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逐鹿(2 / 2)孙笑川一世
“这可难说!!”胡翼度冷哼道。
柳元景面色不是很好,来回率部冲杀,极为耗费气力,此时又为提防卸甲风,全身裹着,呼气不断。
胡翼度昔为辅国重将,败于李先所伏也就罢了,现今为一十八小将所戏耍、利用,他再多么宽宏大度,脸面也挂不住。
即便柳元景是无心之举,可若为统军,他年过四十,不及后生,经此落差,众将何能服他?
欲掌兵权,军威不可失。
自然,人之常情,嫉妒肯定是有的。
争闹良久,众军官最多动动手脚,推搡一番,还未真敢拔刀相向。
半晌后,柳元景缓缓站起了身,撒去绒毯,穿上轻薄单衣,面色也从潮红褪为褐黄。
“我若相告胡司马有伏,司马可会先行军前?”
胡翼度见其横眉以视,怒火使然,遂高声应道:“兵法言,行军时,骑列步前,为探哨,为勘探地势,为查伏兵险要,此可有错?!”
“就如司马所言,吾率四百甲骑为前军,一骑配四马,一马载干粮、甲胄,一马载刀槊、弓弩、箭矢,一马供以换乘,夏季行军,吾部能否着甲而进?”
胡翼度怔了下,未有应答。
“若无着甲而进,堪堪四百轻骑,制千二匹战马,伏兵自山麓林间杀出,司马可否告我,当如何破敌?”
无甲盔,无马铠,莫说虏军杀至近前,千余弓弩手骑射以高袭射,登时便要死伤半数。
柳元景心有提防,也不大敢肯确李先设伏,胡翼度的秉性……若他相告,多半又会露出马脚,疑虑重重,王闿见宋军有提防,多半会退罢。
哪像现在,丢盔弃甲,仓皇奔逃。
几名幢主见胡翼度辩驳不下,一时也哑了。
“再者,君言兵法,探哨之责,在游骑,吾麾下骑军,乃陷阵甲骑,况且,司马军中有哨骑一队,因骄纵疏忽而未能发觉伏兵,首当问其队主之罪。”
闻言,那原先斥骂正欢的斥候队主顿时蔫了,将胡翼度及各幢主护至身前。
“齐扈!!”
胡翼度自知理亏,遂借坡下驴,偏首喊道。
“司马……”齐扈汗如雨下,款步近前,拱手作揖。
“我斩了你!!”
胡翼度骤然发难,拔刀欲砍,齐扈面色苍白,旋即后退了一大步。
“胡司马镇静!!”
“司马不可呐!!”
戏后,齐扈革职,柳元景迫于压力,又不得不率部为前锋,直至沁源,县内已是空城,方暂时结束了闹剧。
入夜。
胡翼度奴踹矮几,愤恨道:“此子目中无人!心胸狭隘!歹毒算计!绝不可久留!!”
文佐听着,皱巴巴的脸上露出一囧字。
“他已率部北进,将入西河归太子军,司马还是……算了罢。”
“算了?!”
