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洪流(2 / 2)孙笑川一世
稍稍有点良心的,便会予以解脱,剖开脏腑,割下四肢,烹煮、炙烤,或者干脆闭眼生嚼。
粮草告罄,自从宋军战舰堵住了北门,挖沟填壕堵住了河道后,水井也不足支用,为一众甲士看管了起来,定量支取。
从月初时有水喝,到来后,各家屋舍内,不知堆积多少尸骨,虽比不及攻城伤亡,但对城内军民而言,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
届时,无非是宋军攻破入城,大肆掳掠屠戮,方得安平。
至于那一道道檄文刊报,在当今世道,宣扬一番就得了,若真信了,那才是笑话。
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
永嘉以来,此般景象数不胜数,多少兵马克城以前,声张着秋毫无犯,作仁义之态,温顺如羊,待入城后,索性不装了,便露出蒙面獠牙。
莫说寻常百姓,就连世家豪族为此也是吃尽了苦头,落寞不知多少,坞堡、山寨成片,不是为割地自治,仅仅是为自保。
乱世之中,戒心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起码那位曾经掌管天兵、入职尚书、文武兼备的周将军,还予他们留了些活口,未有做绝。
河北黎庶,本想着南边改朝换代,宋皇帝又年老,兴能歇停些年月,安知攻势如疾风骤雨,噩耗频出,多数人早已麻木,状若行尸般的怪异举措,也不过是留存些气力,勉强求活罢了。
起初献城归降,还有不少人有此意断,现今攻争月余,已经有些晚了,与其赌宋寇仁慈,倒不如再坚持几日,等待援军。
可当东城外的万余骑军彻底退去,望不见那模糊轮廓的营寨、纛旗,转而代之的密密麻麻,不见首尾的关西军。
愈发多的军民陷入绝望之中,渐渐失了心气。
人心不是一时消散的,而是如同岁月,不经意间从指缝间溜走,看不得真切。
八月十二日,三日猛攻,宋军几番占据墙头,却又因日落,及周几身先士卒,击落退罢。
十三日,东面又出了一支新军,人数不多,但皆着金甲,旗帜高展,立于军前,气势巍峨。
见得又有援军断断续续的涌来,坚守愈发力不从心。
十四日,随着不堪重负的城门轰然倒塌,内后女墙继而为惊雷炸的粉碎,千余北府甲士涌进。
这些从头武装到脚趾,被编入皇城禁军的骁勇甲士,顶着数倍敌卒围攻,硬生生压过壕沟,杀入城内。
城中早已断了箭矢、木石等守城器械,众多瘦骨嶙嶙只得守卒提着木棓、经多时砍杀磨损的刀剑军械短兵相接,在玄色重甲之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待至南军之中一身长进八尺,魁梧壮硕的都将步入城中,手中大斧挥舞的虎虎生风,连斩数卒。
将士奋勇之下,仿若砍瓜切菜般屠戮着守卒,越来越多的宋卒涌入城中,贪婪割下守卒的首级,甚至不免‘误杀’了手无寸铁的百姓,以此充公。
军令戒严,既掳掠不得士庶,需与民秋毫无犯,那便只得在此混乱之际,捞揩些油水。
可未有持续多久,待城头及城下的喧嚣趋于寂静,刘义符已在两列甲骑戍卫之下,纵马入城,亲自督促各军。
此下,他未有同当年入虎牢、入洛阳时严惩犯律士卒,而是心照不宣的默许了些许,予以诫告,至多施些皮肉之苦,未有斩处之意。
十六万围攻对峙两月,不单是守军心力交瘁,军中更是火气旺盛,堵不如疏,把握住寸度便可。
当然,比及魏军乃至往昔各军而言,此时便是连掳财都需遮遮掩掩,束缚手脚,宋军自是当得‘仁义之师’的赞誉。
西南溃散极快,两门八千余守卒除去赴欧顽抗的寥寥千人,大都丢盔弃甲,匍匐求生。
周几奔走至东城门,见身侧左右仅剩十余亲卫,沮丧不已,又见城头上依有数百士卒严阵以待,遂放弃了出城,有条不紊登上墙道。
“城外皆是宋寇……到处皆是……走脱不得了……”
“那些骑军在……黑槊公、山阳公弃离去……如何逃得了……”
不少守卒喃喃自语,瞳孔逐渐涣散,须臾,更是有人嚎啕大哭,依着墙垛,甚至想往城下一跳。
“荒唐!!”周几见此状,终是怒声斥道:“皆是大魏健儿!!人在世!命仅一条!临至末路!作此无胆鼠辈之态!羞人否?!”
数百守卒见周几尚在,先是一愣,后见宋军遍布闾巷,城门旗帜倒塌竖新,遂又垂首黯然,不发一言。
“唉。”周几长叹,收剑入鞘,微阖了片刻,又展望向东北,跪地叩首,泪目颤声。
“陛下……臣先去矣!”
“将军!”
“君侯不可呐!!”
瞬间,十余亲卫奋然前涌,紧紧把着周几臂膀,将其从墙头拉了回来,有机灵的,遂牢牢推着剑柄,不让周几持握。
“尔等给我退开!!”
周几目眦欲裂,几番喝骂,却手脚无力,霎时挣脱不开。
待到宋军沿着墙道,追赶溃卒涌入东门,刘义符策马巡进,喝令诸军之余,见此一幕,眸光深沉。
思绪再三,他将枯瘦孩童自怀中放下,纵马而进。
“顺阳侯!!”
