不大吉利,但言辞肯确。
广固是能守,但人心消散,外城破时,亦或宋军围城时,只能被动挨打,没有能力再还击了,久持下去,早晚会断粮。
“且依叔孙卿所言,于城南布阵,愈快愈好。”
“臣等遵旨。”
散了议,待群臣相继离去,拓跋嗣多有不便,又令大儿近前,搀扶着自己出殿,登上御辇,往三台驰去。
“天寒,父皇先回寝殿歇息罢。”拓跋焘隐有不忍道。
“朕……”拓跋嗣听此,面部皮肉一时失衡,似笑似哀,欲言又止。
待临金凤台下,他持着拓跋焘的臂膀登台,至其中,苦笑道。
“金凤金凤……兵家言,置之死地而后生,佛家言,金乌以涅槃而获新生,瑞兽与人无异,朕登临着金凤……兴许得上苍庇佑,康愈去病。”
“父皇不是任用那寇老叟为国师,此下,怎又遵从佛道学说。”拓跋焘侃然一笑,道。
“城中多求佛问道者,数不胜数,民信道、信佛,不过是求自安……求神仙……求佛祖……”
“天子天子,朕又该求何人?昊天上帝?”拓跋嗣喃喃道。
沉吟许久,拓跋焘毅然道。
“求天不如求己……”
拓跋嗣笑了笑,抚了抚其顶,道:“是为父之过呐……值此年岁……唉。”
“父皇,风大了,勿可再染了寒疾,回去罢。”
拓跋嗣未有应答,他不再面南,而是转身面北,憾然长叹。
“朕,还想看看大魏江山之风华……”
……………………
高台之上,刘裕肩披鹤氅,目望山间余晖。
刘义符居侧,父子二人各倚靠在胡床下,将来来往往,蔓延敌无边无际,军卒、民夫、纤夫奔走效力之举,一一映入眼帘。
前军已在动员,清点粮草、军械,开拔在即。
碧蓝洹水蜿蜒流淌,留在水间的,却是灰尘泥沙,以及如雨挥下的汗水。
若轻兵疾进,数万步卒行军,为保气力,一日或可行二三十里。
若不保留气力,全速行进,兴许可行五十里,直抵邺城郊外。
但若真如此,与送命无异,莫说是甲骑、重骑,便是游骑肆意扫射一冲,多么骁勇精锐的步卒也扛不住。
而日行百里,则是以步卒乘马驴,昼夜兼程,方能抵到。
日行二百里、三百里,便只有轻骑可做到。
可行军不是单一的整体,是需要根据人数而变量的,似前军五万、关西军五万、偏师六万,共计十六万兵马,日行十里、二十里便不错了。
现如今过了安阳洹河,俨然不是十里筑营垒、仓城,而是间隔八里。
这也意味着从安阳进军至邺城,需得五天,列五道缓冲阵线(鹿角、壕沟、蒺藜……)。
当然,韩陵山近,王仲德今日开拨,明日休憩安营,后日便可攻山。
而那时,三军北进,恰好并程过韩陵。
看似进军缓慢,婆娑怠战,实则与庙堂定下的章程,此下已过于顺遂,尤其是燕国使臣与沈田子联纵,兵发幽州。
檀道济、朱超石进抵长城。
毛德祖、沈林子进滏口陉,不日至太行山麓,攻坚魏垒。
天气愈发寒凛,战局却愈发火热,直至抵达那冰火交融的极点,‘彻底崩裂’。
感触着北风呼啸而来,刘义符微微耸肩。
“父亲,起风了,儿去取娘亲织的戎袍来。”
“为父好凉,起风正适宜,勿用去取了。”
刘裕稍稍摆手,任由寒风刺在皱纹蹒跚的老态面庞之上,穿梭于渐呈花白的虬鬓之间。
“父亲不用,儿也惧寒凉……”
听此,刘裕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年轻阳盛,你若感寒凉,何必以下犯上?”
得知秃发氏姊妹之事败露,刘义符脸颊有些滚烫,不敢再提。
然转念一想,自长安起征,眨眼间又是大半载。
比起安平之时,既快又慢。
快是因对戎旅生涯已然习惯,慢,便是比之前世二十余载皆要……绚丽。
金戈铁马,踏破贺兰山阕,平治天下。
万载间,男儿芳华,莫过于此。
念想至此,所谓美色,也不过是粉红骷髅,微末不已。
唯有万世之功名,可遗泽千古,存于史间长河,永恒不衰。
父子二人无言,然神色眸光,足见心照不宣。
刘裕望向韩陵山,见得长孙嵩为免火攻,号令数万兵卒砍伐林木,隔绝火苗蔓延放大。
那一片片茂密山林,数日不见,便更发光秃,宛若顶间塌陷,且依在默默‘开拓’。
“惜哉,惜哉呐。”
“父亲何故作叹?”刘义符侃侃道。
当他以为又是甚‘光阴如梭’之类典故感怀,却一时怔然。
“道民尚在时,尝梦与为父梦泛江海,值大风飘摇,见有二龙夹舫……”刘裕顿了顿,眼眸泛亮,慨然道:“既至耸崿,林树繁密,可不如昔日之韩陵山?”
“父亲是为……苍龙,那儿便是小白龙。”刘义符戏谑道。
刘裕却未接话,仰首望天间,顿觉胸腔隐隐作痛,如焚火炙烤。
“为父从征数十载,也有些乏了,待破魏克邺,便留驻魏郡,河北……天下,你自去取罢。”
刘义符缓缓偏首,见刘裕双目阖闭,如雷轰顶。
遮在袖袍下的左臂剧烈颤抖,隐约有龙虎腾啸,止不住跌宕。
他方以右手按捺住左臂,脊背寒凉间,徐徐伸手……
谁料老父骤然睁开眸,一眨不眨的审视着自己。
见此,刘义符愣了愣,却见谢晦执绒袍登台,起身接过袍子,似如太白前夕,于胡床后,欣然笑道。
“天寒了,为保龙体,父亲还是当添件衣袍。”
刘裕嘴角微微上咧,摇头一笑。
若无谢晦登台,疑兵之计成矣,也好见见大儿出番佯相。
稍顷,刘裕轻叹,幽幽望向北山之巅。
“耸崿近前,故人不复,惜哉,惜道民无能与朕襄赏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