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逐鹿(1 / 2)孙笑川一世
并州,西河郡,隰城(汾阳)。
中军大营之中,一杆降龙纛冉冉竖起,其二便依次是傅、沈。
连营后,乃是六道壁坡谷口,一日过去,地间还满是人马尸骸、箭矢甲仗。
几道低矮夯土堡垒塌陷在两端,触目惊心的阕口及残垣断壁,令城头诸魏将佐依是心有余悸。
“待刘义符携宋寇过西河,身后便是晋阳,六壁口失陷,臣以为,当退军于盆原之中,以时待动……”
王买德忧心忡忡的述说着应对之策,拓跋焘却是有心无心的听着,时而颔首,时而摇头。
自霍北之战后,刘义符麾下骑军增至万数。
两千五百赤甲骑、千余虎斑突骑、千数骑马甲士、加之傅、沈二军之五千云戎府骑、千余盾骑,秃发保周诸胡酋五千游骑。
粗略估算,便概有一万五千骑军,其中又动员京兆西府五千甲士,配以辅兵部曲三万数,硬生生增至五万兵马。
总归来说,这支关北军,以骑兵为主,步兵为辅,与魏军的路数极为相近。
可那五千西府甲士,却是作为中军核心,难以正面迎敌。
此时此刻,战骑、陷骑在宋军的甲步军阵之中,根本占据不到多少优势。
离石城陷是上旬初时,此后,宋军一路东进西河,甚至都未携战车遂进,以盾橹、大弩、钩镰枪、长柯斧等军械,亦能驱使辅兵部曲与魏骑战的有来有回。
将近半月以来,大小战概有七八次,屡战率‘平’,魏军从未有败绩,然却不得已一退再退,兹氏(孝义)不能守,又守兵入隰城据守。
对此,拓跋焘、楼伏连也多是无可奈何。
宋军自离石东进,需穿过吕梁山,西河坐落东脉山麓,连接太原盆地,亦可称之为是一道龙城之‘潼关’。
而过山麓谷口,则是六道黄陂塬,崎岖逼仄类比于玉壁城之治所,但还欠缺太多。
但就是在这临时筑造的数道谷口堡垒,原先还能以地势抵挡宋军猛攻。
众所周知,类比此番攻守战,骑兵极难派上用场,西府主力在东,为王、毛二将所辖,这五千西府军其中还是有京兆军充数的,甲械也是承接昔年的姚秦禁军,战力不俗,勉强能算作精锐。
而就在两军主力骑兵都不参战的情况下,猛攻二日,宋军索性不装了,又是以那攻陷统万的襄阳砲机猛砸,又是使那效用宛若天雷的火器。
临时搭建的堡垒,以夯土仓促竣工,自然是挡不住。
三道壁垒破后,宋骑奔涌杀出,魏骑相抵,鏖战半个时辰,败退兹氏,后又觉兹氏不能守,迁徙军民北入隰城。
“不可再退让了,西河失了,宋寇入太岳山,可直击上党,饶壶口之后,届时……上党一失,毛德祖东进,便是邺城行在,北进,则入太原……”闾大肥面色凝重道。
有时候,当真是没得选,若要放开束缚,真刀真枪与刘义符所辖关北军大战一番,应当抉择在太原盆地,亦或晋阳城南的旷阔平原。
地势开阔,骑军的机动性方能展示出来,在这山脉峡谷间对战,难免不敌。
但如今的情况是,哪怕只是骑军相接,以骑对骑,他们的胜算也不大,至多五五开。
遥想宋军入关起,治军建骑已近六载,又有夏、秦、凉供其‘操练’,无论这支骑军的兵源多么不堪,只要打胜仗,无论如何都能磨练成一支精骑,何况五胡混杂其中,骑射技艺本就不差。
落后就要挨打,单是比刀刃枪槊,玄甲马铠,在锻造冶铁技艺上,俨然也有差距。
即便收了在勃勃精心‘调教’下的一批工匠,对于火器、远镜等奇物,也是无能为力。
“此时退不退,由不得你我。”
沉默良久,拓跋焘振声道:“父皇及山阳诸公之意,教我等守太原,令李公、娥将军暂且退罢壶关上党之军,着守滏口陉,如此,邺城王师也能照拂把守。”
现今上党增驻三万兵,骑军占三成,弃守壶关,守滏口,所占据的地利差了些,可兵力更为充足,加上有相州军助力,两头可互相驰援。
而毛德祖若要入滏口,走此驿道山路,属是深入敌腹,粮草辎重又极难运转,兵线一拉长,对魏来说,利大于弊。
在天子同文武百官综合考校过后,关西主军同南军二路兵马相汇,河内失陷,刘裕又明牌迁行在入镇洛阳。
河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满弓之弦,若不收缩防线着守宋军必经必克之地,不出一年半载,大魏便要被贼宋拖垮。
国之大军相击,守方占据地利,可以六成的守军抵御敌军,天然有优势是不假。
敌国百姓的农桑不受干扰,或者是尽少的受到干扰,你为守成,必须得坚壁清野,不然待敌军兵临城下,全部都要资了敌。
最为经典的还是宋天子灭燕之战。
燕国主守派,便是劝谏慕容超以坚壁清野死守,时正值春夏之间,将田野里的青苗悉数扫荡,可就青州那块地,蓄养十万燕军之外,依有数十万百姓。
今年或能苟延残喘,明年如何活口?
