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用粗麻裹着的包袱陡然炸开，碎屑黑尘飘散满空，秋草地间，火光丛生。

队主领着士卒上前，以鞋履践踏，又持了几张牛皮布，煽灭了火苗。

张纲愣了好一会，又觉没大看清，要求队主再引一次天雷。

队主看了眼王昙首，见后者无有表态。

“公呐，火器着实不多……”

张纲哼了声，道：“天子诏我来此，些许药散都舍不得？”

说罢，队主又即刻去堆叠起的麻布包裹，有大有小，还有以铜铁冶成的弹丸，那是作砲石机用的。

又点燃了两次火药，一次有些欠缺，未能炸开，一次效用弱，威力不如初次。

“这天雷还有大小之分？”张纲狐疑道。

“仆等也不知，时好时坏，兴许是有些放得久了……”

“仓中还有多少？”

队主犹豫了会，道：“尚有十余石……”

“全部运来。”

“这………”

王昙首见状，道：“公且稍待。”

………………

黎阳攻守之战持续至黄昏时方才停止，宋军如潮水退去后，一名名魏卒又重新夺回了墙头、瓮城，片刻不曾停息的整饬墙道，又征民夫登城，运走伤员，填补缺漏。

入秋后，尸首腐臭的慢，但也需处理，空气中弥漫血腥味已然为军民所习惯，闷声吃力的各司其职，又暗暗期盼宋军赶快褪去，勿要再打了。

王仲德手持玄盔入帐，见得天子居上，遂即行大拜之礼，请罪道。

“臣怠慢圣驾，久攻不克，请陛下责罚。”

“起罢。”

见王仲德寸毫不动，刘裕抿了口羹蛋烫，道：“还要朕亲自扶你不成？”

“臣……谢陛下。”王仲德一愣，苦笑了身，也不做作，遂入右座。

“你也操劳大半日了，尝尝这羹汤。”

“唯。”

王仲德用巾帕擦拭手中污渍后，方捧起碗，如饮酒般大口喝了起来。

方入口，甘咸触舌，王仲德抿了抿，逐渐细品起滋味。

刘裕见其模样，也是一叹。

“仲德久镇兖州，连羹汤都鲜有尝过，何况那甘旨佳肴，边塞苦寒，朕要赏戍边将士，是为安国，亦是为体恤。”

“中原自古富裕……饶，臣戍兖州，自是比陇凉边塞强些，惜甘旨楼未设州中，无能亲去一品……”

听此，刘裕方要为王仲德开小灶，后者却笑了笑，委婉拒道：“臣已过年岁，无有口腹之欲，平日战急时，吃些胡饼、汤饼便是。”

用完餐后，奴仆入帐拾掇案几，王仲德正欲汇报战况，刘裕却令他遂外出营，去见张纲。

此时后者正捯饬着一辆木幔，也就是遮挡箭矢、火石的‘推车’，与攻城槌不同。

若有时余大造攻城器械，木幔必不可少，往往会在槌车左右驾护，亦或在辅兵冲至墙下架设云梯时，以作掩护。

张纲见刘裕亲自来巡查，赶忙叠步迎了上去，规规矩矩行了礼，介绍起妙想。

“黎阳南有瓮城，多日攻坚，瓮城数破，却不能入内城，火器有天雷之威，军卒却忌惮其用，仆以为，施以巨量，埋于内城门阕之壕沟，定能炸烈南门……”

刘裕抚须笑看向王仲德，道：“明日攻正酣时，朕亲临城下观战，将三千禁军压上，务必克城。”

王仲德闻言，一时骇然。

“陛下……”

话未及半，双臂便被蒲扇大手握住了。

“待入冬，将士畏寒，此一拖，又是数月，朕久立河北，远庙堂万里，于国不宜，你可明白。”

“臣……明白。”

