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亲征(2 / 2)孙笑川一世
刘义符面颊红润,忘却左臂酸痛,一拍大腿,又龇牙咧嘴起来,额间满是豆大汗珠。
他暗自将手隐至案下,以右掌扶持了会,方才止住。
刘湛、胡叟二人见之,摇头苦笑。
太子有霸王之勇是真,可这名头……终归不大吉利。
想到此处,刘湛眸绽亮光,道:“太原以西,乃悬瓮山所在,此山脉走势呈游龙之状,又有龙山之称,傅将军探马及山麓,曾听得龙吟之声……”
胡叟闻之,见其如此自然的炮制起谶纬,大为讶异。
“哦?还有此祥瑞?”刘义符见状,笑问道。
哪怕此刻傅弘之自己都不知山麓有龙吟之声,待后人问及,也多半会应承下来。
至于真伪,战时有金雕横空,东非入山,兴许也误打误撞。
“悬瓮之山,晋水出焉。”刘湛侃然道:“蛟龙好盘栖山水之中,再者,南阳诸葛,岂不也有卧龙?”
宋凡,及众将听着有些玄乎,一杯杯酒水下肚,忘乎所以。
“太子是霸王……还是真龙……”
“上苍有应罢了,哪来甚龙。”刘义符摆了摆手,也觉酒力不胜,令奴仆换了茶水。
刘湛见他态度模棱两可,也知晓其意,笑了笑,不再提及。
此时还不是传颂谶纬的时候,待到新朝时,方是他大展拳脚之机。
念此,自己也免不了心潮澎湃,兀自斟酒,与身侧胡叟、王中碰撞畅饮。
“可惜,大胜胡虏,擒不得娘子……”宋凡推着盏,显是怀念起长安大宅院。
刘义符沉默不言,以茶‘止渴’,又借此还清醒的时机,谈及了兵事。
“死伤者概有两千八百之数,不少了,先将伤员乘船运至梗阳,尚能认出来的,保留完好的,便以栈车裹挟南运,勿要嫌繁琐……”
“唯。”
“这酒也不宜过瘾,伤身,你们也点到为止,勿要太过。”刘义符面色酡红的嘱咐道。
众将佐齐齐应诺,然手中的动作却未停。
不一会,宋凡又高呼道。
“那佛狸年方十五!色迷心窍!一并纳了勃勃三女!臣听闻那三女皆生得姿貌绝伦!有沉鱼落雁之姿!惜不在此……若不然…………”
“不然甚?”蹇鉴眯眼问道。
魏良驹拽了拽他,劝道:“知了个词便要胡诌乱用,你又未见过,兴许是吹嘘之言。”
宋凡嘴角一咧,义正言辞道。
“若不然……臣必生擒之!献于太子!!”
“唉!”
刘义符挥手,露出为难苦煞之色,令其入座,切莫再酒后失言,丢人现眼。
但就是这奉承之言,却惹得刘义符刺挠。
凭心而乱,家奴便是靠那英姿面貌求得姚兴收留,其身长八尺,赫连昌等子嗣也俊俏修长,至于其女,他倒是未见过,但定然也不差。
毕竟勃勃自己也看重姿貌,偏爱赫连昌,女儿又能差到哪去?
当然,他也不缺美人,只是这三姊妹却是罕见,若堆叠战车之上,不知有多高……
“咳咳。”
刘义符恭坐挺身,理了理衣襟,有些许后悔破例饮酒。
王中看在眼里,已然有些情急。
榆次城中莫说美人了,连妓女都不见,想来也只得攻克晋阳,至那王、郭族中搜罗甄选一二。
“儿郎们追随殿下,为安生,为吃肉,也是为富贵,我哪像你,嘚着妻室放矢。”宋凡大笑道。
被这一戏谑,魏良驹略微恼怒,瞥眼道。
“那就当你这般,得了富贵,便亡了糟糠之妻不成?”
“额。”宋凡道:“你可见我可亏待过卢娘?你那娘子本就娇弱,生了二儿一女,不纳妾室,是要她做驴马?”
