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龙舞进纛(1 / 2)孙笑川一世
洛阳宫,太极东堂。
娑娑纸张翻页声回响在殿中,来来往往文吏佐僚匆匆而进,缓缓而出。
行在士臣端坐两侧,矮案上,奏疏战报宛若雪花铺设,愈叠愈高。
“太子揩沈、傅、段、蒯四位将军,同魏虏大小战八余,克永安、离石、隰城,复西河,辗转合兵,进抵梗阳。”谢晦徐徐笑道:“西河失,上党腹背受敌,魏虏不能守,毛将军攻壶半月余,定未曾料想,终会是太子破局。”
现如今,谢氏入东宫,擢为才人,谢晦往前或有收敛,此时兴然不怎顾及,几番战报,都是为吹捧功绩去说的。
但偏偏他是行在文臣中最为知兵者,哪怕无统军之能,纸上谈兵却是有三寸不烂之舌,在这一点,傅亮则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刻,右列中后,担任羽林监,太后之侄萧思话神色惊异。
刘裕慰然笑着,他对这位年仅二三的‘表弟’,本就分外青睐,见此迥异,遂然问道。
“思话?”
萧思话恭正起身,有条不紊应答道:“毛将军围壶关佯攻,臣原以为是其怠战不进,却不知并州地势,待太子所辖之关北军入进西河,乃至太原,上党已无戍守之要。”
刘裕微微颔首,笑问道:“可有所获?”
萧思话斟酌了一番,道:“所谓孙子言,攻其所必救也,反之亦可套用,诸如壶、潼、虎牢等关隘,乃是守其所必攻也,太子进太原,上党则非‘必攻’之处。”
说起来的有些玄乎,其实道理都是相同的,关隘的本质,就是以我军极少的兵力抵御敌军极多的兵力。
当宋军可以从西河东南入上党、沁源、涅县等皆需设重兵把守,关隘的作用已然失去大半。
“如龙阳公乘斗舰越潼关,又如沈将军因陕中动荡而破武关,鏖战青泥,战局如棋局,以棋子围裹,或以点破面,或出奇制胜。”
谢瞻、王昙首等乍听,见天子连连颔首,以示赞许,顿觉萧思话年纪轻轻,将后大有可为。
往昔萧思话少年时,同太子、庐陵王未变之前一般,不好读书,喜欢与市侩纨绔厮混,上房揭瓦,打细腰鼓,侵犯邻里,偷鸡摸狗之事层出不穷。
偏偏如是,刘裕愈发喜欢,事实也证明待其茁壮,改邪归正,潜心习练文武,直至现今,摹隶书、晓音律、熟史籍、善骑射、谙兵法,可谓全能之才。
加之其父萧源之乃太后弟,永初二年逝,思话承爵封阳县侯,掌羽林军,更是荣贵。
兰陵萧氏的起家路,主还是依附着宋室,尤其是开国太后萧氏。
待来后二萧篡权,其实并不突兀,种子在刘宋开国时便埋下了。
在天子一番赞许过后,并州战事暂时告落。
总而言之,太子以点破面,打开并州阕口,甚至乎提供了一条过滏口陉直捅邺城行在的策略,实是大功,也非众文武吹嘘。
殷景仁从文吏手中接过奏疏,一字一句的朗声念道。
“龙阳公、建平公、建安侯(刘粹)率大军十五万兵马进抵汲郡,连克修武等城垒三座,进抵获嘉县,新淦侯(王仲德)遣赵将军(景符)率一万水师进抵延津…………”
“魏虏于汲县屯步骑六万,主帅乃于栗磾、奚斤,又于顿丘郡、黎阳等重镇屯步骑五万,以伪相州刺史叔孙建为帅。”
述说着,当即便有数名将佐登前,在沙盘及舆图之上推演排兵,移形换影。
“王城由伪安定王弥,伪平南将军尉太真屯守兵卒三万,胡、萧(承之)二位将军依按兵不动,青州依如。”
“公孙表可有来信?”
