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夏汛(2 / 2)孙笑川一世
就如驯马,自是愈烈愈好,太温顺的反而没劲。
当然,也可以一“贱”而概括。
若秃发大娘百依百顺,无有其妹靓丽年轻,估摸要不了几日,他怕也腻了。
“殿下意成千秋明君,效文帝之德……怎能………”
话放出,谢兰凝见自己与那骚蹄子般语无伦次,也陷入了沉默。
此时此刻,又恰如彼时彼刻。
“有所不雅,与德行有何关联?”刘义符义正言辞道:“其为寡,又非有夫之妇。”
见玉女依然瞥首,又似弓腰姬昔日,刘义符不免暗自念想。
士人对出身近乎有种执念,无论男女老少。
他纳百名士女、寒门女,即是庶女,二人也不会多说甚。
估摸就是便是觉得与胡女共侍一夫,染了污秽。
见玉女僵持不下,刘义符退让道。
“仅此一次,往后我自当收敛,不出外就食。”
谢兰凝未曾想刘义符真会与她下诺,霎时也有些受宠若惊。
“妾并非此意……”
犹豫了数刻,谢兰凝难以启齿道。
“无能侍奉夫君,是妾之罪……”谢兰凝紧咬朱唇,道:“若夫君喜箫……足…………”
“谁与你说的?”刘义符听此,当即皱眉质问。
谢兰凝怔了下,道:“是……良娣相告。”
“看来你是故作不知呐。”
见玉女垂首默然。
刘义符叹声抚额,自知宫闱私密保留不住,索性不再管。
但这癖好倒无甚,大妇召玉女进宫,施以恩泽,大娘子又相告此夺幸之事,也欲建交。
玉女左右逢源,是靠门第,还是全力倚父?
兴许二者皆有。
当然,倚父这一块,他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
翌日,同诸臣纸上谈兵一番后,刘义符遂起乘回宫。
至殿中时,见玉女正小心翼翼,做贼心虚般阅览奏书,难免惊异。
“你这是作甚?”
谢兰凝正紧蹙双眉,听此,顿然舒展,浅浅笑着,便起身相迎去。
“妾闲来无事,此些是王中方才自台阁递来的,妾便想着为殿下梳理……”
刘义符缓缓坐了下来,道:“谢娘不是善妇功吗?怎不做些汤饼与我吃?”
“妾这便去做。”
“罢了。”
刘义符看了眼案牍上的账册,正想敲打一二,彰显大夫威仪,但扫了圈,见……其未有动笔研磨,只是阅览了番,遂浇灭了心思,转而问道:“自二月起,谢娘随我也有三月了,不见反常?”
“反常?”谢兰凝诧异道。
提及此事,刘义符又念想至骚蹄子,后者至今无有动静,加之去岁赵婉怀嗣时也比大妇、大娘子晚些,不免有些质疑。
果然,如葛老头所言,还是得有寸度,再者,兵不在多而在精。
骚蹄子不怀倒无甚,他就怕四娘不孕,安不住南士的心。
届时又整饬搪塞些士女随驾,难免头疼。
建康传来的家书中,长女义菲出世,大妇没动静,大娘子好似又中矢了。
回溯起张阕、萧氏所言,果然老一辈智慧没错,皆善‘相术’。
数刻后,谢兰凝方回味过来,脸一烫,手脚都有些不迟钝。
“殿下早前不是担忧皇嗣繁多,天下……不够敕封……”谢兰凝喃喃道。
“是,我是说过。”刘义符微笑道:“可河东、陇西有封,江左无封,岂不是厚此薄彼?”
门阀政治扎根极深,俨然不是轻易撼动的,待他至中年,儿子就藩于外,多半还是要与地方权衡、让步的。
这也不是说世家豪强会揭竿而起,但派遣皇子出藩,地方不听调遣,光杆司令,有何用?
刘义符也不敢担保大儿们成才,总会有平庸之辈,届时出戚族所在就任,有舅舅们尽心力扶持,自当不一样。
总的来说,此举是将育儿成本摊了出去,对储君而言弟弟们成势定然是不好的苗头,可为制衡士族,宗室总得支愣起来。
“今夜……”
见玉女犹犹豫豫的,刘义符不禁失笑,故问道:“不舒服吗?”