………………

翌日，天还未亮，连营之中便蒸腾起炊烟。

及至辰时三刻，战鼓号角生迭起，宋寇如往常般迎了上来。

刀盾甲士在前，抵着木幔，缓缓推进，辅兵、弓手居后。

有的执云梯涌进，有的齐序列阵，齐射箭矢。

比及魏军，宋军的箭矢充盈较多，舍得用，前者则不得不吝啬，要待到步卒及近，确保中矢方施射。

今日南门，乃是奚眷主守城事宜，此刻正目眺着比往日激奋的宋卒杀来。

稍稍一望，便见龙纛自高台上徐徐竖起，一个模糊轮廓烙印其下，即便看不真切，奚眷也不自免地微微颤栗。

莫说是他，如魏天子亲立此处，也多是忌惮。

王仲德策马近前军，其后还余出三千金甲武士，甲光辚辚，分外招展夺目。

见得宋军连禁军都压了上来，奚眷眼皮反跳了片刻，欲去请叔孙建来，却又兀自按捺住了，按部就班的布守调兵。

与此同时，东门的宋军已然奔涌至城下，开始攀登城墙，传来阵阵嘶喊声。

刘裕正坐在胡床上，先是以玉镜观望了会，后令张纲登台，道：“瓮城内，南城门前筑有壕沟，填入其中，当能破门？”

“臣试过了，五斗之威，方能破屋舍之门，十石之威……必能轰开，只不过……”张纲喃喃道：“须兵卒挖深些，至城门梁处……”

简而言之，需有死士不惜命。

猛攻城池，每日伤亡数以千计，相比下，些许敢死之士自是微不足道。

鏖战一时辰后，巳时四刻，前军攻入瓮城。

数百甲士涌进，木石、箭雨自四面墙道倾泻而下，顿时击倒数十人。

来后的宋卒不再冒进，自瓮城门处排列入木幔中，缓缓推搡着前进。

此木幔非是三面，而是四面，后面中，留有三尺高的孔洞以便兵卒钻入，待七八士卒进内后，又以盾橹塞住，外铺牛皮。

在魏军眼中，只能看见一道微小‘木屋’在车轮负载下，缓缓向内移动。

奚眷自城楼俯瞰而去，愣神了片刻，即令守卒停止施射，以木石击之。

什长顶在木幔中，伏着身，不敢直立，生怕被震到兜盔。

“踩着老子脚跟！！”什长一时转不过身，只得破口大骂道：“低头看着！！别他娘的抖！！”

“老四你的刀柄！！顶甚？！！”

总之，木幔内很是拥挤，唯有两道如眼目的孔洞，教前卒执掌方向。

“砰！砰！砰！”

大石倾泻而下，砸在幔皮、硬木板上，剧烈震了下，又滚落在旁，填入满是尸首的壕沟中。

一辆出前无碍，后又有三四辆紧随其后，荒落屋舍平移。

奚眷见瓮城抵不住，惊异之余，又令守卒灌溉金汤、油水，后掷火把，皆无用处。

“尔母婢！！”

见愈多的木幔涌入瓮城，近乎填满，奚眷也耐不住情急，咒骂了几句，恨不得亲自下城，杀向其间，向悉烦库结令道。

“你且领五百人下城！！守在南门后！！”

“诺！”

现今，他或也对慕容超暴怒失态而感同身受了，这种车厢太厚实了，偏偏还点不着火，入尔母！

就在动员守卒，登临南门后之时，已有士卒自那三尺车洞钻出，偏移那门阕下的死尸、甲仗等物。

门后，百余魏军甲士持盾抵着阕口散在两列，在其后，则是数百弓弩手，齐刷刷的对准着，似时随时应待。

在这数百精锐之外，街巷处多是兵卒航协排列，道口，尚有数百铁骑纵马而上，面色凝重。

往前宋军攻入瓮城，也躲跨不过这道南门，加之门前有壕沟尖刺，尸体堵塞堆叠如山，犹如第二道城墙，可现今不同，那尸山渐渐散架，拖拽到两列。

奚眷见此，知是宋寇欲挖掘地道，以奇兵攻入城中，然一时却无办法。

莫说宋军，此时南门魏军也打不开，堆叠在后车厢木石，以及门前的尸山，甚至乎门后两道夯木女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城门处停止了交攻，已有无数的宋军攀登上墙头，面孔狰狞的挥舞刀锋，有的弥留在墙头苦苦抵御，有的栽落城下，坠地身亡。