谢晦眉头微蹙,兀然发问道。
“未有。”
听此,傅亮讪讪一笑,道:“魏廷昭‘讨贼’檄文,严令河北州郡不得出售纸张,就连大族豪强们也不得售卖,断了纸,又禁了牍,甚至颁发律令治罪,公孙表远在乐陵,臣以为,魏廷为扼断风声,大多河北士庶,应当不知并州局情。”
当下两岸大军征伐进入白热化,要口几乎都已扼制牢实,上党、西河之事,要想传通到河北,确实不是易事,何况地方官吏捂嘴,更是透露不出半点风声。
诚然,魏廷大肆征兵,即便百姓们概莫知情,也知道局势不利,就近一旬以来,逃入山野林泽之中的流民愈发的多,且多是男丁青壮,免的被县吏们押去前线服役。
再者,这也是为何自古胜军兵力愈打愈多的原因,都是被强征去送死的,战力自然不堪入目,但投降后,还对那些官吏大为愤恨,竟然还有所提升。
此时此刻,魏地已然在上演一幕幕石壕吏抓人,民怨在发酵,不知迸发,冲垮了堤坝,内乱四起。
“拓跋嗣暴虐强征,汉胡魏民皆无幸免,现又遣长孙嵩南下,戍守滏口陉,粗略一算,已集兵八万于邺,不容小觑,龙阳、建平公各率大军,停驻获嘉,也是为此忧虑……”
邺城有多少兵,暂时还不明朗,因只得往多了算。
拓跋嗣若从邺城南下,以骑军先行,数日可至,汲、顿丘二郡,两国大军将近三十万,基本无可能在数日之内奠定局势。
要知道,就拿后世的一座校舍,数千人列方阵铺开,已然宽宏不已,兵马过五万,大都是以前军争锋厮杀,而非一拥而上,横铺千里,加之战场二分,鏖战一日,也至多死伤万余兵卒。
除非淝水那般大溃,单单以命换命,三十万人,也要一月才能损耗殆尽。
开战的时机需要把握,军队的指挥权及将兵契合,都是问题。
关西军与南军相差太大,王镇恶久未南归,对北府及荆淮、扬州等军并不熟络,朱龄石统帅,又有些不稳妥,譬如沁源之战。
加上并州的局面逐步打开缺口,王镇恶等将也不着急进兵,是为寻求时机,也是为求天子圣裁。
随着殷景仁述说着,殿内众文武也知晓前军诸将之意,但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下来,静待等候。
“镇恶是欲令朕迁行在至滑台,亲自统军。”刘裕面无声色的平和道:“诸卿有何谏言?”
“将近七月,夏季过去,此后日日转凉,却是拖延不得……”谢晦正色道:“然陛下……患有热燥之症,洛阳及汲郡不过数百里,奏报一日而至,俨然是极近,臣之见,陛下还是当坐镇天下之中为稳。”
言罢,王昙首、傅亮等臣一一附和,言辞也更为恳切。
“陛下患有热病,太医署无能根治,入秋转凉虽有益病症,可……龙体安康为重。”
“优势在宋,陛下之雄武韬略,赴北统军,定能大破敌虏,然魏主及文武,无不畏陛下如龙虎,陛下坐镇中州,以中制北,方是万全之策。”
天子的病症,庙堂皆知,已然不是甚隐秘。
寝宫式乾殿内,毛法仁也早已令人打造窟石凉榻,为天子驱热暑之气。
往前在建康宫时,天子常常以木屐薄衫游览宫廷,着装是为节俭,也是为凉爽。
为此,宫内的冰窖也早早开凿修缮,后备相当完善。
凡但离了彭城、洛阳,就难有此条件,简陋倒无甚,就怕天子因水土燥热而加深病症。
“此事且不急,夏末将入秋,待天凉,朕再与诸卿商榷亲征之事。”
刘裕摆了摆手,翻过这一篇章。
然话音落下,众臣却是面色沉重,每当天子施‘缓兵之计’时,便八九不离十,敲定下了章程。
就以天子执拗的性子,唉……
如是想着,谢晦等人也无话好说。
一来,天子雄才大略,武功之高,世人无不叹服。
