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涟漪(1 / 2)孙笑川一世
魏郡,邺。
秋风之中,玄甲娑娑,虎纹骑士如落叶飘荡,点点缀入城中。
街巷闾里间,乃至城外郊野人满为患,却大都惴惴不安,面色蜡黄。
自从庙堂颁布征兵诏令,天下男丁皆发配往邺城‘涌’,有延期者,押官落罪之外,还需连带方伯一并处斩。
拓跋焘马不停蹄的驰骋入宫,全然未在意一处处变化。
皇后杜氏听闻大儿自西京昼夜兼程赶赴回邺城,连忙召过崔浩、丘堆、刘洁、韩茂四位行在肱骨。
除此之外,因山西战事停歇,晋阳虽阻隔在外,今已至秋收时节,尚能坚守,长孙嵩也匆匆自井陉南归邺城。
而太尉穆观,及外朝大人安同,则接揽云中、幽州乃至井陉的防务,辅佐乐平王拓跋丕,留后戍京。
军政大事自从四月起,便全盘呈递邺城行在,不再往平城去了。
魏两京之制虽未落实,运转却是娴熟,盖因赵郡李、清河崔,乃至范阳卢等河北望族,根基便在相、冀。
即便开国以来,多有鲜卑勋贵,或是代郡子弟出任,依然离不开士族在本地的影响,可以说,崔浩、李先二人忠不移心,两家出钱出粮,做些征募丁勇之事,缝缝补补,不能逆转大势,但总归尽心尽力,问而无愧。
相比之下,太原两家便暧昧的多,为提防沈、傅二将,为守家门,只做分内之事——守家门。
王洛生倒戈,魏廷并未因此承接落罪王氏,公孙氏亦然。
作为反叛长子、又兼为‘质’子公孙轨被罢免官职,软禁在府。
对待这些大家,此刻只得软硬兼施,似如教子,不能打骂,又不能过于宠溺,实在头疼。
乐安王,中军大将军拓跋范见拓跋焘奔走而来,神色有些冷冽,轻声唤道。
“大哥……”
“父皇怎样了?”
拓跋范欲亲口述说,却又因触及隐晦,欲言又止。
“大哥去见父皇便知晓了。”
三言两语间,杜氏已拖着袍摆叠步走来,他见大儿神色憔悴,显是因长途奔袭颠簸而致,顿觉心疼。
但她为此又偏偏无可奈何,大儿若不紧些回来,但凡拓跋嗣临危而去,别看行在有四臣托衬着,届时免不了大乱动荡。
此时此刻,无论是皇后、太子,亦或众文武,都对玄说谶纬忌讳极深。
为何这般凑巧?
宋寇大军袭来,天子病重?
野间有言,关中乃龙兴之地,太原龙山,乃葬龙冢,牵扯国运之说。
龙兴,自是宋室得居龙脉,吸附魏之国运。
龙葬,无非是太原之败,魏气数已尽,天子由此病症加深,砥砺强撑。
汉太祖初为汉王,入关中而雄踞天下,刘宋每况渐上,莫说是守住河东、岭北之甚。
只用守住关中,经略一番,大肆建制骑军,开疆拓土不过早晚之事。
宋的基本盘,自是远强于魏,但扩张的速度太快,隐约有刘邦七年平天下之感。
当然,这并非是指刘裕,而是指刘义符。
自十二从军,待明岁,恰好七年,年………十九。
虽说是站在虎父之肩,可大多二世,起码自晋纷乱以来,多是庸碌、暴虐之徒。
哪怕是拓跋珪也难能幸免,得了拓跋嗣一守成有功之子。
可惜,天不假年,寿限这一说,无从轨迹可巡。
若单是因药散,那便太片面了。
服散者天下何其多也,宋有律令,可能限制那些游览山河,归隐乡野之士?
这主是为官吏之制,以免尸位素餐之辈,霍乱民生。
饶是医师三番言语,乃是因积劳成疾所致,可天下士庶总会往那飘渺谶纬遐想。
为甚?
因为太凑巧了。
昔年刘裕北伐姚秦,是趁着姚兴发丧后方才筹谋,前后概有半载之久,伐魏虽然更多,却恰好卡在此节点。
有人助不如有天助,试想一番,国主垂危,太子年少,四方来犯,若无天助,孰谁解释的清?