“不是……太医、经传言,男儿精气贵如血……此下北伐,殿下欲将精力放在国事上,该当收敛。”谢兰凝义正言辞道:“殿下方十八年岁,妾方十七……”
谈及正事,玉女倒是应答如流,说起旁骛的,便容易支吾,白颈连带着耳根脸颊透红不已。
“来日方长。”
刘义符摆手,也不乱动,便令其坐在案侧,聘做女官,为自己审阅对些粗账。
………………
五月初,两岸攻势愈演愈烈,白热化之下,临近盛夏。
司隶、兖、青投入的水师战兵激增,令北岸魏军有所措手不及。
上党太守娥清迫于压力,受邺城行在诏,不得不出筹措兵马,自壶关南下。
同一时间,拓跋焘也未在晋阳停歇,在点齐将兵后,见关北军按兵不动,兵力有缺,即刻揩闾大肥、豆代田、王买德等将佐西进离石,欲围吐京西渡。
并州刺史楼伏连主镇太原,为免娥清出兵有失,李先自请率骑五千南下,以为策应。
今岁节气不温不火,值五月,冬麦还未熟成,但恰恰因晚熟。
已有男丁受征于外的农户张罗着雇佣麦客,以免割获忙活不过,错过了夏麦播种,少了秋收大头。
借此闲余,太子为主镇关西,暂时抽托不开。
再者,以当前境况而言,拓跋嗣起征,却也在观望,吐京、肤施兵力攻争不足,守成却有余,比起急切率兵去援,或抽调后方守军进驻,皆是自乱阵脚。
沈林子、傅弘之,那也是战功赫赫的贤、老之将,他若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动不动便要亲征,迟早要出事。
当务之急,行在诏令也传的不那么密集,以免干扰前锋诸将的判断。
大宋诸将是老了,然尚能饭。
老爹在,他学着便是了。
伐秦时,天子庙算,也不过是在统筹各路兵马、将佐,是以舆图战略排兵布阵,而非精确其扎营、攻争策略等。
这是将与帅实质上的差别,何况刘裕早便‘金盆洗手’了,如鼎盛时奔袭,着战甲持长刀掠阵,俨然是不可能的。
即便此时真要进阵,也会有无数个谢宣明跪地牢牢抱住天子大腿,以命相阻。
田垄间,太子缓步走着,眉眼凝重,若有所思。
其后,蒯恩、蹇鉴、胡叟等随侧而进。
“娥清避战不出,拓跋嗣见河内告急却坐不住,迫其出关进击,骚扰我军腹背……”刘义符顿步,道:“王公令毛公屯扎泫氏南十里,可有决断?”
“娥清虽出兵,却谨小慎微,步步为营……若有风吹草动,必然回关,此行攻泫氏,若非待城破之际,毛将军动不得……”
娥清用兵,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步步为营,自出壶口关后,隔三里下一寨,慢悠悠数天方至羊头山,慢悠悠攻山脚营垒,对河内事毫不急切。
现如今,河内三面受敌,奚斤至汲郡、统汲县、黎阳、顿丘军以抵王仲德、沈庆之一路,打得不可开交,援救河内一事,都是交由邺城行在统揽。
由天子、白马公议断,加之留安同、丘堆留戍京畿吗,又遣长孙嵩南下辅政,可见大魏可用之良将也不多了。
事实上,魏骑之中,勇士比比皆是,可你再勇,双拳难敌四手,一杆杆槊枪挑来,一轮轮弩矢扫射,汝之奈何也?
