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长平之战(2 / 2)孙笑川一世
尚在攻城的魏卒一时摸不清状况,有的还在登上城头抢夺,见墙道稀疏,还来不及窃喜立下先登之功,城下的军阵已然乱了起来。
仅此瞬息间,愈发多的辅兵、部曲往南奔逃,在其后,数百铁骑纵横驰骋。
娥清见状,旋即令娥延率骑二千进抵,以免溃兵冲乱了阵脚,值此之余,又不免洒出斥候,向东北奔袭,支唤‘奇’兵。
魏军不再猛攻城池,转而退散至郊野,欲合兵应敌,胡翼度临阵策马,率步卒攻向西北,径直将两军分割开来。
阿落干连声怒吼,持着大槊猛冲。
其后千骑卷平冈,顿时杀出一道缺口来,数千兵卒蜂拥而至,与守卒短兵相接,混战一处。
不多时,城南援军将至,百余府骑奔涌在前,来后是便是千五百重装府骑,绕过泫氏,直奔西北阿落干所部。
霎时间,北有柳元景五百麒麟精骑、西有云戎府骑两千余、南则为四千步卒。
三面受敌之际,娥清依是以多击寡,勉强维持住阵脚,一面调遣骑军掣肘,一面调遣步卒于外廓围裹而进,试图反扑。
“孝仁!!后头!!”
宗越大喊,厮杀残余辅兵之际,见后方烟尘大作,地面剧烈颤动,身心一凛。
柳元景回望,见得那李字大纛,知是李先率兵来救,深呼了一口气,强镇心神,道:“转向东南!勿要冲城下魏军!!绕过去!!!”
令下,四百余骑不再恋战,趁着娥延斩杀溃兵,清除人肉屏障之余,遂兜转马首,向西奔腾,抵临丹水河畔。
四百麒麟军中,尚有七八名当年老卒,大都熬成了队主、什长,此刻临于河畔,不知为何,痛意逐渐缓和,眼眸中泛有水花。
“太子虽不是在此立水誓,可水域流通……我等背此水迎战!岂能败于胡虏!!”
人群之中,呐喊声齐出,娥延正率着两千骑奔腾赶来,其后,风尘漫天,白须老将后,兵马不见首尾。
柳元景见士气顿然大震,心一横,提槊俯身,旋又巍然冲了上去。
“杀!!!”
娥延一愣,到底是年轻了些,见宋骑背水,又是麒麟甲骑军,顿时心生怯意。
身后便是万骑援军,便是退了……
犹豫一瞬,兜转马首游击的坚于便从指尖流失,两千骑硬着头脾杀了上去,混战在一片。
城下的魏军见己援军至,也顿时士气大涨,靠着敌寡我众的优势,渐渐将战线推了回去,逼着胡翼度退至城下,背墙而战。
然未有多久,西府战兵奔援而来,喘息了半刻,即在毛德祖的号令下列阵而进。
一时间,弩矢横飞,大刀阔斧齐至,将那陷入人群中的魏骑砍的七零八落,血溅三丈。
反观,陷入混战中的柳元景所部反而愈战愈勇,临接丹水,向南突围冲杀。
二里之外,李先望了眼那毛字纛旗,及高坡处,俯视东南平坦盆地,向左右将佐道。
“此处便是秦赵长平古战之地,早间,我便知他未率军离去,前日于羊头、鸡鸣二山设伏,亏得有所提防,只是失了八百骑。”
虽说宋军只有五百骑,可出自麒麟军,骁勇难当,以一敌十且不为过,又占据隘口,大军铺展不开,若无有防备,令其掠阵贯穿……
言语间,六千骑呼啸而进,协同着八千步卒浩浩荡荡逼近‘长平’之中,与西府、云戎二军相击于一处。
日落西山,酣战整整两个时辰,娥清所部军阵稍有不支,颓势稍显。
毛德祖见状,当机立断,遂披甲执锐,同亲卫甲士百余陷阵前军,鏖战半刻钟后,魏军阵型愈发散乱。
李先为维稳,不愿死战到底,遂以八千骑断后,鸣金收兵,前后变阵,北退壶关。
毛德祖乘胜追击,斩敌两千余,如此一路直追至羊头山阕,时有魏军两千骑伏兵自山麓末端杀向两翼。
云戎府骑迎上砥砺,西傅军架设枪林大盾以作屏障,维持住阵脚后,继而冲杀,斩得敌首千余。
胜势之下,毛德祖未有停兵归于泫氏,趁着难得的士气围堵壶口关,于城外安营扎寨,伐木打造攻城器械。
娥清矗立在城头,眉头紧皱。
“我早便说毛德祖未退!未退!若其南下攻天井,何至于只遣七千步骑戍守,敢当你我三万兵马!”