云雾在空中腾挪，转瞬将至午时，一裹裹麻袋自车洞传递，渐渐充盈深邃壕沟。

“退！往外退！！”

一声喝令下，七八辆木幔仿若军阵抽队，以尾变首，又往瓮城门退去。

十余名甲士自瓮门涌出中，齐齐丢置火把至壕沟中。

火线缓缓燃烧，连接地中，惹得魏军不知所以。

“轰！！！”

一道惊雷之声骤然爆响，先是冒出阵阵浓烟，刺鼻呛人，紧接着，屹立着城门陡然倾斜、倒塌。

“砰！！”

朱门狠狠砸在地下，露出里内趔趄倒地的百余武士，耳膜间滴滴血液流出。

待武士起身，便见杀喊声大作，宋军自瓮城门内袭杀而出。

“杀虏夺门！！”

“杀！！！”

一名接一名的甲士在墙头守卒的恍惚中跃过门板，踏过厢车、散乱木石，自高处跃下，扑杀向魏卒。

悉烦库结瞠目结舌，呆愣在门后，直至叔孙建疾驰而来，方回过神，率兵抵挡。

“蠢货！！！废物！！！”

叔孙建见南门大开，大骂之余，紧咬牙关，旋即调集各门守卒。

不断有甲士涌入瓮城，填满了南门阕，步步杀入其中。

墙头上魏军在惊骇之余，以为宋军已杀入城中，战意颓废，渐渐不支，愈战愈退。

待此之时，八百金甲武士已抵临城下，统兵之将乃竺灵秀。

“率先入城者！！官升三阶！！赏万金！！”

高喊过后，他身先士卒，率先冲杀而前，不可数计的宋军旋踵而进，陷入鏖战之中。

刘裕见得破城之机，面色红润，在大赏张纲之余，又倒反天罡的效着大儿之举，令丁晤以虎贲卫士携龙纛而进，直直抵临城下。

龙纛高展之际，中后宋军也未闲着，甚至乎奏起了凯歌。

“受律辞元首！！！”

“相将讨胡虏！！！”

“咸歌破阵乐！！！！”

“共赏太平人！！！!”

万人齐歌之下，攻势愈发凶猛，南门两道女墙相继告破，待到金甲武士杀入城中，叔孙建面色苍白，连点百余骑，往北门驰骋。

悉烦库结见状，错愕了片刻，也赶忙遂进，二将一退，门后魏军无首，也纷纷奔走溃散。

半刻钟内，墙头也被宋军攻占，奚眷大怒，持刀砍杀，却渐渐被涌来的宋卒围裹在城楼，无处可退。

十余甲士相继杀入城楼，须臾，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高高扬起，悬挂在宋军纛旗之上，飘摇招展。

“敌将授首！！！”

高呼呐喊下，三军振奋，连带着东城袍泽，愈战愈勇。

待得千余骑及数千步卒自城北奔涌遁逃，城内万余步卒不知所措。

有的奋不顾身往外涌，有的则躲入民闾，有的丢盔弃甲，匍匐求活。

“天子有诏！！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旋即，又有士人文佐登上城楼，高呼檄文之诏。

“王师但至！！士庶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

数万军民见宋兵放下刀剑，抑制着杀意，纷纷匍匐求饶。

不多时，有一身着破衫老叟居前，叩拜在地。

愈发多的降卒民夫随之跪拜，但到那凌乱的门阕清出道路，御辇自其中驰出。

见此，老叟以巾帕抹着眼角，挤了挤，顿时潸然泪下。

“仆等苦暴魏久矣！今王师入黎阳！天子亲至！惜仆等无家业奉迎呐！！”

刘裕下了车，望着宛如长龙跪拜的民卒，长叹一声，平和道。

“朕伐魏，是为天下合一，令士庶重归太平，军但入城中，与民秋毫无犯，今黎阳归宋，君等皆是宋民，无需惊骇退避。”

话落，老叟又旋即跪拜，刘裕随之虚掩。

“仆等拜见大宋皇帝！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