彼时燕军的处境,此时正逐步落在魏军之上。
相、冀坚壁清野,绝然是不可能的,军要粮,民要粮,百万张口嗷嗷待哺,全部迁入城中,宋军不攻自破。
因此,为保西北战线,又为蓄养近二十万兵马,农事不容耽搁,这是魏军的底限。
“并州户六万,州内耕耘之良田,悉数位于太原,太原失,并州六万步骑还需相州接济,需守至秋后。”
拓跋焘正色述说着,神色中又抹过一丝自嘲。
现还未至七月,死守晋阳两月,看似不久,实则已足够王镇恶等将北寇邺城。
这场北伐之争,从一开始就筹算太过,魏郡失了,从国力对比,胜算俨然微乎渺茫。
至于京州,定都平城,主是以长城御北蠕蠕,顺而统筹边塞诸胡,对北敌尚能坚守,对南寇,希望不大。
“宋寇攻势来的迅猛,如此,且先令闾将军率步骑二万北进太原,我在此统万骑,同宋寇迂回游击,应当还能拖延一旬。”
闾大肥思忖片刻,欲言又止。
“将军有何忧虑?”
“以游骑掣肘宋寇,缓其兵速,挫其锐势,却是善策,然……”闾大肥愁眉道:“刘义符亦征召西北胡酋,骑军万五千数,游骑占半数,殿下恐难遂意。”
“天若不赐战机,我等便只得洗颈就戮不成?”拓跋焘洒笑道。
见左右将佐沉寂无言,拓跋焘一叹,道:“不能再退了,再退,军心便当散了。”
即便众将鼓吹撤军是为待时而动,引宋军深入,可一退再退,士气怎能全然不受影响?
哪怕两军确真战成平手,因战外因素三番后撤,也就比战败大溃好些。
拓跋焘望着宋军连营中升起的庞然炊烟,飘散而来炙烤肉香,心中五味杂陈。
“社稷存亡之际,何处皆难,就此排遣罢。”
………………
大营之中,刘义符同刘湛、胡叟等将佐有条不紊的巡视各帐。
他先是入搭建好不久的粮仓一窥,督促辅兵民夫们挖些地窖,免的天干物燥,雨水稀稀落落,令麦粟发了霉。
“殿下!沁阳大捷!!”
王中奔走入而来,欣喜之色近乎难掩于表,若非地面坑坑洼洼,无有殿中铺有毛毡,一时兴起之下,或都可跪膝滑地,直呈太子身前。
刘义符正与伤卒谈笑,丝毫不为其所动。
“这断了三根指,平日可有不便之处?”
伤卒欲趔趄起身,却又被蒲扇般大手按了回去
“仆是以左手挡胡虏之刀,右手尚能持械,但……”伤卒面露苦涩,道:“仆不敢自夸,开二石弓,缺了三指,稳不住准头。”
作为府骑军中的一员,不能上马骑射,他深切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就如厨夫不知火候佐料,庖丁不知如何解牛。
一手伤残,握不得重器,如长槊、枪戟,与敌骑相接时,气力便少了三四分。
“开不得弓,还可用弩嘛。”刘义符微笑道:“大弩难用马上,可用小弩、手弩,若持槊,两手并用,也足够了。”
“仆……”伤卒目光泛湿,垂首哀叹。
“若你觉不能当,家中可还有男丁?”
