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涟漪(2 / 2)孙笑川一世
说到此处,父子二人,乃至杜氏,都不自由抿了抿嘴,心照不宣。
“伯渊……随朕也有十载了……李先更无用说,士臣之中……当属他二人最为忠贞,其余者,若有逆反之心……不可仁慈。”拓跋嗣叹声道。
政事及庙堂两党转圜,天下无有比长孙嵩更为合适的人选。
十四岁从戎效昭成帝,太祖还未建朝时就以为拓跋氏冲锋陷阵,勒马尽忠,其不在邺城行在主政,何时为士臣们架空都不知。
至于刘洁、丘堆、杜超等国人大臣,并非是贬低,只是比起崔浩,总归差了截。
南朝有权臣,北朝未必不能有,尤其是在这紧要之时,更不能肆意放权。
长孙嵩任为左辅,文武兼并,虽未任为太子太辅,但其曾教导拓跋焘,可谓尽心尽力,毫无保留,非其不选。
至于领军,自然不会再让其率大军与刘裕攻争,以免重蹈覆辙。
事实上,如王宪、郭逸等与宋寇有所牵连的臣僚,已经悉数罢免官职,软禁在邺城中。
拓跋嗣不动刀,郭氏、二王氏也毋庸急着下定论,再观望些时日,总归无错。
天下万般事,无有定数,说不定拓跋嗣兀然病愈,又或刘裕垂老归去,一切皆犹未可知。
诚然,也正因魏廷大肆征召兵丁作为守卒填县,主力骑军保留极多,待天时、地利一至,未必不能以少胜多。
两军兵马笼共将近五十万,此般规模的大军团作战,俨然不是靠一处得失,或是‘小打小闹’来决定胜负。
先是交代‘托孤’大臣后,拓跋嗣又陆陆续续嘱咐了些军政大事,譬如云中、譬如幽州,又譬如并州坚守,以及把持陉口要道,免得为宋寇钻了漏子。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宋军克敌,乃至破城的法子愈发刁钻,尤其是那骇人听闻的天雷,拓跋嗣更是三番提起,生怕大儿吃了亏。
如若可以,他自是想同刘裕般亲统大军,哪怕不干涉军事,也可为提振士气,此下,却非末路关头,拓跋焘败于刘义符,却也是诸子之中最能托付的嫡长。
常人言道刘裕生子晚,晚不晚却要看寿限。
拓跋嗣十六七生子,活至而立,生的早去的早,有何用呐?
“秋冬不能退罢……邺城不能守……听为父言,令着骑军北上司州……戍平城……若不得守……退入云中。”
待药性稍稍褪去,拓跋嗣又恢复病恹恹的样子,言辞无力。
再然后,拓跋嗣欲言又止。
西北大漠皆是蠕蠕人,东北则又有如契丹、库莫奚等杂胡割据一方,退是无处退了。
但拓跋嗣还是留有念想,希望国祚倾覆后,大儿诸子能远走高飞,潜伏些年代,厉兵秣马,来后复国杀回河北。
天真是天真,可人活着,总是要与己一个念头,哪怕知晓这是不可能,也有意欺骗,下意识有所期盼。
“去罢,朕需休憩。”拓跋嗣摆摆手,又躺了下来,假寐养神。
“父皇安重。”
拓跋焘抹了抹眼眶,作揖行礼后,同杜氏退出寝殿。
出外,待见得韩茂恭候已久,拓跋焘窘迫道。
“阿母,儿实是无时歇了。”
“唉,去罢。”
………………
云中,盛乐。
长孙翰、长孙道生并立墙头,望着渠水两岸,自沙陵湖蔓延及城下的两国联军,神色凝重。
旷野之上,数万马匹一望无垠,宛若蝗虫般啃食秋肥草地,待地皮干枯后,便是留下满地污秽粪便,恶臭难闻。
自然,城内及东郊也未强到哪去,戍边虽苦,常年栖居在边塞,大多人早已习惯。
战况严峻,饶是盛乐作为西京,易守难攻,以三万军抵八万余敌卒,还需占据野地,保持粮收,根本是异想天开。
沃野不少军户拖家带口,近乎破产,连战马都养不起,还需从军中支用口粮周济。
可想而知,这三万府兵的战斗力如何。
“不如且退入司州……以长城据守。”长孙道生沉寂良久,出言道。
自建魏以来,朝堂为修缮边防,抵御北蠕蠕,将古长城,也就是平城西北面修缮连结,其中有阕处,也是以山岭为阻,筑有堡垒,如方山、七介山。
矗立在两端长城之间,些许险峻处垒不得女墙,却在高地顶尖筑垒,绕是绕不过去的。
在六镇乃至府兵未普及大成之前,长城永远是边防第一要冲,柔然至多寇掠云中,却打不入司州。
“汲郡、黎阳皆克,方秋收,宋寇止歇数日,你我退罢入京畿,除非迫不得已,若不然,闹得人心惶惶,崩盘愈快。”长孙翰坦然道。
北岸守不住也就罢了,西京乃大魏发家之地,在退一步便是京都。
即便大臣肱骨皆身居行在,失了平城,也将大势去矣。
现今甚至勿要等到蠕蠕攻入司州,光是以长城对峙,彻底弃守云中、塞北,京都便会跌宕不止,无论如何,便是撤,也不能撤的太快,以免诸酋世家失了心气。
“我看蠕蠕与宋寇互有嫌隙,状若泾渭分明,实则互不相信,单是争做先锋,便久持不下,宋寇又是孤军深入,远道奔赴而来,疲敝之师,或可令楼伏连调遣一军北进,绕敌于后。”
“倒是可行。”长孙道生颔首道:“延普屯定襄,若挤,也能挤出三四千骑军来。”
“如此甚好。”
………………
八月二十日,长安。
刘义真乘着刘义符弥留之辂车,驰出北阕、两市,出至渭水河畔,面露正色的扫阅着金灿灿麦田。
赵彦、梁弘一左一右,并辔齐行。
“熟了,不知今岁是熟的早,还是晚了?”刘义真令车夫停驻,向左右诧异问道。
赵彦摆手,指向河畔,又指平原间,慢条斯理的述说道:“回禀殿下,燥热时,又手水渠灌溉,如这平原河畔的田野,大都熟的快些,最早八月初旬,晚些的九月中旬,皆有。”
“父亲言,这些粮草需支用关西军,可今大兄率军过汲郡,檀、朱二位公纵兵深入,也需调遣……”
“西河、离石皆克,又得统万、代来、灵州之运济,二位将近唯有步骑三万,算不得多,魏不曾坚壁清野,先入沃野,后入云中,无需悉数接济,自渭水东运,可为江淮诸州缓些负担。”
也非只是关中,蜀地也有运粮,往前是入荆州,转运关内,现今关西军破山西入河北,也如是。
若走豫、徐水道,也不是不行,但无渭水东进便捷,路程也短些,不至于弯弯绕绕,屡番换道。
刘义真颔首应后,缓缓下车,走至麦田外,抬手指向一众肤色黝黑糙汉,道:“此些是麦客?”
