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朝歌(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四年,九月初旬。
十六万大军北进朝歌(鹤壁),自太行东麓起,铺设淇水两岸,绵延数百里,可谓‘浩瀚长龙’。
水道间,大船小舰络绎不绝,作壁垒,也作漕运之用。
“攻克汲郡,水师得以入河北,大军以淇水平铺,北克朝歌、荡阴,便为邺……”刘义符抬臂指去,笑道:“古言,淮阴侯在此屯兵,待至山麓,见得一白发洗服老媪,淮阴侯以为怀旧,认作义母,后将其安葬此地,故曰‘韩陵’。”
山麓间,刘义符揩同王镇恶、刘粹、刘湛等将佐矗立于崖壁之上,以高俯地,纵览河北。
韩陵之名,众说纷纭,若取之于民间俗论,有是为认义母,有是见此处风水极佳,将已故老母迁葬此地。
当然,以刘义符来看,多是虚妄之说。
“井陉之战,淮阴侯背水一战,破得赵代联军,此后攻入河北,收复失地,兴许确真至韩陵山,故得此名。”刘湛正色说道。
念及此处,众人又不得不望向大宋之‘淮阴侯’了。
王镇恶面无声色的听着,并未同刘义符般远眺安阳,乃至韩陵。
安阳为古城邑,取自战国时,水之北谓之阳,故得此名。
现如今,时过境迁,安阳之名,则比较广泛了。
辖地三分,分化于荡阴、安阳、邺,依次递进。
而韩陵山,又恰恰夹在二者之间。
王镇恶着心于朝歌攻坚之事,而刘义符,则在思忖攻夺后,如何北进邺城,与魏军决战。
说实话,他不愿与魏打持久战,伤财劳民是一方面,骑军来去如风,剿灭困难又是一方面。
倘若教拓跋嗣、佛狸,乃至诸皇嗣携诸胡酋遁逃幽云,亦或远奔漠北,来后皆是隐患,若不能根除,兴许来后还会与儿孙们‘添乱’。
既要灭魏,那自当是覆没其根基,断其复燃之柴火。
“井陉之战,看似背水,实则臣大不如淮阴侯。”王镇恶恳然道:“若予比较,当是项籍之巨鹿,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凡知亿点兵法的,都知渭水一战,其实并非是效韩信,而为巨鹿。
韩信井陉战,主不是在背水,而在于那两千绕后轻骑,夺得赵军营垒,更迭旗帜,乃以奇致胜。
彼时其麾下汉军,近乎皆是不堪战之士,王镇恶、毛德祖孤军深入,乘战舰而进关内,也毫无应援之军,得以取胜,无非靠兵精将勇。
总而言之,即便韩信不背水,僵持在陉口交战,待骑绕后,一样可得取胜。
从攻争起,两军之帅相差太多,井陉之战取胜或只是百法之一种罢了。
当然,若要问宋军为何不猛攻井陉,率大军东入,原因也简单,地利不允许。
首先是便是运粮的问题,陉口狭隘,难通人马,且是山间驿道,无用论说。
相比之下,自河南入,攻夺汲郡、顿丘郡,一样可得河水之利,运转漕粮,简直不要便利太多。
大军得以铺开,怕个甚虏骑?
你沿着营垒河岸掠阵试试?
亦或以马蹄跨越淇水,绕后击腹试试?
又或以轻骑袭扰,断绝粮道?
且不说关西铁骑扬名天下,就以现今的淇水而言,自延津渡至汲郡,过清河交叉处,北入淇水,几乎皆是铺有宋军的营垒,只不过相比南北两岸,不那么密集而已。
再者,即便是粮船,亦是有战舰士卒戍守的,哪会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夫?