胡翼度咬牙切齿,于屋中来回踱步,良久,思绪不出计策,更为焦躁。
“李先携两万兵北上,那王闿折我千余战兵,自损两千遁逃,沁源乃是中转要口,仅此三千士卒,李先若南下,敌众我寡,吾不敌也,你即刻修书一封,请毛公增兵。”
见其不再执拗,文佐暗自呼了口气,屈身作揖。
“唯。”
待其书信奏上,胡翼度亲自阕词更改后,遂将那战报也添油加醋修饰一番,方暂时出了口气。
勾践尚能卧薪尝胆,他自秦灭蛰伏四载,今未有时机,来后报答便是。
如是想着,胡翼度自案后入座,讪讪一笑,拿起了一本沉厚书册。
此是出自建康武学府,为天子定纲,诸将及经学博士们总编撰录的武经(六书)。
胡翼度回溯起先前争论时献了丑,羞恼之余,遂强迫自己沉下心来,一丝不苟的习阅起来。
………………
梗阳,官署。
刘义符揩同众文武齐聚堂中,临于舆图沙盘前,指点江山。
“克隰城,我欲分兵两路,令凤阳侯(傅)入太岳,攻克沁源,直入上党。”
刘义符很清楚,拓跋焘与他僵持在此,无非是为保壶关得失。
进军路线就那几条,山脉之中的县城也有数,凡是知兵者,都知晓该如何抉择。
“晋阳固若金汤,高地平原,又为虏骑之长,便是克得晋阳,北上还需过雁门关,东进入井陉,魏虏只需在驿道行口筑垒,可以千余守卒抵挡五千兵,虽说陉口驿道不利骑军,但地势严峻,不好打。”蒯恩徐徐分析道。
晋阳有龙城之称,太原盆地也非刘义符所预想的那般简单。
盆地平原,位晋阳城以南。
城池筑在盆地北端,三面环山(龙、太、蒙),东临汾河,北门外开凿河渠,灌溉田亩。
晋阳自建起,唯有经三次扩建完善方算大成。
一次是西晋末,‘抗胡英雄’,汉室后裔刘琨扩建,二次是隋炀帝于高王所筑之晋阳宫外扩建,此后,又于宫城西再扩。
此时的晋阳,城高4丈(约十三米)、周27里,城中胡人居多,比之姚秦所在时的长安相差无几。
当然,大有大的好处,小有小的好处。
就如汉唐长安之别,晋阳城一拓再拓,意味着墙道上部署的兵马成几倍增,兵少了压根守不过来。
宋军避实击虚,就能将魏军忙慌不跌,应接不暇。
再者,城池扩建,同时意味着民户增多,大军一围,军民皆要吃食,若无含嘉那般的巨仓,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因此,唐潼关一失,守长安乃无稽之谈。
玄宗潜逃入蜀,实也是无可奈何,叛军只需围城,阻断漕运,不出一月,甚至半月,城内便要断粮,届时不降,必然是人相食之惨状。
玉璧山城,比之晋阳、长安,不过千分之一,却能抵御十万敌军,这也诠释兵在多不在精,城在坚而不在阔。
同理,金墉如是。
当然,种种山水地势,也只是龙城片面之说,主要还是看走势。
“自古从南北伐,难不在渡河而击,而在脉络走向。”蒯恩述说道:“就以并州地势,大体是北高南低,我军同魏虏弓弩手对射,天然处劣,太原盆地更甚,城高四丈,尚有墙垛、马面阻隔,于弓手而言,需射五丈高,方能杀敌。”
大局的地势,几乎无法改变,若欲克晋阳,奇攻完全是痴人说梦,必须得硬着头皮打。
这也就罢了,城东北背靠汾水,可以步卒依墙背水列阵,又可以游骑散击迂回,打法不要太多。
“以襄阳砲轰之,可有用?”刘湛皱眉问道。
蒯恩摇头道:“砲石猛烈,然杀敌有数,便是抛以火器天雷,城墙宽阔,城内民夫众多,填补并非难事。”
“去岁探报言,并州有七万户,这晋阳城概有五万户左右,胡汉三十万士庶,需北司州、东井陉运转粮草供养。”刘义符思忖道:“榆次、寿阳一路,乃其粮道,李先退兵,毛公进克上党,魏虏势必于滏口大肆布防……可传令壶关,且按兵不动。”
晋阳地处盆北边缘,单靠五万兵卒硬攻,哪怕是堆命破城,也是两败俱伤。
李先北进,不知其麾有几何,届时自涅县入寿阳,西进榆次,魏军兵力反倒要比关北军要多。
这种时候,就不能一意孤行,不思机变,一昧强攻了。
最优解,或是夺下榆次等东路城县,扼守此要道,牵扯住并州军,令进发的河北主力攻伐。
至于檀道济、朱超石二路,算算时日,也当攻入南套,与柔然六万骑合兵一处。
“李先北进,并州城尚有魏军四万余数,强征壮丁民夫,又可添守卒万数。”傅弘之道:“梗阳有汾水支流,名为潇,连接榆、寿二县,李先欲进晋阳,非止此一条路,我军便是拿下二城,他也可绕道向北,至盂县西进晋阳。”
山西各道口,并非甚隐秘之事,兴许或有小径通行,但又能通多少兵呢?