经此一问,伤卒更为忧郁了。
“仆唯有二妹……”
刘义符侃然一笑,摇头坐了下来。
就当今世道,府兵军户倒还好,寻常人家养二女,那绝然是累赘。
果真不是他鄙视妇女,就以授田而言,男丁授的便是比女丁多,吃的多,做活也多,但也受劳役、兵役。
因而,无论是高居庙堂的肉食者,或是乡野之素食者,无不盼望男丁兴旺。
“可有娶妻?”
伤卒更觉惋惜,摇头道:“未有。”
“你既伤了手,便在后军从戎,凯旋归家后,抚恤将士之余,我会主持娶嫁之事,届时娶了妻,生儿,待大了,便继你军户。”
伤卒嚅了嚅嘴,喉咙似是塞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酸甜苦辣表露在风吹日晒,粗糙麦黑的面颊上,失了象,半张似苦,半张似笑。
刘义符见此,按住其起伏胸膛,缓缓起身,又拍了拍其肩,又掠步旁侧慰问伤员。
军中多是胡骑,又多羌卒,唯有四五千辅兵较为靠南,是益州、荆州征发的民丁,扛得住热。
刘义符治军,同化胡骑太多了,魏军不耐热,他这支关北军,也如是。
好在并州不比河东腹地、河南中原,不耐是不耐,疫病倒是极为少见。
但随征而来的战兵,尤其是老卒等,不允克城劫掠,为保证后勤,赏赐发的也不频,更多是大战后发放,就如此,这些向来军纪散漫的胡卒也鲜有哀怨。
现如今,点滴恩惠,就足以其感激涕零。
这或也是时代所限,教刘义符心存忏愧。
两晋武夫,甚至乎比庶民还要低贱些许,南北朝多有转圜,但也仅限于北朝。
鲜卑勋贵跻身庙堂后,依然也看不起其余酋胡,直至北齐改姓后,更是‘等级’森严。
不拿远,就拿元嘉时来说,他那位表兄臧质,抵御魏军南下时,曾以言激佛狸,佛狸应之。
言军中多羌、氐、羯、丁零(柔然)等杂胡,攻城时填线,任由臧质宋兵厮杀,多杀一人,是为王师摘除隐患。
往前以骑驱使步卒送命,多是河北汉人,及各部杂胡。
由此可见,鲜卑崇华风王华,也随之继承了门阀世家的优良传统。
刘义符持着捷报,笑着递予左右,缅怀道。
“龙阳公、建平公都已克复山阳,兵压修武,忆昔当年,我率良驹、凡、吴光,还有蒯将军一并席入晋城,交战虏骑,驰骋千里,延丹谷太行陉以饶敌后,今大军于沁阳退敌,横压之,取晋城、阳阿、山阳诸城,何等轻易。”
宋能以大军横扫之势压魏,此便是他与老爹多年治天下的成果呐!
哪有那么多艰险困苦之战,以强兵克敌,刚柔并济,横推之,方是大丈夫所为也。
当然,九成九的危险,老爹起家时便替他顶过了。
若将刘裕及老肱骨们比作秦昭襄王、白起、范雎一等,他或便是承受先帝大梁的始皇帝。
蒯恩面咧嘴听着,也随而附和道:“殿下初征时,以那阴兵之计诈诱姚成都,奠河东之基,无论是前岁抵御魏虏,亦或今日北伐,有此顺遂,其种,五载前便埋下了。”
话音落下,刘湛、胡叟一等后来者,无不露出惊奇、讶异之色。
“玉璧筑城,臣记得,殿下入关之初,便劝圣上及毛尚书督造,可是……早有所料?”刘湛轻声问道。
刘义符颔首,一笑置之道:“我早便说乏了,昊天上帝封吾为天师,上达天意,预料天机,岂不合乎情理?”
“哈哈哈哈!!”
众将佐闻言,无不大笑起来。
刘湛抚须笑道:“如此说来,太子当是为……神人?!”
“神人?”刘义符顿了顿,霎时不知该从何处反驳。
王中极会察言观色,见太子对神人之称不喜,转而道:“当是仙人!”
