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二章 亲征(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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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乾殿。

彩屏后,雾气云绕,化作缕缕轻烟往外渗。

刘裕曲身坐着,双手抚膝。

假寐吐纳之余,又由三名女侍上下其手,以帛裹冰,枕敷在胸腹、腰背处。

沉寂未有半刻,殿外便传来激奋声响。

“太原大捷!!吾当速禀天子!!!”

“陛下正敷凉……刘常侍………”

女官话未落,刘裕便已起身,披着薄衫,临于殿堂。

“陛下!”

刘士伍见状,未有片刻犹豫,持着捷报大步上前。

然行至半途,却因毛毡之褶皱,履尖一挫,右腿不听使唤的趔趄垂落。

值此,他索性半推半就,双膝一并,滑跪了半尺,定在苍老之前。

“陛下!!太子大捷!!大捷呐!!!”

“何来大捷,如此慌张。”

龙颜欣悦,显然不是因刘士伍奉承之举,在于那大捷之前二字。

“太子车骑并阵!于潇水……河北!以霸王之武勇!!率二万兵!大破佛狸六万步骑呐!!!”

后汉孙坚,曾有江东猛虎之称,后小霸王孙策……加之西楚霸王项籍,祖地定都正是彭徐,总归有些忌讳,刘士伍就有些后悔了。

天子曾也有猛虎之称,在江东一代,多是兴盛此说。

刘裕伸手接过那奏报时稍稍迟缓了半刻,后又大手摊过,背过身去,抚着虬鬓,微阖双目,郑重阅览起来。

“唉……”

闻得此一轻叹,刘士伍愣了愣,旋即垂首屏息。

须臾,刘裕转过身,负手持着奏报,缓步至殿阕,不知在思绪何事。

二万破六万,以寡击众,大破,种种而言,算是足矣留名青史的战役。

可斩获之首级,多是步卒,并州也无六万,该是五万数,稍稍修饰夸大一番,也是兵家子的常态了。

也就是呈上御前之奏,此时此刻,洛阳内外,铜驼大捷,甚至在街坊闾里,远远要比这二万、六万更为骇人听闻。

“仆早间时,还听过街市口有众多麟卫乔扮,宣扬太子以二万兵破二十万……”刘士伍缓步近前,轻声笑道。

总而言之,传甚的都有,大多数士庶,对兵事的概念不知半解,譬如朝廷北伐,号百万大军,拥趸者数不胜数。

“并州屯军至多六万数,多是杂军民丁,车兵此胜,何堪大捷?”

说是如此说,但刘士伍见那负手指掌间隐隐抖动,遂道:“太子比及陛下自是不及,然以寡击众,又位处那太原平野之正中,车骑共用,自创战阵,太子兵法造诣,往今跃进,诸公卿、将士皆看在眼中,太子之长进…………”

刘裕摆了摆手,令他勿要再‘大放厥词’的吹捧大儿。

有长进是好,就怕被世人蒙蔽,来后骄纵轻敌,落在坑中。

“斩首级万千六百余,克榆次,晋阳尚有屯兵三万数,传朕旨,令车兵勿要再进,屯扎梗阳、榆次,以待调遣。”

“仆遵旨!”

待刘士伍三步并两步奔走在宫道间,刘裕收敛笑意,沉眉望向天穹,不知何时,一张宏图轮廓烙印在胸壑之间,教他浸淫其中,久久未有回神。

………………

府内,刘义庆看着眼前面色憔悴的檀和之,忧喜参半。

“大王病榻,令臣遣家书入洛,务必亲身交予二郎手中。”檀和之有气无力道。

刘义庆缓缓坐了下来,哀叹不断。

历朝以孝为本,他虽过继给了三伯为嗣子,继了郡王爵位,可……再如何,他还是‘二郎’。

血浓于亲,无论何如,亲父病重,他又常年久戍边镇,五载未曾归家省亲。

“父亲呐……是得了何病?”

“臣不通医术,太医见了,称是得了消渴症,耳聋目盲,腿骨坏疽,下不得榻……”

所谓消渴症,也就是古称的糖尿病,也算是‘何不食肉糜’的富贵病,寻常人家想发病都难,也算不上甚绝症,刘穆之往前便得过,调养养有所转圜。

上消(多饮)、中消(多食)、下消(多尿)。

“既是消渴,是哪一消,怎会不治?”刘义庆皱眉问道。

“大王早便有此症,二郎也是知道的,可近日病症加重,大王消瘦去肉二十斤……”

话到一半,檀和之眼眶泛湿,凄然长叹。

“我会与陛下言说,若允,即刻随檀司马南归。”

听此,刘义庆也无心再多问。

人到了这般年纪,往往不止一道病症,瘦去二十斤,下不得榻,不知何时便呜呼离去。

但令他最为抉择的便是天子瞩意亲征,他一旦离了洛阳,无有宗室代镇,诸多官吏周转不济,耽误了漕运,甚至牵连北伐大业…………

“唉!”