“毛将军依是按兵不动,不过……”郭行忧虑道:“昔年王师抵潼关,胡翼度率数千兵,不敢归降,也不敢阻拦……此等人,能否顶得住压……若失算,泫氏失守,一旬时日的谋划……成一场空,也折士气……”
对于胡翼度本人,众将佐实是不敢恭维,也觉毛德祖有失,令此人顶在泫氏。
“所谓知耻而后勇,他也潜心为部曲将、司马多载,玉壁戍守有功,泫氏乃其攻下,毛公用他,自有道理。”刘义符徐徐说道。
“殿下说的是。”
辅国将军号别于外,当初姚泓令其守潼关,显然是托以重任,后其一顿操作,不仅是失了德行,也算是下下策,自己把‘身价’打没了。
但如今不同,彼时王镇恶西进所向披靡,姚绍病逝,刘裕率军抵在潼关外,关内压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此刻屁股在宋,背后便是阳武侯、龙阳县公,及关西精锐,怕个甚?
真若守不住了,还有千余府骑供他奔走南下。
“平东将军(仲德)都督前锋,几番登岸攻黎阳,欲效当年却月,虽可登陆杀敌,魏骑围而不攻,就以箭矢相击……”赵彦述说道:“今魏虏忌背水战深矣,不肯上钩,王将军停楼船二十艘于北岸,挖沟填以竹木尖刺……”
赵彦喋喋不休的说着,简而言之,无非沈庆之率荆襄兵为前锋,登岸以沟、鹿角蒺藜为屏障,占取了‘一亩三分’地,取得了重大进展。
“这些日,南北两岸皆在运输木石,欲是在北岸筑一垒,春夏容易发讯,遂以舟师相连,覆铁索……”
“等等,铁锁连环?”刘义符一顿,皱眉道:“当真如此搭桥?”
“臣只是说说而已……”赵彦笑了笑,道:“若非战车在前,魏虏断然不会予王、沈将军契机,据浅滩北岸戍守……”
能在万余铁骑虎口下登岸安营,已然是……不可置信,但当赵彦如实相告,是以战车甲兵为前,于黎阳西南七里扎营,北有清河,虽不深、不宽,却能阻拦一时。”
清河贯穿东西,临至末端较为细狭,但对魏军也能起到缓行作用,虽然比较有限。
浅滩居多,稍微搭几道浮桥,便能畅通无阻,想要以此作屏障抵御骑军骚扰,还是有些异想天开。
究其根本,还是背靠一道道水上‘堡垒’,轮替坚守、补给,方争取一处立足之地。
“论兵力,邺城屯兵不可胜计,奚斤驻汲县,任我军登岸,怕是欲……围岸垒以攻援师。”胡叟思忖道:“其造砲石轰车阵,即便挂有帷幔缓冲,也难久支……若王将军是为试探虚实,便可,若率主军登岸,虏骑必当扑食而上……”
“其中优劣,王将军知晓,此运木石造营垒,也是为持稳。”刘义符缓声道:“又如司隶,浮桥搭建有月余,魏虏有心阻扰,焚烧,却屡屡不得计,北垒岌岌可危,朱将军无非是在等轵关、天井二路,单其一军入河内,也难以立足……”
现今北垒早已可攻夺而下,忌惮的无非是那游行在河畔的魏骑,西北二路军不进,没有应援策应,登岸了也是白给,要如王仲德那般以水师连桥,自也是可以,但拓张有限,过于耗费人力,不值当。
占住了一席之地,不代表能打出去。
黎阳以南与河内也大有不同,于栗磾为防宋,在北岸的‘城市化’有目共睹,打下了一垒,后还有三四座,为此,甚至不惜抢占了数十顷平原水田,足见一斑。
游行思忖至晚间,刘义符正与玉女卿卿我我,胡叟再而匆匆入殿,汇报其前线军情。
拾掇一番后,他便娴熟的整理衣裳,正色出外。
“羊头山失守,泫氏足守几日?”
“殿下深谙兵法,胡司马所部八千步骑,六千守泫氏,两千于羊头山东麓潜伏,毛将军藏兵于南,娥清部方过山南,战报虽方传入长安,此下……已估摸相战正酣,殿下毋庸情急。”
说罢,他见刘义符忧心未定,动了亲征的念想,又解释道:“如效齐国故事,凡援军,当择机而进,娥清为人谨慎,虽统军万五千余……绝然不能一时速克。”
刘义符洒然一笑,侃然道。
“若如卿所言便万事无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