相隔五载未亲征统军,已是万般克制,其实也是为‘养精蓄锐’,调养生息。
二来,宋国大军在河北,关西、关北二军倒是次要,若诸将有间隙,相互争夺兵权,抢功,一旦落败,便是满盘皆输,天子在洛阳俯瞰,无能亲阵,自也是难以安然入眠。
三来,其实从商议北伐时,乃至迁行在至彭城,众文武知晓,天子终会有‘出山’一天。
何况每当刘裕谈及兵事,谈及北伐,皆是如沐春风,此战又关乎天下一统,当真不能有分毫差错。
劝不住,自然便顺其为之,殷景仁、傅亮等也随之思忖起行在归所。
…………………
建康,东宫。
玄武湖中亭阁二楼。
太子妃、薛良娣及赵保林围绕圆案相左,一言一语的说起旁骛之事。
“姚美人昨夜生了,听说是女婴……”褚华月轻声道。
司马茂英笑了笑,道:“且去寻家仆,为我,为二位娘子备礼,待过几日,一齐入寝宫探望。”
“是。”
方刚生产,身体孱弱是一方面,姿色面貌凋零又是另一方面。
三女皆有生养,自是切身体会其间滋味。
谈及此事,司马茂英见赵婉频频回望为宫妇抱着的襁褓,很是挂心。
“大娘子腹子也有四月了,近来入秋,多披件襦袄、裘衣,万莫着了寒凉。”司马茂英看向薛玉瑶,知心善意的叮嘱着。
薛玉瑶笑着迎合了几句,遂不再提腹子,转而说起了二儿。
“关乎名讳一事,夫君回信中,太子妃应当知晓。”
念此,赵婉微微咧着唇,也不知在暗自乐呵个甚。
刘义符尚在长安时,可未少往建康写家书,有是为太后,有是为皇后,也有是为三公。
至于东宫三封,薛赵二女亲密无间,肯确刘义符是有了三面‘说辞’,也算是对症下药了。
“是呐,夫君在北伐前便常与我提过。”司马茂英不置可否一应,全然未有异色,缓声道:“犬奴、小虫是乳名,伯安、仲仁是按长少排的,来后皇嗣又岂止四人……确是当留心。”
男儿们在前征战,妇人们插不上手脚,连如此丁大点的事也都极为慎重。
“不如就伯仲叔季改为小字,名的话,取单字如何?”薛玉瑶问道。
回望汉室先帝们,皆是取单字名,新朝及光武后更是遵崇单字,直至汉末入魏晋方才转圜。
如司马懿、诸葛亮,多数人还以为是名二字,不知其姓为二。
再者,今朝天子也是取单名,奈何……不大善取名,遂为太子、庐陵王、宜都王诸子取二字名,皆添义字。
“我也是这般想的,将伯安作小字,待来后长成,再让夫君择名。”司马茂英道。
自汉高邦、文帝恒、武帝彻、光武秀,及宋祖裕,也就是太子没办法,来后子嗣,还是取单名吉利些。
看似是微不足道的变更,但在当今世道,以及刘义符转变,天人玄说盛行,还真当得重视。
刘裕也是有字,为德舆,只是自从匡扶晋室,登为太尉公后,基本就无人敢唤了,饶是文贞公,也概莫能外。
而萧氏常唤寄奴,是乳名、贱名。
总归来说,如若刘裕是寻常人家,他确实有三名,登临九五后,则成了不可直言的忌讳。
当然,司马茂英对此也不是多么上心,犬奴是嫡长,名字甚的,都是天家长辈唤的,与臣民无关,最好是合心意,能得天佑字是最好。
此般想着,她又唤过大儿,抱在裙摆双膝之上,轻轻逗弄了番,转而望向湖泊。
“快入秋了,也不知战事何如,他又是倔脾气,断然不会安生。”
司马茂英就这般,若有若无的念叨着。
二女听着,一时默然。
犬奴嘻嘻笑笑,摆弄着袖袍,一只握着徐湛之流传相赠的‘塑车’一手握着铜马,来回击撞,发出‘砰砰’、‘咔咔’之声,玩的不亦乐乎,全然不知有父。
反观小虫,从乳马手中挣脱,一口口唤着要与‘阿翁’、阿也玩,见不得人,又哭闹起来。
“小虫不哭。”赵婉乘势抱起了他,呵护之余,又安抚指去道:“看见大兄的铜驹了吗?”