“渭水两岸,有些乃是府军兵户的授田,军卒与部曲从征,家中无儿郎,或是忙不过来,则需雇佣麦客收熟。”
“一军户授多少亩来着?”刘义真讶异道。
“永业二十亩,授八十亩。”赵彦应答道:“此外每户还需种二十亩桑田,以农五比一,年初便有一批工匠及纺织户、布匹商贾入关,南廷添补了些钱,安置在京兆,这两载从西域来的胡商愈发繁多,有商税、关税盈收,大抵还是有赚的。”
如今来看,庐陵王有意勤勉励政,治理关中,对民生一事极为上心。
不过,这也多亏乐姬之箫计,以及太子从西域购置得来的胡姬,腰肢如纤玉流水,太润了。
也正因润,每当刘义真邂逅过,往往都是神智清明,摆露出一副贤王作态,令西台官吏啧啧称奇。
“赚,未必有那李歆转,听其在酒泉开了互市,奢靡华贵,寝殿的梁柱皆镀了金箔,你说……这都是我……大宋的钱财。”
念此,刘义真也有些愤愤不平,经营商路,甚至为吸引番商入内,朝廷是让利的,为的就是重拓,前期投入资注。
可李歆出资最少,却捞取了大头,听起在酒泉的享乐故事,酒池肉林,刘义真难免……气愤。
“昔日董卓建鹛坞,高厚七丈,与长安城相埒,内筑宫廷殿宇,置美人、珠玉无数,言囤积粮谷足支用三十载,事成,据天下,不成,守坞毕老,此暴虐凉犬当真会享受……今比之李歆,孰胜一筹?”
“这……”赵彦闻言,嗫嚅着,不知从何处回答。
梁弘微微一笑,道:“仆唯恐李歆甚过董卓。”
“哦?”刘义真皱眉道:“为何?”
“今其用财,乃是商财,而非民财,因此国内暂时安平,无有动乱。”梁弘徐徐道:“李歆愈贪图享乐,于宋,何尝不是好事,来日灭了魏,一统河北,兵马回关,大王又可裁定亲征之日,其疏于防备,必能一战灭之,此等功名……”
刘义真听此,哈哈大笑。
本想顺口应承下来,却又觉己不知兵,生怕误了事,转而老气横秋道。
“凉地苦寒,从征之事,寡人还是交由兄长去做罢。”
听得寡人一字,赵、梁二人兀自暗笑,待目光望睐,却又咳嗽了声,赶忙合嘴。
在田外观望了些许,刘义真捡了把麦穗,负手以持,慢悠悠走至桥东津口处,以名义视察督促漕运。
“轻些,浸湿了容易生霉,军卒吃了是要生病的!”杜仲文瞪着眼,自船舱案口高呼道:“此般杂乱堆放,一舱至多囤百石,来回几番,不知少运几何,平日吃拿俸粮,不知用心些?!”
说罢,他又骂骂咧咧的将横七竖八麻袋麦谷叠正,整齐自角棱处堆放,又拿了些干草叠在底层、顶层,以免浸了水。
如此忙活了大半天,一艘漕船方离岸东进,驶向大河之中。
而去一艘,又近一艘,麦收之际,漕运难免勤些。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待入冬,水位呈直线降低,待结了冰霜,或不得天时结了厚冰,漕船不能通行,又需征发民力凿冰挖倒,耽搁下来,又不知损耗多少。
为供用大军,朝野地方各处是能省则省,避免因加征租调而激起民怨,响应庙堂诏令,附和讨虏檄文,与为国多交租调,完全是两码事。
世家豪族基数大,也需按田亩,及佃户丁数交租调,哪怕是提了十分之一,对于家仆万人的士族而言,也绝不算少。
至于庶民,本就是紧巴巴揪着笔笔‘账’过日子,除却年节,连肉食都不肯吃,无疑是最大受害者。
即使官吏好言相劝,说甚河北魏民如何如何,有多么贫苦、多么哀戚、多么不由己,民庶信归信,但退一万步来说,都是不愿多交租调的。
有时那几百钱、几石米、乃至几匹粗布,或就是一条人命,能留些积蓄应付变故自是最好。
刘义真观望了几眼,见得杜仲文气喘吁吁,面庞也不如往前细嫩,暗自记下了面容,未有多待,即辗转离去归入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