即便李先率万军南赴上党,并州依屯有步骑五万,而岭北宋军,不下三万数,再行征发调遣东进,可不大好守。
见李先沉默不答,娥清缓了缓神色,又道:“欲保河内,便不该动山西之军,此下折损七千余人马,杀敌不过三千数……士气跌落,壶口尚难自保。”
“抱怨有何用?城外宋寇仅此三万余,我等两万兵,守此关隘有何难?”李先严色道:“于栗磾戍河内,三面受敌,宋寇动辄十万兵马围而攻之,令你前去,早便失了,此下为掣肘毛德祖所部,有所折损又非大败,壶口之险,仅三万军,何能有失?”
娥清嗫嚅了嘴角,无言反驳,长叹了声,道:“宋占据河东,一路东克高都,沁水交通,漕运支用便捷,邺城以漳水西运,须过滏口陉,山路蜿蜒,若驿道狭隘,拼后勤国力,难以长久……”
“莫要如此悲观,过了夏,战局自会转圜。”李先律着须,缓声道:“壶关之险,毛德祖打不下,堵在此处,也是为王镇恶戍守腹背,你我相持,亦能为于栗公争得喘息。”
山西地形,天然利好宋军,骑兵战阵铺设不开,大军相击,先无论士气、甲械精良、兵卒勇武与否,从战阵配比来看,吃太多亏了。
如长枪、长柄斧钺、大盾、强弩,两军相击,宋军照此般配比列阵进击,一打一个准。
至于防止奇兵绕后,更是轻易,能供大股骑兵通行的就那三俩地方,此外另辟蹊径,连两千骑都堪不得,绕后属是异想天开。
如柳元景,又如其所击溃的千余魏骑,皆是。
双方将帅老成,能施展奇兵的机遇渺茫,此下更多是攻坚战,宋军只得以‘力’克敌。
而壶关,绝不容有分毫闪失,若令宋军入关,北进太原,西河离石不可守,东进滏口,直奔相州邺城行在,魏国命脉受击,前线必然挡不住。
“潜下心来,天机自有变数。”李先微微一笑,抚了娥清的肩,拍其背,便兀自下了城楼,率部回关镇统筹粮草兵马。
娥清只觉肩背压有万斤,可令他安心入眠,也唯有这壶口之天险、关隘之险峻。
如那襄阳砲轰击,也不见得掷过城楼马面,何处有阕,待息战时押民夫上墙填补就是。
敌军水师抢占两岸无非迟早分别。
毫不夸张的槊,太行山为大魏龙脉,壶口关联滏口,又为并州、相州之屏障。
若夯土木石不能塞墙,便是以白骨塞之,亦不能教宋寇度过壶口。
………………
太原,晋阳。
拓跋焘接过战报,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楼伏连及左右将佐,不知该说些甚。
待楼伏连神色阴翳弃在毛毡间,王买德遂俯身捡了起来,阅览后,沉吟了数刻,道:“既是退兵回守,无有失城,境况还未到危急之时……”
“折损八千兵卒,长平战败于宋,士气低迷,军心涣散,若坐以待毙,与宋寇相持,难以久持……”
久持、长久,该是魏将们之间最多的言辞,但却都是否定。
国库粮草几何,他们自当清楚,兵力能与宋军持平,完全是负荷运作,大肆征发民丁。
均田实施不开,男丁少了,今岁收成必然随之减少,况且王仲德、朱龄石二路兵马已然不再是争夺登岸。
自从那一道道浮桥搭建完毕后,阻拦宋军占据北岸,已然是奢望。
待其集结兵马,筹谋完善,必当发起猛攻,如温县、黎阳二城,抵在前头,本就不是甚坚城,哪能持久?
