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七章 洪流(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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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捷报传至汲郡,擢任为前锋大都督的刘义符得知黎阳克复时,难免有些愕然。

老父亲久违五年‘复出’,攻坚未有半月,将相州两道门户之一啃了下来,斩了拓跋珪弥留今朝的老将奚眷。

即便未能全歼叔孙建所部,然因黎阳城失,九万宋军以黎阳为踏板,涌入顿丘,刘娄不能守,率部两万北撤。

非但如此,乐龄公孙表、王洛生二将倒戈,胡藩、萧承之一路遂进击王城,得沈田子部应合,远比往日顺遂。

再者,便是关北军檀道济、朱超石一路之讯息,去月末了,便已同柔然六万骑军攻夺河套,长孙道生不敌,退罢入云中。

待到魏廷见山西各路宋军不在发难猛攻,而是重兵入相州时,显然为时已晚。

长孙嵩布防于滏口、井陉,占用人力许多,现今宋军不进,反倒成了无用功。

娥清也曾从滏口陉西进,试图往外打,可见得守将乃毛德祖后,又不得不知难而退。

就以太行山的地势,完全是两头堵,从西麓攻,或从东麓,根本相差不了多少。

还是以二燕慕容垂、永的例子,太行八陉易守难攻,需要博弈的点便是兵力配属,哪路是虚兵佯攻,哪路是精兵猛攻,因陉道难走,调防不及的境况比比皆是。

又如淮阴侯破秦入关中故事,可谓是集兵法之大成。

现如今,宋军占太行陉、白陉、轵关陉,魏占其五,加之晋阳尚在,需布守唯有滏口、井,因此没有太大压力,只需屯兵在二陉口即可。

仅此两条路,刘义符又非是韩信转世,实在玩不出花来。

况且,军事水准在每一朝代皆有不同,长孙嵩、娥清之辈显然是极难中套,与其煞费苦心,绞尽脑汁的出奇谋制胜,远不如重兵横推之。

“黎阳位汲郡之腹,饶是魏寇有骑数万,陛下亲领军西进,汲城必克!”刘粹呼吸急促,俨然有些迫不及待,率军恭迎天子。

王镇恶却还好,较为平稳,思忖良久,徐徐道:“黑槊若知黎阳已陷,当知汲县已无坚守的必要,大捷传入军中,将士振奋,兵锋锐利,此下,当由朱将军攻城,臣以关西步骑饶于城东北,截断魏虏退路,待城中守卒见得黑槊、奚斤东撤,定然人心动荡,届时殿下施以仁义恩惠,城中又多是强征之壮丁……或可不攻而克之。”

刘义符闻言,目绽光亮。

“臣附和龙阳公之策。”刘湛喜色道:“攻心为上,臣以为,若软硬兼施,先以南军交替关西军攻争数日,待守卒疲敝之时,龙阳公率关西步骑东进,围堵东北,再请奏行在,以偏师一军兵马,佯装王师援进,落差之间,龙阳公再撤去城东北之围,殿下亲许诺言,施以仁慧……可不战而屈敌。”

刘义符扫视二人,片刻后大笑一声,道:“好!就依公、弘仁之策,即日起,由建平公主掌攻城事务。”

“诺!”