魏良面色涨红,却一时哑然,无理反驳。
先不论寻常人家的母子夭折,士大夫及皇亲贵胄也不曾少见,有了儿女,大妇普遍是希冀夫君纳妾,而非自作牲畜,没完没了的下崽。
当然,妾在内,是家门财物,若夫至外就食,难免惹的一身脏污、臊气。
此一点,刘义符深有同感,不然也不会备青桔柿子以用。
有时却是奇怪,儿郎们闻不出味,娘子们的嗅觉却胜过猎犬。
段晖见状,借着酒性,大胆进谏道:“后汉阉党霍乱天下,现今宫内也多是以女侍代阉人之职阕,仆家门之中,不乏擅弓马之女郎,仆听闻殿下欲建女骑………”
宋凡听之,不由一愣,他只是调侃细说一番,未曾想还真有人在此刻进谏献女。
这是玩女人的时候吗?
太子三令五申,教吾等养精蓄锐,真要扩建宫闱,也是灭魏后,共赏太平之时。
不出他所料,太子果然严令斥责。
“大军驻扎边塞,河畔尚有诸多将士尸骨未寒,段参军何出此言?”
“仆万万不敢……”
段晖连忙垂首请罪,此事便不了了之。
南朝寝宫,随处望去皆是女子,宦官全由前者代替,上至掌钱帛支用,下至甄选嫔妃。
然这些女官阕选,却是由尚书大员们擢派,用意昭然若揭。
就如支用调度,乃度支尚铨士。
如光兴中监女史,置一人。
如中台侍御奏案女史,置一人、中训女史、女祝史、宫闺史、紫极内史等等。
总而言之,阉党彻底销声匿迹在南宫,这对天家而言,有利有弊。
阉党丛生,本质是为从世家门阀中夺权,但其不男不女的秉性,登临高位,鲜有不动私心之人。
不过,权臣治国,也总比宦官霍乱要好,只是这宫中女官的阙选,应当改制。
思绪着,不知不觉已酒过三巡,刘义符遣散众将佐,遂不再多想,回了后院就寝。
翌日。
骑士奔腾入城,将天子旨令递交刘义符。
阅览后,刘义符当即问计于群贤。
“父亲欲令我按兵不动,亦或寻机东进,南归洛阳。”
胡叟思忖片刻,道。
“佛狸坚退晋阳之中,我军于野战大胜,尚有战车为屏障,反守为攻,晋阳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即是与傅将军合兵,也仅有三万数,潇河之战斩敌万三千余级,魏虏若征发城内丁户,接并太原王、郭二氏之部曲,可增兵至四万数,加之其坚壁清野,少说可坚守数月……”
“胡舍人言未错,野战可胜,攻守大不然,我军兵力甚不及魏,晋阳难克,三万兵便是打光了,也不见得能攻下……”刘湛复附和道。
攻守与野战从来都是两码事,以少胜多的战役皆是后者,攻军比守军还寡,城池都围不住,风险太大。
沈林子沉思数刻,道:“虏军大溃,便是有三万之众,也皆是残军弱卒,殿下若往东南进军,大可率八千骑离去,此留驻两万兵,足矣坚守。”
眼下,并州魏军士气被打崩,甚至辐射魏地各军,长孙道生听闻,更是忙慌动撤,不敢抵御,以至于抛弃了经营两年戍边工事,便是怕晋阳失守,及宋军北叩雁门,直取京师。
诚然,潇河之战未能一战定乾坤,但宋军的威势打出来,唆使魏廷人心惶惶,多有动摇后备之心。
“如此,麒麟军两千二百骑,段将军及麾下八百骑,此三千甲骑,加之云戎府三千骑,我零次六千骑离去,余下一军府骑及三千游骑,则分驻梗阳、榆次。”刘义符正色道。
“臣等无异。”
“好。”
敲定章程后,刘义符令吴光、蹇鉴出堂,调集兵马,遂后又大手指向舆图,述说起山西境况。
“毛公自入上党,已有一旬,娥清退至滏口陉,屯兵两万不止,加之井陉,此二陉由长孙嵩为帅,守备充足,打是打不下,毛公屯兵两万于临水(涉县),按兵不动,我此东进,若无破陉口机遇,便南下入河内,至汲郡相汇大军。”
关北及山西的进兵路线难有进展,自平阳以北及上党诸县,进展已然不下,若再欲用兵,则需过二陉,地势狭隘逼仄,辎重是大问题,通过的兵力也是问题。
最好的境况,便是陉口两端,宋魏皆以数万守军相持,集结重兵在相州攻守。
刘义符也不会希冀于效仿韩信井陉之战,将长孙嵩、娥清等魏将视作痴傻,视为陈馀、慕容永之辈。
如若效仿当年纵梭丹阳,亦或可寻条蹊径越过太行山,但这是在赌,赌魏军布防有阕。
即便赌赢了,也堪堪数百骑兵,能济何事?