硬要挑不足之处,就是运粮效率较低,比之黄河、长江,淇水狭隘太多,若通大船,只得两艘,进一艘,退一艘。
淇水之中的石桥也完全被宋军‘堵塞’,又搭起了好几道浮桥,以供通行,南岸河畔,甚至筑起了夯土城,以做仓囤之用。
此般部署,乃是王、朱二将牵头,太子决断,是为万全之策,攻守自如。
退一万步而言,倘若十六万大军当真败在安阳、败在邺,也可退罢朝歌、淇水,以水师战舰接济。
如此编排,也是有弊端,率先便是田野。
放眼望去,纵横百里田,皆划为了‘军区’,大多数熟粮却又早已为魏军收了去,践踏并不多,主是太行东山麓一片光秃秃高地,颇有当年天子进抵潼关之象。
当然,靠本地百顷田亩支用大军,显然是杯水车薪,单放在哪一州,皆是养不起的,只得动用天下之粮。
“朝歌是为古都,然今时不同往日,残落破败,论坚守,甚至远不及黎阳顿丘,更无用谈邺。”刘义符徐徐说道:“待大军驻扎而下,于淇水两岸做足后备,便可猛攻夺城。”
沉寂半晌有余的王镇恶舒展起眉头,兀然发问道:“殿下着目于安阳北,又为韩陵地势,是欲一战而决胜?”
目光逡巡望来,王镇恶不动声色,述说道:“若为决战,臣以为,若以陛下亲统,概有七成乃至八成胜算,若避退不战,施以屯耕,亦或分兵陉口、冀州,分而击之,魏国力不接,慢一步,步步难随,待吞并冀州,直通幽云,又可联燕军西进…此乃万胜之策。”
“万胜之策?”刘义符喃喃了一声,道:“你可知父皇是如何想的?”
“臣不知。”王镇恶微微摇首。
诚然,即便他心中有所揣测,此下也不敢妄议。
毕竟灭魏后……哪怕是柔然,也难堪为大敌,眼前便当收敛了些许,目光需长远。
“无他,此战必胜。”
话音落下,众将佐先是怔了片刻,随后哈哈作笑。
对于天子兵家之言,他们是无条件信服的。
“毕竟将入寒冬,此些日从南运转了些御寒之物,如布衣、被褥…………”胡叟思忖道:“如龙阳公所言,与魏旷日持久,定是前者率先不支,待囤粮耗尽,东西二军大举入境,邺……则不攻自破。”
“话虽是这般,可决战之机稍纵即逝,大军自是可在此渡过寒冬,与魏军相持,待至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再进……可旷日持久,魏有变故,宋便四海安平乎?”
此问一出,众人哑然。
南廷相去数万里,天子离京,太子也离京,优势在宋,胜券在握,何忧一战而定乾坤?
“何况近三十万大军支用,耗倍增于伐秦、三倍于伐燕,此皆是民脂民膏,既有速胜之法,无需持久。”
粗布定下章程,众将见王镇恶未有劝谏反驳,也相继应承下来。
………………
九月四日,偏师攻克顿丘,驿卒传递奏报至淇水,甚至无需半天,仅仅奔袭三时辰便至军中,足见二军之相近。
叔孙建、刘娄二军步骑三万,退罢元城,与安颉相会,此刻阳平郡囤兵,共计四万,估摸已是相州东南路的所有兵力了,若从平原、清河抽调,又抵不住确璈一路宋军,陷入两难之境。
安定王拓跋弥戍平原王城,也是摇摇欲坠,坚持不了多久。
好在有阳平阻绝在北,若刘裕分兵东进,数万魏骑便可游击迂回起来,即便是沈田子、胡藩三路交攻,一时间也是不好拿下。
若从舆图观阅,王城所在对应确璈,位处平原西南,也就是后世柳城近郊。
与顿丘、阳平三处又呈犄角之势。
这一点,寻常将领都得以看出,平原不好打,若非要打,则应当攻克了阳平再分兵。
天气愈发寒冷,哪怕有河水相依,也并非是完全的。