………………

黎阳失守的讯息传至汲郡,对于面临重重围裹,对于进退两难的魏军显然是晴天霹雳。

岁将入冬,乐陵失守,冀州告急,黎阳城破,东黎阳也随之北撤,退入顿丘,同阳平元成西北布守多时北岸防线被撬动后,局势又顷刻如坠入山崖般急转直下。

尤其是天子病榻,已有月旬未出宫面见士庶,甚至乎军营一览,鼓噪番。

这对往昔好四处巡察,刹不住腿脚的天子而言,自是格外反常,加之诏进入宫廷的文武肱骨,近日来多有‘迥异’作态。

不管是从微不足道的小事,亦或从为国为民的大事,天子好似悄无声息不见了般,都是崔浩、丘堆等臣代为辅政。

而令于栗磾、奚斤更加确信的,便是蠕蠕、檀、朱寇云中,太子却焦急奔袭赶归邺城。

值此,一切所谓的谣言等将以坐实,人心浮动、骚乱是在所难免之事。

好在前日,也就是初六,拓跋嗣闻黎阳失,亲至郊外军营赏赐将士钱财,阅览军威、操练,这才止住了‘瘟疫’发酵。

然士庶及中层官员不知,奚斤作为抗送四位都督之一,已然知晓了其中内幕。

此等事,最好当提前做有准备,而非如惊雷骤降,致使众将措手不及,人心一泄再泄。

简而言之,此下不但要应对宋寇、蠕蠕进犯的外患,还需筹谋迎接新君,交替皇权,免于动荡的后手。

如之种种,近乎压的魏廷文武喘不过气来,请辞罢官的奏疏愈发增多,但都被一一打了回去。

“黎阳北有万骑屯扎,东黎有刘娄部二万步骑,城内尚有两万守卒,刘裕究是如何克城的?”奚斤垂眉质问道。

骑士一时有些语塞,其自知三言两语道不清,只得撷去头盔,缓声道:“将军可知……宋寇有天雷?”

听得‘天雷’二字,奚斤、于栗磾顿然醒悟,面面相觑了一眼,又抬首眺望天边正身处于战火之中汲城。

“周几守天井时,王镇恶久攻不克,似是便是以死士携天雷攀登侧崚,以身坠下…………”阿落干轻声说道。

言罢,众将更为忧忡,那天雷既可破黎阳,能否破汲县?

兴许是未到险要关头,又兴许是天雷稀缺,宋寇至今除却必要时,鲜有施用。

“除却此天雷,宋寇攻城器械多矣……仆也认不大全……只知宋寇攻入瓮城时,有一幔车,人入其中,以车轮推搡而进,外着牛皮,弓矢火石皆不能进。”

“有此种奇物?”奚斤怔了片刻,心中苦涩。

当不能以野战克敌,单从攻守而言,王师差宋军太多,这不是一时严加操练就能弥补的。

譬如攻城,昔年伐北燕,发六万步骑,连克十余城,却僵持不下,堵塞在龙城不进,最终蠕蠕人寇边,迫不得已退兵。

辽东好打吗?

对于多是骑兵,且极为耐寒的魏军,自是好打。

可宋军又打了多少城?

还是以资历最老的北府军而言,跟随刘裕南征北战,山东广固打了,荆州襄阳打了,山越打了,益州巴蜀也打了,后又打入关中。

天下险要几乎打了个遍,那些弥留在军中的老卒哪怕不如当年骁勇,可这些经验却是无价之宝,河北再如何易守难攻,还能盖过关中、川蜀、云中,甚至乎林邑,以及那非人般的襄阳。

莫说金国,淮河、长江、川蜀三道天险,可保赵宋国祚百年。

凡南迁之庙堂,除非不当人子,守淮、江、蜀三地,北朝根本无间隙可钻,只得一路猛攻打过去。

至于饶,还是那番话,东魏军为何不饶玉壁呢?

是不想饶吗?

因此,饮马长江不现实,多数北人从未见过长江天堑,以为与黄河相当,可搭浮桥渡江,实是痴人说梦。

若以广阔而言,长江甚至不能称之为‘江’,而当为海。

凡事有利弊,从南往北,以低击高难打,但从北往南,尤其胡人政权,更是难如登天。

南朝更迭覆灭,多是自内而外,究其根本,还是‘不当人子’。

当然,黄河作为天堑,却因魏无水师,制水权旁落,北岸守不住,无非早晚之事,在崔浩、长孙嵩、奚斤等文武推演之中,入冬前守住魏郡,便已足矣。

届时宋军抗寒北进,邺城若不能守……也只得北迁行在。

相较于平城、乃至常山、中山等郡,邺城偏南,气候偏温热,利于农耕。

但此刻境内发霜旱,也并非不可以接受,闹了饥荒,也好比宋寇攻入京畿,国祚倾覆要强。

“难守呐,庙堂要吾等守汲郡两月,倘若刘裕分兵西进,你我不退,便成瓮中之鳖,此万六千骑覆没,即便大军汇集,决战死守邺城,也多半挡不住宋寇,迁移向北,又弃了国脉重州,来年无粮,更是挡不住……”

阿落干喋喋不休的腹诽着,听起言,左右同僚脸色愈发难堪。

“唱衰甚?汲县尚在!刘裕克黎阳又如何?后有顿丘、阳平以戍!”于栗磾皱眉斥道:“麾下皆是骑军,东有宋寇,战马四条腿,难道还奔不过步卒?”