断断续续遣轻兵千余,直冲宋军腹背,意图大破?
且不论两翼的府骑、游骑,及中军那五千西府甲士,宋军步卒整体的建制是要比魏卒严律的多
对魏军而言,大都将决胜关键希冀于骑军之上,步卒莫说抽队列阵了,连其是何物都不知。
以奇制胜,那也得看敌军给不给机会,就以刘义符的军事能力,及傅、沈二老将,真有破绽,拓跋焘等也会掂量一番,前者是不是故意而为之。
上钓已不是一次两次,怎能不会有所防备。
现今刘义符亲自在城外开坛做法,借阴兵,魏军诸将只当是看乐子,绝不会同姚成都般全军出击。
关北军这一路,虽是做偏师,但两军对峙相合,也有十万兵马。
十六国征伐迭代时,那些诸侯国也不过堪当十万兵,现今那李歆、慕容土谷浑,甚至是柔然,凑十万大军也尤为艰难。
宋、魏两军的兵力有掺水分,但终究与那些强征而来,未受操练的民军不同,战兵在军团中的占比并不低,至少有三四成。
商榷良久,众文武各抒己见,皆有可取之处,但刘义符并未采纳。
“战局变幻,我等在此预料过后之事也无用。”刘义符放眼在沙盘,指向雁门以北,云中所在。
“魏廷令李、娥二将撤上党之兵,沃野两套横长,以长孙道生万余府骑,不能守,待其退至云中,檀、朱二位将军与大檀东进,盛乐告急,晋阳魏军,断然不会坐视,今主力在河北、在相州,为防滏口、为守汲郡、顿丘,以致乐陵,拓跋嗣于北岸投入十余万兵马,国内已无将兵调遣,若保河北,佛狸分兵北上云中,待其分兵,我等再进师晋阳,何如?”
刘义符总揽群谏,决断道。
目光扫睐,刘湛、胡叟二人颔首,遂后又定格在沈、傅、蒯三将,三人稍有犹豫,也相继应诺。
“为今之计,先取榆次,占住太原之中,待摸清李先兵马,是否取寿阳,来后再做定夺。”
“诺!”
军议后,刘义符令各将调兵进取榆次之余,又亲至河畔,及城中仓府,督促民夫修缮、转运漕粮。
自离石入,水运阻绝在西河以西,现如今夺下了梗阳,漕船可经汾水,一路运转至梗阳,时下为持久战,必当好生完备城防,修建粮仓。
大多时候,刘义符都会遵循的老爹告诫,即便位处优势,也居安思危,酝酿战败后保全之策,弥补缺漏。
这一点,他敢肯确的说,大多将领都难以顾及,因此凡有兵败,即是全军大溃,覆水难收。
此刻修梗阳,是为后路,是为漕运,魏军明明有足余的时间完善,却留一处废墟,他若真坐视不管,粮仓被奇兵绕后突突了,届时五万大军被围在盆地之中……
………………
六月二十三日,榆次城下。
战鼓声激荡而起,一望无垠的宋军围裹东、南、西三座城门,主军自东猛攻,城北则是铁蹄纵横,同五千魏骑迂回游击。
榆次,也就是后世的晋中市,位太原盆地正中,地势以东俯地,也是为尽可保粮线辎重。
刘义符以沈林子猛攻东门,自坐镇中军攻南门,又令魏良驹、宋凡同云戎府骑紧咬魏骑,以免其绕后击腹,断阻粮道。
伫立高台,观望攻城之际,斥候飞讯驰来。
“报!虏将李先进抵寿阳!!”
“将兵几何?”
哨骑队主犹豫再三,恳然说道:
“旌旗繁多蔽日,仆探得众多骑兵烟尘……不知几数……”
听此,刘义符非但未训斥,还令王中赏其布十匹、万钱,惹得后者僵愣在原地,不知所以。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既能看出李先虚造声势,如实奏报,避此危患,是为功,当赏之!”