“神人也好,仙人也罢,本太子是人,溜须拍马之言少说”
刘义符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点到为止,就此作罢。
此后,至左右营巡视了番,及至午时,遂同军卒一并进食。
篝火木杆之上,串着一整条健壮马腿。
什长见太子及诸将佐席地而坐,赶忙站起了身,往篝火中添了把柴火,召呼一小卒,二人把向左右,小心翼翼的轮转着,时不时又以短刃割裂一道道阕口,撒盐之余,也是为熟快些。
刘义符未有制止,就此谈论起来。
攻克了谷口,突掠吕梁山,死伤千六百卒,斩魏军三千首级,缴获驴马两千匹、羊数千。
事实上,大军开征,鲜有肉食,与魏虏厮杀,对于寻常兵卒而言,建功斩首倒是次要,跟着战兵顺风捡漏,缴获甲仗,待战后清扫时,炙烤马尸,大快朵颐,不失为极致享受。
行军枯燥,攻坚更是如此,刘义符无大马、大车骑乘,更是深有体会。
带着娘子行军,可风吹日晒的,洒黑了,或是肌肤糙了,他还有些舍不得。
半刻钟后,刘义符接过一块腿肉,同众人滋味吃着,时不时说些荤话,惹得刘湛、胡叟等连连苦笑沉默。
但太子融入之中,不亦乐乎,他们也难说甚。
……………
六月十八,延普、闾大肥退罢入太原,拓跋焘自率万骑为殿军,交战两番,互杀敌数百,战罢,傅弘之攻入隰城。
二十日,五万步骑大军北进梗阳。
对于这座被贬为榆次城的小乡县,城墙低矮尚不如楼船女墙,破破烂烂,满是坑洼,拓跋焘又遣游骑三千迂回一战,竭力阻碍,却无大用,辰时进军,午时宋军便攻入梗阳。
自离石一路攻克至太原,关北军仅仅花费了二十日,尚不到一月。
诚然,此也是魏军之功,未有死战奋抵之心,拓跋焘、楼伏连等也知晓,与其守那些不中用的小县,退守晋阳方是正道。
同一时间,得知刘义符入梗阳,兵临榆次的李先、娥清所部,抉择了两日,便因行在诏令而不得不退罢。
原因很简单,刘义符随时可以攻变守,分兵过沁源,与毛德祖里应外合攻上党,壶口关天险再如何险峻,内外夹击,兵粮寸断,即是淮阴侯来了也守不住。
裁断撤军一事后,上党兵分二路,一为李先所部,率步骑万数,过涅县(武乡)北进榆次,似图做奇兵增援太原,以时待动。
二为娥清所部,率兵两万,退至潞县(黎城),又令长孙嵩率于司州征丁,筹募壮勇一万,辅以三千游骑,南下进抵滏口陉,于驿道所处之城县,修缮守备,筑垒设防。
二十二日,千余残兵溃散,宋军杀过壶口,收复关镇。
如此,就因太子关北之大小战胜,一路攻克至梗阳,为毛德祖久攻月余的壶关不攻自破,三万偏师涌入上党,柳元景率四百麒麟军,同胡翼度麾下四千步卒进取沁源,尾随李先之后。
可李先终是老狐狸,饶是先行五日起行,令将王闿弥留六千伏兵于山麓林间,待二将途径沁源东郊十里时杀出,胡翼度所部大溃。
然柳元景、宗越于军后,本就有意令胡翼度为前锋探路,待知其遇伏,即率麒麟军北进,两军混战,四百余甲骑来回横冲,虏军不能当,败之。
日落西山之际,胡翼度见那三千余残军向西奔逃,心有余悸,未敢率部穷追。
但见柳元景下马休憩,卸甲披上绒毯后,又气不打一处来。
“你他娘的!明知有那老贼会设伏!还与我争抢前锋!!是何居心?!!”胡翼度唾骂横飞,喋喋不休咒骂道:“尔母婢!!果真是奸佞小人!!前朝晋室有难!!尔祖辈南迁时倒是不落旁人!!你领骑军!!故意落我之后!!是故令我等为仆从!!好捞取功名!!!”
几番斥骂,那些疲于应对,险些大溃的部将也靠拢了过来,面色冷冽,眉头紧皱。
“柳幢主此是何意?!!”
“骑落步后!!岂有此理?!!”
“尔早知有伏!!故不告之!!便是拿我等做饵!!!”
看着场面愈发絮乱,宗越浅笑着近前,拉开几名裨将、幢主,平和道:“诸兄且息怒……吾等为同袍,一齐上阵厮杀,怎会如此险恶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