“可……可……唉。”阿落干嗫嚅一二,终是未再出言扰乱军心。

是,宋军偏师多是水师、步卒,骑军堪堪数千,且非精骑,若要北撤,定是拦不住的。

但城外驻军撤了,城池可能一并迁移?

一旦北撤,便意味着汲城彻底孤立无援,且要面对两路兵马夹击。

饶是宋军东路只调遣了五千军,对于城内军民却是致命打击,这意味着东面失守,宋军大举侵入河北,汲县塞边,哪能持久?

届时擒些胡虏将佐,同张纲般围着城墙呐喊造谣,守军士气大减,破城无非一瞬之间。

沉寂了半晌,阿落干问道:“可需知会周将军一声?”

奚斤、于栗磾二人闻言沉默,顿时陷入抉择。

要守,自是能守的,只是不能持久。

若不守,后方将士听闻汲郡失陷,加之黎阳陷,乐龄陷,云中告急,本就是焦头烂额,现又是雪上加霜,冰火两重天,何能受得了?

“且守三日,若不支,我等率军自东北应援,保些残军……”于栗磾直言不讳道。

说是这般说,关西铁骑多达万余数,真敢当着重重包围,掠阵而进,遮掩周几撤军,那便是‘神话’了,除非同汉光武,陨石降落,方有从十六万大军中游龙全身而退的机遇。

“便……留周将军死守汲县?”

于栗磾不悦,怒而视之。

奚斤哀叹,道:“吾等也不愿弃周将军而去,十六万兵,你若有计策破宋救援,我顷刻率兵去救。”

自从二将退出汲县,于野外驻扎,早便与周几通过气,后者怀有为国效死之志,并非他二人有意迫害。

“听天由命。”于栗磾神色舒缓,似是为其哀悼,道:“就如此罢。”

此时此刻,他竟也有当年姚绍坚守潼关,国之将亡,力不能挽狂澜之悲戚。

望北清水蜿蜒流淌,汲北处,尚有停靠着宋军战舰,望南,又是一艘艘肆无忌惮,航行在大河间的漕船,自西登陆,接济大军。

或许,自始至终,北岸便难以戍守,早当集兵于山西、并,大举寇河东,以攻代守,围魏救赵。

可念想至那台塬高地之上的山城,奚斤又有些绝望。

祥云天瑞,金雕长鸣,真龙乃出,以教刘氏又出‘霸王’。

惜吾等人力所限呐……

………………

八月九日,宋军变阵,以水师五千卒,以楼船横排清河,阻断北路,又由朱龄石率领北府主军轮替关西军攻城。

王镇恶、段宏、蒯恩、柳元景等将,携关西铁骑居城东,西府步卒于前(西),分化列阵扎营。

如此编排,用意也显然,欲以魏宋二骑军战于野,彻底阻绝后援。

今日攻城,便不是围三阕一,而是围四攻二,东北门兵马不动,主攻西南。

待到战鼓擂起,宋军又如江海潮水涌至城下,发起新一轮攻势。

周几登上残破不堪,遍是‘补丁’的城楼,着甲执剑挺立。

比起宋军初围城时,身姿有些倾斜,脊背逐日佝偻,面色也渐渐蜡黄,显是为上行下效,堵住悠悠众口,同军民士庶一齐受了苦。

此时关节,箭矢、木石金汤等都已耗费的差不多,已经见底,外围民闾屋舍也都拆的七七八八,用于填补墙垛。

街巷之中,无力蠕动,攀爬在地瘦削饥民随处可见,满是疮伤,无药可救,血流干而亡的魏卒亦是如此。

有的尸体糜烂,发出阵阵恶臭,有的残缺不全,露出森然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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