话音落下,墙头停止了争执,奔进而来的宋军也相继止住,围住了四五百残军。
借此安静时机,刘义符回溯了片刻,振振有词道。
“讨虏檄文昭曰,虑民人未知,反为我雠。絜家北走,陷溺犹深!故先谕告!兵至!士庶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
说罢,他目光扫向左右百姓,再次望向墙头,平和道:“吾军绝不滥杀,君等卸去甲仗,高举双臂过肩,便可归降,待兵戈止,是留军,是归乡,任由之。”
现今,刘义符似是借劝降之口,说服城中士庶,又似在借士庶之境遇,反说魏军。
此时,他虽是大义凛然,心中却不免有些戏谑。
毛德祖陷虎牢,虽是为魏所擒,至死不降,然终是为魏所厚待接纳,休憩了六载,方才归去,而破虎牢之将,周几居功甚伟。
诚然,也正因毛德祖未死成,算是半推半就降了魏,因而宋书未有为其立传。
但这与徐庶归魏,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而言之,大毛、二毛降魏,也是有底限,至少敢诚心问天,未有背宋。
如今天下倒行逆施,趋于正轨,他虽力薄,冥冥之中,不知更命数几何。
早为豫章世子时,或撼动不得山岳,此时却大不然。
“魏大势去矣!公不愿降!也当放这些河北儿郎离去!而非白白送命!”
听此,那些背井离乡,强征而来的魏卒彻底崩不住心弦,有的年岁十五六大,止不住抽泣,有的则迅捷的卸去甲盔,依刘义符所言,举臂过肩,走向了宋军。
防线一触即溃,未有多久,五六百人相继归降,周几身侧再次空荡一片,仅剩十余煎熬不已的亲卫,以及百余名坚挺的老卒。
看着周遭士卒相继背身离去,周几好似一瞬苍老了不少。
自守天井以来,一退再退,此刻,他已无了退路,身后便是死路。
“公待民以仁义,待兵以威信,军民顺服,我有爱才之心,却知公有忠义,此下不求公为宋效力,欲效徐庶归魏故事,留公至关西,亦或洛阳、建康安待,何如?”
不管周几愿不愿降,这番话无论如何也得说,此后为求地方归顺王师,善待之,方是上策。
自然,若周几执意寻死,刘义符也不会拦着,其有守节之心,他顺势成全其贞名,倒也无妨。
“将军……反正皆是死……不如……”
“君侯……若来日宋寇不敌,北伐大败……届时天子与庙堂诸公还可与宋寇换俘……还有机遇呐……”
众多士卒率先一步按耐不住,能求活,无人愿死,他们是拥戴周几,但却也仁至义尽。
周几听之,一昧不语,只是哀叹。
须臾,他缓缓走下墙,身后将佐士卒旋踵而进。
“太子仁厚……几无言以对……”
刘义符欣然一笑,也不愿闹得太难堪,令李忠携部近前,卸去众降卒的甲仗,尽量温和地押出城外。
就在众目睽睽直视下,万余降卒、士庶亲见周几被麒麟军簇拥着,看似如押囚,又似如恭送,礼遇算不上丰厚,却也不差。
待周几模棱两可的归降后,城内骚乱顿然平息,刘义符大步入官署,王镇恶、朱龄石、刘粹等将面露喜色,紧随其后。
安稳后,大军止于汲县,休憩一日。
“招降之魏卒有万三千四百人,城内户余三千,听周几言,原是有八千户,多数迁徙、遁逃、征为守卒…………”胡叟徐徐道来。
“万三千卒,着实不少了,父亲破黎阳,降卒概有八千,汲县还要多些。”刘义符微微笑道。
当然,看似极多,实则在最初时,城中有步卒三万余数,汲县之战折损万余后,经一月余交攻,又折损了七千余卒。
守军战死了,得不到补源,宋军虽折损不少,但能得以补充,还可抽户征丁。
“降卒安置一事,就由王渊去操办,抽半数壮丁入为辅兵,其余是作民夫劳役,是愿从军,自作编排。”
“诺!”王渊拱手作揖,顷刻快步离去。
大多数降卒,断然是不可能悉数充入军中的,尤其是魏廷强征之士,良莠不齐的,有些丁卒十五六岁,称作十七八,诸如此类掩耳盗铃之举,数不胜数。
当年姚秦便是这般。
从征六载,刘义符已是司空见惯了。
“至今攻克了汲县,虽非是大胜,但也需让将士们休憩一二,不急于一时。”
现今,还是待老爹诏令,再行进军稳妥。
众将佐纷纷应诺。
此后,刘义符令蹇鉴取来新临摹地舆图,铺设在大案上,供众人审阅。
“汲郡已克,父亲、王、沈将军一路破二黎,进顿丘,已着攻有旬余,顿丘与阳平互支,有骑两万余,粮道野地尚有转圜迂回,黑槊、奚斤退罢朝歌(今淇县),吾等整顿兵马,届时分两一军东进,策应偏师。”刘义符娓娓道来。
待理清了占据、思绪,他又着手于图间,指向朝歌、荡阴二县。
眼下占夺汲郡,北进便是魏军。
攻克此二城,以北便是邺城,魏廷行在之所。
简而言之,‘直捣王廷’,攻灭其国门,仅仅相隔两座古城,不堪守之古城。
想到此处,刘义符心神激荡,目如火烧。
他知晓攻夺魏郡,乃至相州意味着什么。
平天下之路,已不再飘渺遥远,车轮滚动虽慢,却从未停摆。
驰道口处,就如北上前夕之黄粱梦,在那不知长短的林间小径坦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