正面交战,凭借着后勤、兵力、士气、人和等优势,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黎阳、汲县二城夺下后,宋军的善举饶是谣言,也能动摇许多人,何况乎不乏有降军编入辅兵,那些守卒远眺时,亦或守成时,若能见得,也是另面‘辟了谣’,只不过是官家的谣。
诸如刘裕父子残暴,宋寇嗜杀,屠戮满城,好食人肉之类的谣言。
此般不切实际的说法,信的人也的确不在少数,天下最多的百姓,皆是乡民,大半辈子未出过一亩三分地,又未见过宋军是何模样,只得人云亦云,听从官吏片面之词。
但当见得了,又有极大落差,心思动摇,此与后世……亦是大同小异。
自然,从晋末以来,武夫的声名,众所周知,士庶有抵触,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宋廷需要做的,便是拉拢那些可以招纳的助力,众多望风者,任由其去便是。
行在文武,乃至关陇、江左士臣,更是巴不得战事持久些,巴不得河北士人‘忠贞不屈’,负隅顽抗,好待灭魏后,一一清算,贬出庙堂之外。
不过,就算河北士人顺应王师,伏惟正统,到底也是‘战败国’,与战胜国早早下注入场的两党相比,差之甚多。
“好!好呐!圣上雄武韬略依旧!收得顿丘!”
帐内抚掌喝彩声不绝于耳,刘义符倒是无太大激动,黎阳夺下后,顿丘虽是为郡治,却难以戍守,有得禁军及北府老卒,加之木幔、天雷、襄阳砲机等。
毫不夸张的说,汉军攻坚之锐,百年未有此盛。
刘义符待帐内文武你一言我一语的捧哏后,遂微笑着压手止道:“偏师进军,吾等持朝歌也有七日,营垒安置、仓城竣工,无需再拖,快些攻城罢。”
听此,朱景符出列,拱手作揖道:“殿下,仆愿为前锋!”
朱龄石故作严色,眉头一皱,道:“此般年纪,自后军统筹便是。”
说罢,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旋即请命为先锋。
刘义符也是少见多怪,欣然道:“那便由建平公为前锋帅,主持攻城事宜。”
“诺!”
确认攻城将佐,统筹商议后,众将未有甚异议。
有此现象,也是鲜有。
朝歌并不高阔,甚至可以说不好守,加之魏军士气低落,行在动荡,比起汲县,自是‘肥差’。
议兵后,刘义符用过早餐,出了北岸中军大营,步近河畔,督促起来往船只,以及遍布渡口、人头攒动的众多纤夫。
“秋后了,仅着此薄衫,可顶得住?”
刘义符看向一粗糙老汉,片缕麻衣遮挡住腹胸,脊背因常年驼运而弯曲,此刻背着一袋麦谷,在两道辅兵的督促下,哼哧哼哧的往仓城走去。
“仆做活是浑身燥热……着少些也无事。”老汉拧巴着回应道。
刘义符摇了摇头,道:“做活是气热,待出了汗,休憩乘了凉,便要染风寒,草药贵价,不比麻布贱,若染了病,岂不是支出更多?”
老汉嗫嚅了一二,看着一众风度翩翩,壮硕高大的将佐审视自己,有些口吃。
“不会染寒的……”
“便是染了寒,也是硬挺着,是也不是?”刘义符轻叹声,苦笑道。
御寒衣物率先供应军卒,少有余缺,这也是无奈之事。
如今,他或可发善心,接济一部分人,可两岸纤夫不下万人,有些是当地黎庶服役,有些是受征而来,一是为填补家用,二是赚些工钱。
麻不贵,却舍不得买,不是些许赏赐就能解决的了,真要发赏,他也赏不过来,天下苦寒者太多了。
饶是如此,刘义符还是赐了老汉两匹布,以求念头通达。
“来后的民夫多用关陇人,禁得住寒,南人便在中原应接,勿要调遣至河北了。”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