邺城行在肆意一手便是数千骑,分分钟将他围裹致死。
最要命的是得轻兵疾进,无有马铠、重甲,这不满千的轻骑奇袭攻入邺城,亦或出奇制胜,大破十余万魏军,便是做梦,刘义符也会乍然惊醒。
他如今根本无需犯险,也不该是自己头疼,稳扎稳打会师主军,届时以百万雄师之势进至邺城。
嘱咐商榷了半个时辰,刘义符散了会,休憩至午后用了午餐,便马不停蹄率六千骑辗转南进。
七月六日,刘义符揩同胡翼度北进所部,攻克榆社。
七月八日,又下涅县,打通上党及太原第二条枢纽近路。
七月十日,至潞县同毛德祖会师(黎城)。
………………
太极东堂。
得知大儿急转直下,意图往河北赶赴的刘裕,对此甚是慰然。
大胜之后,未有骄兵急进,知难而退,这般心性可不比那‘大捷’更值得赞誉?
“陛下,太子已过天井,将入河内,而两位将军……”傅亮一言难尽,顿了顿,说道:“十五万大军驻在获嘉,攻争十日,还未克汲县……”
从沁阳之战起,王镇恶、朱龄石所部势如破竹,连克温、山阳、修武、获嘉十余城垒,也不过耗费了半月,今下攻汲县,大军堵塞不进,听麟卫回奏,诸将攻城野战多有束缚,放不开手脚。
二十余万大军相持,就以汲县城高墙阔来算,即便是占满了,也容不下八万魏军。
营垒架在城池南北,一字铺开,宛若长城。
若想攻城,只得先摘除城外的营寨,逼退魏军,但因为地势,大军施展不开,投入的兵力有限,可能今日占优击退了魏军,明日占劣,退罢归营。
再者,汲县、获嘉皆位太行山南麓,魏军弃守河畔,纵水师登陆汇集,亦是有纵敌深入的打算。
朱龄石所部兵卒,共十一万大军,其中北府占三万,其余州郡战兵二万,其余则皆是辅兵、民夫,比例不差。
但主军也就是这三万北府,以及王镇恶所辖一万西府、六千云戎府骑,十六万,战兵大体合计六万数。
反观汲郡、顿丘的十万魏军,骑军的占比就达半数,足有五万骑兵,即便六成皆是游骑,在河北平川之地,操作空间太大了,光靠八千宋骑,如何治敌?
傅亮言攻城不进,实则此时已不是攻坚战,而是以郡城为营垒、据点的野战。
众将难进,也是此道理。
于栗磾之武略,有目共睹,在平野上急兵挺进,那就是卖破绽于魏骑,生怕阵脚不乱。
然当今天子何许人也?
岂会同那鸡哥般唆使大军强进?
他若因旁人三言两语,便将王、朱二将用作哥舒翰、高仙芝,那大宋便要岌岌可危了。
这十六万兵,占北伐全军将近七成,实实怯怯地国本,攻势战缓,损耗粮草倒无甚。
就怕同苻坚淝水之战那般急迫,一战之败,满盘皆输。
遥想当年,才不到四十年。
以北伐南,以天下八成疆域攻晋,都可败亡,刘裕深知,越是关键之时,愈当沉下心气。
“召行在文武入太极议事。”
听得要去主殿商议,傅亮脸色微变,忧色问道。
“陛下是欲……”
未有应答,傅亮旋即奔走离殿。
……………………
太极殿。
殿内,洛阳文武悉数排列左右,饶是人不多,显的有些单薄,但天子正坐高阶御榻之上,举措威仪,不如往前随和,隐有岁初大朝之象。
“大军阻在汲郡,车兵率六千精骑自太原南下,欲入河内,亲赴大军,彼时六月末,朕与诸卿言亲征之事,此下已入秋转凉,朕意迁于获嘉。”
听此,众臣先是一愣,遂后神色凝重,面面相觑,嘈杂窃语之中,已然透露劝谏之意。
“入寒秋,陛下之热症得以转圜,有太医随驾,行在可迁……”谢瞻忧声道:“然陛下欲迁获嘉,直临战阵……实不稳妥。”
天子亲征,只是驻足围观,哪怕甚都不做,三军将士也当为之振奋,高歌而进。
但若是热疾复发,又或水土不服,稍稍传出些讯息,或是魏军散播谣言,防不胜防。
可凡事有利弊,光以利权衡,太过片面,与赌注无异。
此时,乃是魏军士气低落,而非宋,只是相比前两月的攻势而言,主军兵锋稍有顿挫,加之魏决心死守相州,天气转为阴凉,失去了天时,又失了北伐初时锐气,暂时堵塞,也合乎兵法要略。
众臣忧心忡忡,以天子的口吻,不是为纳谏,更是为知会,调遣。
“魏虏太原大败,拓跋嗣尚安坐邺城,同文武官员运转粮草、丁用以辎大军,大宋位优,陛下何急也?”