“谢殿下赏赐!!!”
说罢,斥候纳头遍拜,刘义符虚扶后,严色令道:“莫要耽搁时机,我再允你百余轻骑,即刻再探!”
“诺!”
待到百骑自右翼奔腾而出,四散野地,刘义符看向蒯恩,哼笑一声,徐徐说道:“这老狐狸若有强兵,何须驻在寿阳,早便同佛狸等南下攻我,此番大作声势,定是兵力不济,我欲东进寿阳,将军以为如何?”
蒯恩见刘义符挥斥方遒,句句直击要害,一时竟无言以对。
论韬略,年仅十八的太子,俨然不在他们这些老将之下,或是有天家血脉,或是有勤勉习练,又或有常胜百战之绩。
总之,时至今日,他已无甚好多言的,大多时候,唯需听命调遣即可。
不多时,南有数百骑士奔腾,吴光见之,掏出远镜,挑眉视之,稍显愕然后,旋即策马进至高台,下马请奏。
“禀太子,南有数百骑奔来,旗刻柳字。”
“是孝仁军?”
沈林子被拓跋焘以真乱真破阵了一次,刘义符难免有所迟疑。
“你且先一幢自后军两里,止其军,验其玉符。”
“诺。”
言罢,吴光即率本幢五百骑,披甲执锐,甚至为战马套了铠,方南奔而去。
一刻钟后,柳元景归军,驰及台下,躬身作揖。
“禀殿下!仆幸不辱命!”
见真是柳元景,刘义符大笑下台,把其臂返,道:“长平之战,毛公已与我言说,孝仁居功甚伟呐!”
好生寒叙了番,未有甚突变,榆次主将为延普,城北有闾大肥五千骑迂回相抵,城中屯卒八千,刘义符见一时攻夺不下,遂也不急。
以城西、潇水北安营扎寨,分傅弘之步骑万数,于汾、潇水口屯兵。
将一幅持久战的架势展露无遗。
二十四日,辰时起攻,城上城下,杀声震天之余,北面原野处,两军近万骑兵,万马奔腾,时而横阵冲杀,时而绕圈施射,血染田野。
鏖战至午后,双方停歇退罢。
二十五日,十余襄阳砲架起,排列前军之后,轮番轰砸墙垛,十二道马面俱损,延普以木墙填之,毁之又填,登上城头的壮丁愈发多。
待到天边赤红,已然能够窥见半大孩童呼哧呼哧抬迁死尸,推落至城下。
二十六日,午时起攻,西墙之上,已是面目全非,摇摇欲坠,就连宋军架上的云梯有时也会微微晃动。
李先见此,按捺不住,留王闿三千残军戍寿阳,自率部万五千军进榆次。
拓跋焘、闾大肥、楼伏连各领一军,共计三万,与李先沿潇水并进,欲合围宋军。
李先逼近时,榆次城西、北、南三处的宋军都已后撤,延普趁势杀出,将那未来得及迁走的襄阳砲、攻城锤等器械销毁一通,率部六千西进。
“此水名为潇,又称潇河。”王买德随辔拓跋焘左侧,落了半步,道:“此潇水宽虽深不过丈余,浅末之处,可供骑兵跃进,然宋寇背水,又二十艘蒙冲斗舰以背临寨…………”
拓跋焘未言,令骑士将己那副降龙纛竖起,又四遣斥候,携令三军并进。
待筹谋毕后,其便驻足在北,沉眉以南望。
刘义符登临寨墙,以右臂单手从旗主手中接过,牢牢矗握。
时东风拂过,降龙纛张舞于左,随势而起。
旗杆屹立正中,寸毫不动。
拓跋焘直直望去,眸前好似腾起朦胧云雾,不见真切。
待他眨眼再望,却见那张熟悉痛恨的面孔呈着灰暗,唯有画中虚妄棱骨清晰可见。
纛图间,龙眉横竖,虬须张扬,五爪呈紧握之态,瞳光璀璨,仿佛同那云雾中人,俯瞰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