小虫乍听,本就求之不得,见犬奴玩的兴起,哭闹更甚。
薛玉瑶赶忙接过大儿,径直将其贴在胸脯间,轻轻抚着背。
小虫出奇的停止了哭闹,片刻后,薛玉瑶见其面色涨红,愣了片刻,脸一烫,又赶忙抱着他转身,换了个坐向,方才好些。
大妇、弓腰姬见此,一时无言。
须臾,薛玉瑶指着犬奴手中的车马,轻声叮咛着。
“待阿翁、阿耶打坏了那马驹,便会回来陪小虫玩。”
听此,二儿也不哭闹了,端端正正的坐着,眸光直愣愣的看向犬奴左手,摆出一副再欲‘角力’的姿势。
…………………
大营之上,狂风呼啸而过。
潇水之中,二十余艘蒙冲斗舰交错间隔停靠在岸,将本就狭隘细窄的浅水填补的满满当当。
战舰不作他用,将两艘船头船尾相连,铺设出一道道浮桥。
南岸的士卒辅兵见对岸盆原,旌旗遮天,放眼望去,清一色的骑士横列在前,纵跨一里之地,近乎将北风全然遮挡。
那些被征召而来,远涉万里的民夫丁卒们,光是瞟一眼,浑身便不寒而栗,手脚止不住颤抖。
可待见得墙道之中,太子单持降龙纛,旗帜飘摇招展,身姿伟岸,大多数兵卒又稍稍安下心,加快了手脚,运输着箭矢、大弩,加固鹿角、深挖壕沟。
中营是以夯土垒成,高有二丈,广两百步。
左右营是以林木堆积,燥热之下,为免烧了连营,低矮墙面同战舰般挂了一张张牛皮。
此刻各营墙道上站满了弓弩手,密密麻麻,甚至未有间隔两步而错开。
大营外,甲士蜂拥而动,推搡着六百乘战车,趁着敌虏尚远而迅捷列阵。
辕处架有盾橹,各车遣玄甲武士两名,持杖、锤、长柯斧。
遣战兵六名,三卒持戟、钩镰枪、长槊,三卒持大弩、配刀弓。
遣辅兵十名,持简易刀盾护卫战车左右。
一车配十八卒,六百乘,即是满万之‘车兵’。
战车排设三面,又将千数金甲东宫戍卫、两千战兵及辅兵五千,合计八千军裹挟在阵中,与战阵后地四方大营呈‘凸’字状。
此中军,由沈林子为主将,蒯恩为副将,一人御中及两翼,一人御前。
左营其左翼,右营及右翼,皆以游骑、战骑、陷骑依次排列军阵。
左军,一军两千五府骑及两千征召胡骑架前,八百重骑架中,其后则是虎斑突骑千数,此六千余骑,由段宏、秃发保周统之。
右军,依是府骑、部骑架前、以军主姜贺、尉政贤为将,重骑架中,此后为魏良驹所辖麒麟军千骑,由宋凡统之。
若从高空俯瞰宋军战阵,则呈,别于中军车阵外,还是呈凸字状。
三军大营之后,辅兵们纷纷涌入营中,堆砌箭矢、利刃、粮草军资,与昔年却月之战不同,显然是做足了久战的打算。
待到战阵列毕,不知不觉中,风也停了。
右营三里之外,延普率部六千步骑自榆次城出,其北,又是浩浩荡荡的万六千兵马,其阵中李字纛旗飘摇。
两万军未有再进,而是随风停顿了下来,驻足休憩。
延普纵马入北,与李先相汇,面色有些凝重。
“车兵架车阵,公奈其何也?”
李先捋着长白须络,眯着两道遍布岁月疮横地眉眼,久久不曾回应。
须臾,他见大军之前,降龙纛下,亦是一片沉寂,沉吟道。
“昔年却月之败,刘裕以楼舰为后障,潇水狭浅,通不得大船,刘义符以小舰代之。”
延普听后,说道:“吾未记错,其大车百乘,公见此六百乘,半数乃滥竽充数之厢车,主是为列阵之用,加之其大营,普列两万军卒。”
彼时宋军攻榆次,骑军占多,魏骑压根铺设不开,要想轻兵极进,冲至尚在攻城的宋军中阵,显然是不可能。
单从李先、延普所部两万六千军的兵力配比来说,七成是步卒,前者是从上党抽调而来,后者守榆次,骑兵也多拨调至晋阳。
步卒之中,又以民丁占多,关西有万数骑军,魏军若欲趁骑兵机动性奇袭,显然是异想天开。
说白了,大军行战,视野耳目是最基本的,赵宋之军无骑,即是以重步抗骑,也是处处受制,分外被动。
哪怕是胜了,杀敌也费力,骑兵来去如风,溃散也不同于步卒。
现如今,并州军全部加起来,也未有当年那却月之前的三万骑,五万兵马,也方两万出头,且游骑占了七成。
论殷实,宋有三千五百具装甲骑,拓跋焘麾下,也方堪五百虎骑。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拓跋焘及众将佐,本想乘着李先西进驰援,趁着宋军撤围之机,分割其军。
此时来看,宋寇早有所谋。
所谓一招鲜,吃遍天,令魏军胆寒的车阵虽迟但到。
当然,拓跋焘南寇河东时,刘义符率骑渡河驰援,后于永安交战,皆是骑兵,也无机会铺设车阵,来后汇合沈、傅二路兵马,有了西府步军,有了战车。
比起昔年,战车可从楼舰甲板径直推入岸前,刘义符将此千乘战车坎坎坷坷运至这太原盆地之中,不知废了多少精力。
看似六百乘,因道路崎岖损毁不下三百,破废后,遂作粮车、栈车用。
自然,列阵需要时机,除三座主营之外,其余十余小寨也都弃守了,收缩防线入内,就为防李先之后还有奇兵。
“此阵……殿下待何为?”