因此,奚斤、于栗磾都避不可免派遣大股骑军于宋垒、营寨外游击施射,亦或别于城外,四面袭扰,限制其进军。
登岸的先遣部队终归是少数,北岸魏军俨然不下十万,算是势均力敌,为免后者突然发难,宋军进军缓慢也是情有可原。
每过数百步便要挖沟架战车、鹿角,步步为营。
堂内沉寂良久,拓跋焘横眉视向左右,正色道:“我欲兵出西河,攻岭北,卿等何以为?”
“听长孙将军(道生)及平北将军(翰)来报,蠕蠕似在征筹诸部,发大军南下……”楼伏连犹豫了会,进言道:“殿下领兵西进,需渡黄河,此一来不知要耽搁多久,若沃州、云中有变,并州无兵,殿下如何应敌?”
“蠕蠕前岁进犯,两年未至,又举大军寇边?”拓跋焘怔了片刻,皱眉斥骂道:“必当是见宋寇北进,想借此分羹……这群犬入的蠕蠕!”
要说柔然是否有能力进犯,那自然是有的,发不得十万骑军,八万、六万就够塞北的边防军喝上一壶,加之檀道济、灵州宋军虎视眈眈,局势于魏大不利。
值此存亡之际,拓跋焘已有意撤了沃州府军,东进云中戍守,收缩防线。
但失去南北二河抵御,以及西部五原县城的策应,云中也不是那么好守的。
柔然王庭在西北,柔然东南下,必然要途径沃州,令长孙道生戍守,若有良机,还可出兵击其腹背。
“长平四周伏山,唯有其间一片平坦原野,我若率军出壶口,能否解河内之急?”拓跋焘又道。
楼伏连犹豫间,松了口,转而问道:“殿下欲领多少兵马?”
“往前守军我不动分毫,只带父皇所遣之八千骑。”拓跋焘道。
五百虎卫甲骑,五千着甲重骑,两千五游骑,比起李先、娥清所统帅的酋骑、守卒,不知盖甚几何。
总之,当得精锐二字,且有扭转山西战局的机遇。
西进攻得吐京,也难以渡河攻进幽州。
傅、沈非庸碌之辈,只需守城待关中援军,便可效当年定阳役,令刘义符故技重施。
届时他若败在河西,那便是全军覆没,北面长城,无所遁逃。
“毛德祖屯兵于壶口,把控山隘谷口,骑军难有效用,若其施以战车,殿下便要无功而返……”楼伏连斟酌再三,道:“闾大肥攻吐京时,定阳苟卓率兵来救,此八千骑,可沿西河汾水南下,攻平阳…………”
听此,堂内诸将佐面色大振。
“盛夏正值麦收,若效故事,无需攻克平阳,夺取麦谷,驰骋南下,扫荡河东野地,断取沁水,宋寇粮运受阻,王镇恶、毛德祖居壶口、天井,回援不及,兴是良机!”
河东空虚,是不争之实,此八千骑南下,即便关中尚有兵马回援,也不见得迅疾,届时掳掠寇境一番,辗转北还,多少能有些效用。
倘若复取平阳,河东有失,王、毛必当回防,又可为河内争取喘息之机。
拓跋焘如是沉思,微微一笑,道。
“先行商榷一番,此‘围魏救赵’之策,若可施,我即刻率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