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攻征(2 / 2)孙笑川一世
莫说是王家军大帐,如王仲德、沈庆之,又如胡藩,最次都不惑之年,麾下也大都三四十年岁,十八年纪,对于他们而言,都已差不止一代了。
诚然,善弓马,勇武过人,统一幢甲骑倒不难,就怕其心高气傲,眼高手低,违反军令。
王镇恶审视了柳、宗、赵三人,于帐内安排阕位,令其入列议事。
“晋城位阳阿之东南、位天井之北,东临丹谷,东北十里,高都所在,以北泫氏,古长平所在也。”王基比划舆图,一一述说各要城地势天险。
“毛公若欲南下过天井,以免腹击,当先攻夺上党以南全境,过阳阿,取长平,再沿丹谷南下,夺高都,届时,或可效丹水誓故事,以奇兵翻太行山,偷渡山阳!”
声落,众人瞟向柳元景。
沉寂了片刻,王镇恶诧异道:“偷渡太行取山阳?”
“取高都、丹水,或可行。”
“届时再论。”王镇恶思忖再三,欲暂且搁置其计,解释道:“夺山阳,南可有策应?野王位沁水以南,轻兵疲兵不过千数,五百骑一冲,触之即溃。”
柳元景初来乍到,哪有太子那般深得军心,以丹水势振奋之,其效故事,八成葬送在山麓之下。
再者,魏军斥候倍于宋,有了前车之鉴,若察觉踪影,于栗磾多半会遣一军在山阕落脚处堵死,太冒险了。
“佛狸号五万大军入并州,晋阳、西河、离石,屯兵不下七万数,沈、傅二位将军兵卒不过其半数……怕是进攻不得……”
“号五万,三万兵卒不知有没有,并州原就屯有两万守卒,打不得,屯驻在吐京,掣肘其西…………”
计划赶不上变化,司州京师南下,北设五府军镇,得以供拓跋焘屯大军于晋阳,眼下莫说东进,守成尚且困难。
现今的情况,若是不夺长平,直攻南下,魏将铁骑驰骋突袭,防不胜防。
至于攻壶关,此时更毋庸想,魏国之军三分,一为北、驻守沃野、云中一代,二为中,驻并州上党,三为山东,由魏主所率之主军,屯聚在河北。
前者概莫五万数,并州概莫七万数,河北概莫十万数,估算翻,也将有二十余万兵马,单从兵力而言,即便宋军占据大战略地势,自北及南,自水及陆、骑三军,作为攻方,不见得能占到多少好处。
反之,骑军来去如风,驰援迅捷,变数极大,因而需步步维稳,打持久战。
战事旷日持久,就以宋军征发的三十五兵马而言,还是能耗下去的,王镇恶从一开始就知没法速胜,这并非是一两场大胜歼灭战能左右的。
究其本质,群臣否决北伐,正是因魏有一战之力,拓跋嗣主政多年,权衡朝野有度,身子骨是不大行,但胜在年轻。
哪怕其突然暴毙,诸子也无可能同姚氏兄弟般动乱应援,二子丕、四子范,慧过常人,非是姚懿、恢之流,明辨是非。
父亲死了,此时作乱,魏灭了,他们还篡夺个甚?
再者,崔浩早便令拓跋嗣作后事打算,设左辅右弼,拓跋焘还算争气,建树不小,弟弟们有才,却无功,也与大人肱骨们疏离。
嫡长是国本,鲜卑勋贵认,河北士人也认,没有争议。
“渊。”
“末将在。”
“德祖于沁水东岸筑垒,你领前锋五千人马进驻,以为后援,若魏虏自上党出,疾兵东进。”
“诺!”
待王渊离帐,王镇恶缓缓坐下,也令众将佐入座,道:“欲速则不达,河北境内,不乏有士庶响应王师,檄报撒播有度,魏廷大肆征发民役,近乎是十丁抽一,此般重压下,必然有义士豪杰响应,静观其变即可。”
宋之天下,若算隐户,汉胡口过七百万,二十丁抽一,组三十万军,冀相口百二十万余,其余州郡及胡酋,也不过堪二三百万,十丁抽一,集二十万兵马,其中游骑占比大,有弓马便是战兵,参杂水分。
宋魏对峙下去,定然是魏先撑不住,冀相二州民丁久不归家、滥征无度,迟早生变。
半刻钟后,亲卫伙夫持菜肴饭食而进,王镇恶同诸将佐一并就食,面色沉稳。
柳元景漫不经心吃着,总觉受太子恩宠有过,于心不忍,却无奈在没有时机,只得安下性子,活络军中将卒。
………………
四月十六日,长安。
东殿内,刘义符负手思忖,来回踱步。
“殿下何忧也?”
“今乃父亲花甲寿辰,苦于无捷报以战功贺呐。”
刘义符轻叹了声,立于沙盘一侧,沉眉视下。
“河北有义士不假,然豪强士家,多在观望,无有人敢做出头鸟,响应王师,内不乱,自外而攻,何谈容易?”刘义符喃喃道:“昔日克虎牢,宣明、道济以姚禹、阎恢为内应,联结内外,兵卒未发,便克虎牢,此后攻下柏谷,四围洛阳,洸出降,何其轻易呐。”
至此时,刘义符已彻底冷静下来,无了那分驱逐鞑虏,复吾中华的血气。
莽夫是夺不得天下的,单靠一时兴起,血勇,便要使三军无畏生死攻争,显然是痴人说梦。
大义是大义,现实是现实,泾渭分明。
“殿下是后悔了?”