延普见前军迟迟未有动静,也不由焦急起来。
纛下,拓跋焘直直望去,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是有些忐忑。
刘义符明摆着的请君入瓮,他若逼三军进战,饶是有三万步卒堆砌,也不见得能击破那车阵。
此时此刻,他偏偏是被架住了,进退两难。
进击鲜有胜算,罢退心有不甘,起先动员统战,太原军悉数而出,他若因此怯懦恢恢回退,士气绝然是大问题。
王买德见状,思忖了片刻,也隐约摸索出拓跋焘的难处,进了一步,谏道:“便是将宋寇围裹在这潇水河畔,守住榆次,以保晋阳士庶之安危,臣自觉足矣。”
太原王氏本家在此,晋阳之外,还有一座座坞垒庄园,宋寇但至,他们人能走,佃农能走,地产却动不了。
再者,粮草都已被悉数征用,钱财也半推半就缴纳不少,除去细软,就是那良田百顷。
此时方刚入秋,待月余时日,粟、麦便可丰收,就在这险要之际,若拓跋焘退罢守城,是可多坚挺了一两月,可来年又该如何支撑呢?
为今之计,也不是要大破宋军,保住太原中北的田亩,供留士庶农户们抢收,才是主要。
“楼伏将军,闾将军可有对策?”拓跋焘未应,偏首看向二将发问。
楼伏连忧忡道:“长孙公以率三万铁骑尚不能破阵,臣以为……还是勿要硬冲了。”
闾大肥轻叹,遂即附和道:“臣与楼伏将军同意。”
“傅弘之所部,可有机遇?”拓跋焘不忍,又问道。
现今关北军步骑三万余数,榆次城南、潇水北为其主力,步骑两万数,其余八千卒,屯在梗阳。
准切来说,梗阳屯卒两千,傅弘之扎营于河畔,位落汾水以东,潇水以北的道口。
用意也很显然,保漕运舰船,又为两头驰援。
凡魏军自晋阳下寇梗阳,他可遣骑军西进抵御,凡拓跋焘等将集大军南击,意图决战,又可东进应援。
总之,行军打仗,极少无的放矢,扎营在何处,分兵几何,都是从考校当前战局,敌我优劣后落子。
“若要突袭汾东宋寇,其有骑万数,随时可驰援,李、延普二位将军之兵马,却跨不过此中段,若撤了,主军兵力不足,挡不住榆次宋寇……”王买德一字一句的分析道。
言罢,拓跋焘陷入沉思之中。
墙道上,刘义符手有些酸麻,他索性不做作,将纛骑交由大力旗手,活动了一番腕臂筋骨。
蹇鉴、柳元景二将披甲执锐在旁,前者脸色一塌,骂骂咧咧,后者神色郑重,不发一言。
“我当魏虏什么尿性!敢反将围攻我等,李老贼领了些许杂兵,便不知天高地厚。”
蹇鉴为此准备良久,就待魏骑冲阵,好下墙率杀虏败敌,安知魏虏按兵不动,僵持在北。
“蹇督护不必急,佛狸若无战意,半晌之内,便当退罢。”
“你这厮,年岁小,口气倒不小。”
蹇鉴哼了声,也未反驳,他将大锤置在墙边,卸去了兜盔。
鼻尖同嘴角、脖颈缓缓上扬,大手环交胸前,也有样学样的摆起了凌人架势,挑衅意味了然。
见此一幕,刘义符又令蹇鉴持纛,招了招手,缓缓下了营。
二将霎时有些茫然,但也紧随跟了上去。
刘义符下营后,令刘湛过斗舰浮桥至南岸,负责督调粮草。
随后,则是披戴起金甲玄盔,牵了匹枣红色大宛马,登进出了营。
待到降龙纛自营墙转移至中阵,高高竖起,盖过了沈字大纛,战车便动了。
“咚咚咚———”车轮声條然响起。
“咚咚咚———”营内鼓声遂后奏响。
车阵徐徐近前,两翼骑军也随之动了起来,甲叶的振动声滔滔不绝,娑娑作响。