宋军兵锋愈盛,连连大捷,更是应了年初星象之说。
时有荧惑大凶之兆,宋廷闹得不可开交,魏廷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早在设立左辅右弼时,拓跋嗣就隐约有些不适,甚至乎在宫闱常见污秽之物。
虽是梦臆所致,但他确实隐隐约约听见姚氏哀悼凄唤。
“佛厘……”
杜氏一唤,又将拓跋焘从思绪牵了回来。
他抬头望去,见娘亲也瘦削了不少,自打他记事起,即便是娘亲常常自怨自艾对那姚夫人,冷落多年,也未曾有这般模样。
偏首,则是崔浩、刘洁一等。
向来被誉称有美妇人之白皙的崔伯渊,此刻也有些褐黄,眉眼处忧虑更是无从遮掩。
至于丘堆、韩茂,无不皆是。
“父皇如何了?”
“陛下……安好,殿下亲自入寝宫去罢。”刘洁叹声道。
拓跋焘颔首,任由杜氏挽着臂腕,大步掠进。
“莫要与殿下施压了,你我多扛着些,政事且先揽下,令太子紧快入军,施些恩惠……”刘洁喃喃道。
韩茂颔首,道:“陛下有嘱,待晚间,五兵五校,及虎卫军,我会领着殿下熟络。”
往前拓跋焘所掌,皆是外军,与王师有所不同,加之邺城‘鱼龙混杂’,除却京畿军外,太多无有操练过的新丁,安抚士气是一方面,动员抗寇又是一方面。
拓跋嗣体弱,显然是不能巡驾亲征,前些日出宫时,光是着装施胭脂都花费了半时辰,好教内外看不出端倪。
言罢,四臣也未僭越,静静立在宫门外,待母子迢迢远去后,方才回至宫台料理政事。
待到拓跋嗣见着大儿来时,目光又恢复了些许光亮,他也未屏退杜氏,毕竟杜超才德尚可,且是舅亲,也堪堪得以倚重。
“佛厘?”
“父皇……”
看得榻上佝偻身影,仅此一眼,拓跋焘鼻尖一酸,眼角隐有湿润。
“黎阳、汲县失了……奚斤、叔孙建退罢,有步骑八万兵……魏郡有军十万……并州军也调入魏郡中……”
拓跋嗣虽心激,说话却是断断续续,节省着气力。
“此十八万兵……是朕力之所极……无处再可征募了……”
前军八万,分于两路兵,并州留守无需太多兵卒,云中自由府骑军抵御,若能挡得住宋、柔然之联军,那便万幸,挡不住……也无法子了,守住司州即可。
“秋高马肥……待入冬……宋寇大军皆不应天时……纵有那关陇之军……守成便是…………”
拓跋焘在榻侧恭立,每当拓跋嗣话末,皆是无声颔首应诺。
须臾,奴婢端着药汤入殿,杜氏捧过,一勺勺喂下后,拓跋嗣气血红润了些许,直坐着身,似有些燥热。
面颊处的筋脉仿佛荧光闪烁,虽微弱,但要细看,难以遮掩。
“汲郡失,刘义符入魏郡……首便是攻朝歌、荡阴,顿丘尚能戍守些时日……拖一拖刘裕。”
说是这般说,但拓跋嗣自己也不大看好能拖入寒冬,八月中旬,各地粟麦相继熟成,割获之际,将野地全盘让出,这显是不可能。
人饿一时无事,马饿一时,便罢工不跑了,鞭挞都无用。
战马还吃不得野草,即便不用精饲料,也需麸糠等杂谷喂养,要不然驰骋不了多久就没了气力。
两军交战时,若没了气力,深陷沙场之中,哪来的时间让你换马?
方一下马,弩矢便呼啸射来,白白送命。
欲持久战,城垒失陷都无妨,但平原旷野不能退让。
况且,就以宋军的攻城手段,加之那屡试不爽的天雷,军中将士皆不看好能死守住邺城,再如何,也需以攻代守,胜便是胜,败……则败了。
现今,魏比秦的处境强不了多少,一个是宗室内乱,勃勃进寇,一个是政权动荡,柔然再犯。
且燕国也在蠢蠢欲动,不知何时,冯跋便将寇边入内,届时又是棘手。
然偏偏在此时,与宋军一战而定,胜算微乎其微。
倘若是刘义符统军,那还有些许希望,刘裕亲征,父子齐上进,魏军只得退避。
当然,将救国的关键定确在熬老头,熬走刘裕这一点,足见朝野人心消散,对胜宋无甚希冀。
更无用说天子率先熬不住了……
“待熟络了宫城,便随丘堆、元兴至军中游览,宫库中还有些积蓄,你先支用三百万钱……余下……待危机之时再用。”
“是。”
言罢,拓跋焘犹豫了片刻,问道:“儿不善政事……司徒公若不入邺,儿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