刘义庆攥着家书,拍案叹声道:“有些话,我也当与檀司马言明。”

檀和之点了点头,知其有所苦衷。

“太子太原大捷,司隶内外,满城风雨,大势所趋,龙阳公、建平公攻汲县不克,显是不敢‘冒进’,陛下有意令太子回朝镇洛,又有意东进滏口,同阳武侯合兵,攻入滏口、井陉…………”

刘义庆来回踱步,正色说道:“若为前者,我自当连夜奔赶归建康,侍奉父亲,然……你也知我在洛阳待了五载,百姓士庶知我亲我,官吏敬我服我,此一去,陛下又渡河北进,实是……回身乏术。”

檀和之听着,犹豫了一会,道:“二郎危难,大王也早有嘱托……臣在此等候,若陛下不进,便遵大王令,戍卫二郎左右。”

“你是长沙国臣,兄长(义欣)尚在,怎能……”刘义庆不知何意,心有忐忑道:“兄长才德并兼,在我之上,即便已非一脉兄弟,但依是至亲,、手足兄弟。檀司马不宜久留,可代我回信父兄。”

檀和之得了此番允诺,也未有推辞,思绪了片刻,便应下了。

“唯。”

………………

乐陵。

公孙质步至院门前,轻掩轻合,他见屋间灯火已熄,再三抉择下,也顾不得其他,推门而入。

‘咯吱’一声,公孙表惊坐而起,叱道:“何人?!”

“父亲,是我呐。”

公孙表怔了下,刚想斥骂,转念一想,又缓缓坐起了身,招过那团黑影,问道:“又出何事了?”

公孙质点起烛火,将信笺铺开递上,父子二人便依着榻合坐。

“为父再三令你勿要收宋寇之信……”

“是大兄亲笔。”

公孙表顿了顿,将信笺接过眼前阅览了好一会,满是不可置信。

一时间,他如坐针毡,径直站起了身,局促不安的问道:“此事可真?”

“兄长侍圣驾左右,若是假,天下何来真字一说?”

“二万宋寇破太子四万军,晋阳可守得住?”

“暂时尚能守……但………”公孙质压低了声,道:“王将军、王亮皆乃太原王氏人,昨日儿至河畔军营一览,前者未有阻拦,脸色……也不大好。”

此一言,骤然令公孙表瞪大眉眼。

他打量着二儿,借着微弱烛光扫视了许久,见其目光坚毅,没有闪躲,方半信半疑的坐了下来。

“失了并州倒无甚,就怕宋寇克滏口、井二陉,质儿呐,你太过年轻,需沉得住气呐。”公孙表语重心长道。

“父亲若再等,怕是等不到王师北平河北之日………”

公孙质忧心忡忡,分外忧虑天子信重玄说,被那王亮所误导。

“王洛生异动,自是有与父亲联合之意,待到明日,父亲邀他至城中会晤,商谈守备之事,便当知晓。”

公孙表沉寂了半晌,缓声道:“为父便依你一次。”

翌日,王洛生赴官署应约,待入堂中,自觉氛围微妙,咳嗽一声,频频望向角落,似乎想要察觉出那些许蛛丝马迹。

“沈田子不进,公何言兵势情急?”

公孙表笑了笑,令奴仆端上茶水。

“将军祖地位太原,当真不知?”

听此,王洛生面色一黑,果如公孙质所言,忌讳深切。

“家父与太史令有过节,却是私交,对将军别无他想,今下时势动荡,你我麾下,也不过堪堪两万兵马,南岸宋军虽也只有三万,可获嘉、滑台之地,拥大军二十五万,并州失守,士气衰落,丁户迁徙流落,驰道间处处是漂流亡人…………”

言罢,王洛生面色更为昏暗,拍案道:“口出妄言!尔等欲何为耶?!”

父子二人未曾想其这般应激,错愕了片刻后,赶忙转圜道:“庙堂艰难,我与家父是为国而忧呐!”