谢晦这番话有些冒大不韪,却是极为恳切,句句在理。
岂料天子闻言,微微一笑,道:“宣明、宣远二人齐心劝谏,此景可不多见呐。”
王昙首、殷景仁二人遂后,进言道。
“臣等以为,可迁行在于滑台。”
“陛下位滑台,虽相隔黄河,却能调遣八万水师,随时可应援击敌……至于大军,太子正进发获嘉,届时可统揽权衡诸将,效力以进。”
“如卿等言,当令车兵统帅十六万主军,朕则统八万偏师?”
天子面色如常,众臣不见喜怒,也随之大胆了些许。
“臣敢言,太子勇武过于陛下,然夫运筹策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天下无可比及陛下,陛下进迁滑台,可统大宋雄武水师,以御舰临岸,立于不败之地,俯瞰汲、顿丘二郡,统揽三军。”
谢晦这番话过后,刘义庆兀自长叹,顷刻后,果真不出他所料。
“好一个运筹帷幄!立于不败!”
天子龙颜大悦,抚掌喝彩。
直至此刻,众臣未有以智勇劝谏天子之喜悦,反倒缓缓回味了过来。
当初天子议迁都洛阳,后‘迁就’为北伐,今君臣二人一唱一喝,好似本就无赴主军的打算,却是一副纳谏如流,为臣子们被迫迁行在于滑台。
这一招,已不下三番了。
每当天子问策,不似在商议,更似于市井间,同商侩般还价。
散了议,王昙首、毛法仁先行离洛至滑台,为主持行在寝舍一事。
其后,丁旿、谢晦、萧思话等将集结洛阳两万禁军,以一万禁卫为先锋军,先行登入大舰水师,入河驶东。
值此动员间隙之际,刘裕揩同刘义庆步至荒芜破败的华林园,闲庭散步。
“道怜,朕要比你先知。”
“陛下……”
“唤朕伯父。”
“是,伯父。”
刘义庆默哀了半刻,叹声道:“伯父东进滑台,也当以安康为重,太子武略或不及龙阳公、建平公,却深得民望、军心,但入军中,与陛下亲至是一样的。”
“宣明谏言恳然,朕统偏师,可立于局盘之外,看得清切。”
“你可愿回建康?”
刘义庆虽有纠结,却分得清主次。
何况,从名义上,他是临川郡王刘道规之子。
“车兵曾至洛阳时,曾与侄儿议论国家、家国之争。”
刘裕缓缓驻步,遥望为乱世摧残不成模样的天家园林。
刘义庆随之而停,继而道:“无国何以为家,无家又何以为国,至公孙黄帝,天下太平起,方有了国。”
“来后你不怨朕?”
“三十万儿郎背井离乡,跨越山河,奔赴戎场,生死一线,可曾怨过伯父、太子?”
刘裕偏首,直直看着大侄儿,须臾,洒然一笑。
“侄儿为皇亲,又是那所谓肉食者,车兵年少于侄儿,尚明悟肉食者多忧,天下黎庶少忧之道理,侄儿自生起,便得食邑五千户,贵为郡王,自当担起这份责。”
刘义庆浑然说了一通,自觉念头通达,脸色也缓缓舒展。
“这天下,也仅有他会说这番道理。”刘裕慨然道。
“古之圣贤,概莫如此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