此一暮,好似沉睡长龙从沉眠缓缓苏醒,伸缩盘根错节的身躯,筋骨间发出阵阵脆响。
刘义符披甲上阵,千五百名麒麟甲骑,也尽全盛而出,登临后阵,填上了营墙的空缺。
拓跋焘窥此一幕,未有被这滔天威势所震慑,反倒面露欣喜,唇角上扬,一笑置之。
“殿下,可暂退一里,待宋寇彻底离岸,车阵散乱,可寻其阕而攻之。”
王买德见刘义符率先沉不住气,骄纵轻敌,亦是露出笑颜。
一众将佐本还有些云里雾里,不知该进该退,此刻也服了半颗定心丸,相继自请游击。
“有那一万游骑列前,卿等上前迂回游射,占不得好处。”拓跋焘压了压手,安抚诸将,道:“宋寇强弩之威,也非今日方才见闻,暂且听令北进一里,六百乘战车,可非那百乘,从低往高推动,难免会自乱阵脚。”
听太子所言,众将也无异议,各自领军缓缓退却。
魏军排阵与宋军截然不同,此时是以骑军横截在前,以步卒位列两翼侧后,呈‘品’字作态。
“刘义符既敢冒然进逼,殿下当加派哨骑东进(魏以北面宋),探那傅弘之东向。”
拓跋焘颔首,顷刻后便有百骑驰出,马不停蹄的往东面散去。
宋军进军很慢,光是一里,便用了近半个时辰。
两翼骑军倒还后,中军步卒每进百步,皆需驻足停列整队,待齐整后再进。
上万步卒,哪怕是骁勇精锐也难齐心协力,迈步间距合一,总会有落差,何况是推着战车行进,缓慢是没办法的事。
再者,尚未短兵相接,也不能让士卒一直紧绷着心弦,缓慢进军也是泄些压力。
待到哨骑陆陆续续的返回阵中,得知傅弘之分毫未进时,拓跋焘却眉头紧皱。
“连傅弘之都未进,他可是有奇兵?”拓跋焘直言问道。
王买德、闾大肥、楼伏连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些甚。
“太原西为龙山,东为鹿山,梗阳于南麓,榆次西北乃太原正中,若有伏兵、奇兵,哨骑当以回报。”
王买德这番话未说死,其实也是怕污泥了拓跋焘。
傅弘之未动,东面为李先、延普二军,前者从寿阳来,鹿山乃魏地,及东南涅县等城皆有驻兵,不可能在平野上设伏。
简而言之,拓跋焘似是不信刘义符敢露出破绽与他机会,总觉其有后手,待己上套。
诚然,众将也能理解,尤其是王买德,后者此生至死,怕也不明白为何刘裕冒然横跨数千里,悄然换将于泾河。
载入史册的战役,往往都是匪夷所思,甚至乎打破兵法桎梏,堪为先河的盛举。
然丝毫无有预兆的擂鼓进击,令拓跋焘反而惶惶不安。
“殿下,李公请命入中阵。”骑士飞奔而来。
“准!”拓跋焘镇定,令道:“以闾将军代其部,再分步骑四千与延普将军。”
“诺!”
须臾,数十名骑士护着白发苍苍的老将入主镇中。
“殿下!万不可迎战!!”平稳气息后,李先语出惊人道。
“为何?”
“宋寇必当留有后手,我军虽多于敌,然其军多战兵骁锐,殿下不妨退北五里,令臣与延普将军戍守榆次。”
楼伏连闻言,面色不大好。
“如公所言,退至榆次,可坚守几日?”
“尚有两万骑军于野钳制,足守月余,届时坚壁清野,即是不能守,也可退入晋阳。”
楼伏连冷哼了声,道:“公可知,此时不战,当是何结果?”
李先双眉紧锁,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