经此话锋试探,三人心知肚明,王洛生虽有侧引,然麾下兵马,多是胡将、胡卒,其中不乏勋贵子弟,他倒是可振臂一呼,随公孙表倒戈宋军,但麾下兵卒可会听话?

哪怕顺从公孙表,将胡骑杀了投顺,麾下也仅有万数杂军步卒,人微言轻,大军尚在,愈发多的丁卒征往相州,此时起事,风险太大,倒不如再观望观望。

再者,晋阳还未失,他也不知上上下下哪来的乱臣贼子四处唱衰,好似太原败与了刘义符,魏便亡矣一般。

当然,太子为储君,关乎国本,也关乎王朝兴衰更迭,魏太子不敌宋太子,即便此下抵挡住了宋寇,来后又当何算?

刘裕压一代便罢了,刘义符再压一头,魏哪来的出头之日?

若想教河北士人继续往拓跋氏下注,死心塌地的追随大魏,总得让他们看到前景不是?

天子春秋鼎盛,尽显龙钟老态,太子年轻,不够稳当,国祚一眼望到头,能不犯上作乱,已是最大的忠诚。

要他们同诸葛武侯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无异于痴人说梦。

待到太原彻底失守,王氏的态度,至少是本家那些耆老,定然是以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而宋天子屠灭王愉一门,此时也并不难接受。

庾登之一脉亦是抄斩,可颍川庾氏并非夷族,一门之祸,不至三族。

王愉灭门,江左亦有太原王氏子弟在朝野为官,并无太大妨碍。

河北望族就那几家,现今并州太原遭重,家族被推上风口浪尖,王洛生自是心有余悸,谨慎万分。

他与公孙父子二人攀谈扯了半刻钟,遂不再久留,快马加鞭赶回了河畔大营。

“你就是太急了!欲速则不达!这下倒好!他若修书一封至邺城!你是要害死为父呐!!”

回到庭院,公孙表大发雷霆,唾骂横飞的怒斥二儿。

“箭在弦上,此刻也由不得父亲了……”

“你说甚么?!”

公孙质语出惊人,公孙表却不得不三思后行。

“他既不愿归顺,父亲也无必要心慈手软……”

“你兄长身处行在,你便不怕……唉!”

说罢,公孙表拂袖屏退了二儿。

他这儿子年轻气盛,血性上了头,连亲生大兄都能舍弃,实是令他这做父亲的惊骇悔悟。

………………

是夜,麟卫手持信鸽,解下信笺,步履匆匆往军营走去。

大帐前的武士看见令符,不再多问,自退一旁。

“将军,公孙质回信。”

沈田子兀然自榻间坐起,随意披了件戎袍,便教其入内。

“他是答应归降了?”

“或许有诈,将军须当谨慎。”

“诈我?”沈田子哼笑了声,将信纸打开,见字迹多有涂抹更改,眉头逐渐皱起,也有些后顾之忧。

他未有擅自决断,唤来了羊穆之,一齐商榷。

“先前谢领军以毛将军亲笔转递,他不曾回信,今太原之捷传遍天下,他倒知晓回应,可……北岸守备没有松懈,他可是有意诱我上钩?”

“不无可能。”羊穆之捋着茂密的络腮胡,徐徐说道:“行在欲往北迁,你我为偏师,待大军攻夺汲郡、顿丘,届时同胡将军一路响应,再行北渡攻冀,方是完全之策。”

局势看似扑朔迷离,其实也算明了,即便公孙父子真意归降,与他里应外合,吞并王洛生所部,北岸也无兵马驰援,是为孤军。

清河、平原及王城魏军屯有三万余,届时只需东进阻绝南北两岸,甚至无需直面战舰水师,在河畔其间断取粮道,宋军便要活活围困死在乐陵。

魏骑在山西、河内、太行陉之中施展不开,在这河北平川之地,极难掣肘,夺取乐陵又非攻克渤海南皮,有多少兵做多少事。

天子遣他二路军抵在南岸,无非是为钳制魏军,其次便是待大军入主河北,趁势北上,攻入冀州。

但沈田子的性子,却让羊穆之分外担忧,他见前者无有表态,又瓮声瓮气的说道:“胜了,不过夺半郡之地,败了,将军百战百胜之威名……”

闻言,沈田子稍有触动,也知事有不可为,遂借坡下驴,道:“我知你意,便暂且请示行在,若圣上愿增兵青州,届时我再探探风向。”

“善。”

………………

沃野。

铺设横列粮里的宋军依次渡过南河,檀道济、朱超石二将并辔执行,谈笑风生。

“好呐!有太子此胜!魏廷文武,人人自危,所谓夫战勇气也,失了勇气,豺狼也当与那家奴勃勃般,化为门犬!”