“我……此生无悔。”刘义符缓声道:“北伐初有艰难,实乃正常,王平东(仲德)为前锋帅,北渡多为试探,未遣重兵攻坚,四月方入夏,暂时看不出优劣。”
现如今,沈、傅按兵不动,檀、朱亦然,朱龄石北攻无成效,王仲德遣小股水师试潭池深浅,胡藩于确璈,分外大胆,自统楼船蒙冲五十艘临北,于王城外斥骂。
安定王拓跋弥巍然不动,就令五千步骑沿岸眺望,与胡藩反复拉扯。
水师一欲登岸,骑军压进,一回,则退,连弓弩对射都不敢,实是稳健。
而沈田子、羊穆之一路,主在‘怀柔招安’,意图策反公孙表,以为应援,后者先是屏退使臣南归,二次时不知为何,愤然斩使。
此一举,登时惹得沈田子大怒,着甲登船,登岸北进,见得一幢虎纹甲骑于北岸,犹豫一番,放了两轮箭雨示威,又罢退了。
答案很显然,公孙表被架住了,若不斩使,自己便要被斩。
刘义符着目于乐陵,述说道:“公孙表此人,为外谦和,却比妇人善妒,其与太史令王亮有过节,若败,或可推波助澜,施以离间……”
“是殿下的计策?”谢兰凝讶然道。
刘义符哼笑了声,道:“汝父之计也。”
“沈左将军前些日连番出战,只可惜有虎骑作伥,公孙表隐而不发,坚守不战。”刘义符叹声道:“山西战局外,多是小打小闹,水师战舰宏大,今却无能投入战中,父皇为投石问路,想必还需一旬时日。”
刘义符兀自说道:“河内攻夺为主,薛辩、毛公、王公三路并进,拓跋焘若有意遣援军南下,则令傅、沈二将东进,若不进,则对峙驻守……”
同玉女述说战况,分析局势间,王中匆匆赶来,喜色道:“殿下!攻下了!!”
“攻下何处?!”刘义符陡然转身问道。
“是毛将军,四日前克下阳阿,辗转北进,攻争长平……”
未待其话完,刘义符止断道:“王公何在?”
“自濩泽东进,免河内魏虏北出,率大军兵围晋城……”
“好!即令薛辩、朱景符所部攻轵关!”
长平乃上党南下之要冲,以毛德祖塞攻之,魏失阳阿,晋城裸露在外,王镇恶率中后军围城,若于栗磾、周几率兵北救,由薛辩、朱伯儿发难,猛攻轵关、北垒二处,为维稳,多半不敢搭救,欲退天井、轵关以内据守。
总归来说,三路兵马,主是为攻太行(天井)、轵关二陉,对于魏军,相比于戍守晋城、阳阿,不如退至壶关、天井以内,据山关以逸待劳。
“唯!”
对于王中等士人而言,先克一城,便已是泼天优势,但实则并不然,刘义符知悉,硬仗还在后头呢,哪怕夺下了两道巍然山关,还有数不尽垒寨、隘口,越太行八陉,苦头少不了。
待其走后,刘义符稍稍摇头,作叹道:“光是阳阿,也拿不出手呐。”
也非他好高骛远,阳阿为孤城,克之在情理中,久不克才是有问题。
但毕竟是先下一城,振奋人心比实际作用大的多。
“妾查阅史籍,问游关陇公卿,知些昔年台壁之战……”
“哦,你还知兵事?”刘义符笑了笑,入座倾躺,令玉女畅所欲言。
谢兰凝嗯了声,道:“慕容垂发兵攻慕容永,号军十万,自井陉西进………今佛狸屯重兵于晋阳,井陉为魏地,上党镇将娥清,受魏主青睐,性情稳重,王师攻轵、太行二陉,而轻晋,若魏虏南下……夺了长平也难堪用……”
“自古山西为兵乱之地,长平之战、曹袁攻争、壶关之役(台壁)……淮阴侯背水之战。”
念及此处,刘义符思绪飘忽,也不由抉择起来。
滏口陉、白陉为魏军所守,壶关不破,北并骑军随时可出关南下,冀、相军也可应援,邯郸过滏口……宋军重心侧南,攻夺晋、长平二城,还是有不少风险的。
若为稳妥,还是当取壶关,但偏偏壶关最难打。
此时此刻,若柔然不进沃野,刘义符已有意将灵州、安州军调集至肤施,兵进晋阳施压,拓跋焘向来用兵大胆,三万人马断然勒不住他这匹烈马。
“说是屯兵五万,我估摸,步骑概三万数,其余皆是轻骑、部曲,毛公善守,夺长平以守……”
夫妾二人推演着沙盘舆图,一时兴起间,不知怎的便推演至榻上,待谢兰凝回味过来时,已执拗不过,脸颊绯红,半推半就着,任由摆布。
好在胡叟及时进谏,止住了二人上阵杀敌。
“殿下,虏将闾大肥率军万数,自离石西寇吐京,沈将军请援。”
刘义符不顾衣襟凌乱,快步出寝后,道:“令苟卓率定阳军,揩平阳水师北上。”
闾大肥在前倒无甚,就怕楼伏连、拓跋焘在后藏拙,吐京城池低矮,不善守,关西重在河东山西,岭北稀疏,难免成了缺漏。
胡叟应诺,又从袖中掏出信纸,道:“傅将军请战东渡,待殿下令。”
“若能东渡,且先依岸筑营,待平、定二军至,其将在外,自行进退调度,无需问我。”
“唯。”