“只可惜关北兵力有缺,晋阳城高墙阔,野外堡垒四布,无能趁此锐势进军。”檀道济抚须应道。

二将还未提及多久,便间沃野间有骑卒奔腾,卷起阵阵烟尘,当即面色严峻,调遣各部迎敌。

“长孙道生退至东京,怎还有兵马……”

话还未完,便见那一阵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一杆杆‘迥异’的旗帜。

“将军!那是蠕…柔然的兵马!”

朱超石执远镜相望,确切后,还是未放下戒备,令已经渡过南河的士卒背水列阵。

檀道济也是如此,薛彤、高进之二将统筹步骑,披甲执锐,肃穆列阵以待。

不多时,数十轻骑奔出,为首披着毛毡戎衣,手无寸铁之人有些面熟,待其驰进,见得是那出使长安商讨出兵一事的郁久闾弗提,二将稍稍松懈,令其渡河入营。

郁久闾弗提看向一众将手牢牢按在剑柄上的武士,与当初身处长安所受之厚待犹如天下地下,一时也有些不适应。

“二位将军,宋与柔然欲为兄弟之国,何必这般……”

“你也说是欲为,你家大汗还未与太子杀白马结盟,难道不当留些转圜余地?留有分寸?”朱超石严色道。

“这……”

郁久闾弗提不曾想朱超石有此般‘怨气’,讪讪一笑,不再辩驳。

“长孙道生退罢云中,与长孙翰合兵,统府骑三万之余,大汗率八万骑军南下,应宋太子之约,凡攻掠之地,人丁钱粮归汗国,疆土归宋,将军可有……异议?”

檀道济沉吟片刻,摆臂指向那万余骑军,道:“那你们大汗是何意,率军围了南河北岸,是欲半渡而击,还是借此向我等立威呐?”

“此是误会……”弗提自然不会承认,只得从中做润滑,苦笑道:“听那些读书人说,宋……宋是水德,崇玄色,魏自认为正统,也是承晋之后,也尚玄,这不是看走了眼,误认为敌了。”

“哦!”朱超石似是气笑,故作恍然大悟之态,揽过弗提的臂膀,亲如兄弟的紧紧握着,道:“那便请大汗撤去围兵,待汝大军扫荡后,吾等再入沃野,如何?”

“将军呐……”弗提想抽开手,却因气力不足,不得已耐下性子,道:“魏寇尚未大败,那长孙道生不战而退,沃野也未留下多少酋部人丁,此时当两国之军并进,攻入云中……”

檀道济轻轻一拍朱超石,分开了二人,缓声道:“那便如此,君知泾渭分明四字,你我便以南河为界,可汗率军在北东进,我军以南东进,互不相犯,你觉如何?”

弗提前来便是为提此事,见檀道济一语中的,头摇的如拨浪鼓般,旋即便答应了下来。

“北岸有我军六千卒,大汗先暂退三里,容我前军南渡,可行?”

“行!自是行!”

檀道济与弗提把臂言欢,临去时,还不忘往其戎袍间塞了一帛细软,惹得后者连连大笑,面色红润。

待其走后,朱超石不忿斥道:“说是分地分人、财,我看那头蠕蠕是皆想要,贪欲过甚。”

“暂且依他罢,你我步骑堪两万数,辎重自陇东运往灵州,又至这沃野,相去万里,若无蠕蠕应和,绝然攻不入云中。”

大檀说是八万,实则也不过六万之数,且皆是骑卒,不善攻守,自也须宋军做步卒攻伐。

“攻城略地,就怕成了攻城掠地,我等在前攻,他等遂后劫掠,我倒无甚,军中将士见此,是何感想?”朱超石道。

“真若如此,那便都不进,长孙道生迁徙酋部,现今沃野堪堪两千户,大檀率六七万骑军南下,断然不甘于此,届时再做商榷。”檀道济徐徐说道。

“也罢。”

朱超石望那万余游骑缓缓后退,遂也无奈妥协,将已渡河的士卒接过南岸,重新编排后,与柔然大军齐头东进。

………………

榆次,官署。

大堂内,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嘻笑声络绎不绝。

“太子神勇呐!!那降龙纛长丈于!!重若铜鼎!!单持突进!!真乃大宋霸王也!!”宋凡起身抬盏,高呼道。

“霸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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